來者是薩彼得。

明明是中年人的面容，卻是一頭略帶滄桑感的半長灰發，脖子上戴銀色的鏈子，墜著一枚銀色硬幣。

林雪原記得，昨晚在禮堂裏看見過這個中年人，當時臺上一側是商夏，另一側是六位隊長。

這個人是牯埃薩婭第一戰隊隊長，也是當時念授權書、念到商夏的名字時，臉色最臭的那個。

她不知道的是，薩彼得還是昨夜演習中的紅方總指揮。更不知道自己最後還“招呼”了他幾發子彈。

林雪原只覺得，這人看著自己的眼神，就好似她曾幾何時吃空了他家的糧倉。

好在薩彼得沒盯她多久，桌旁的張約翰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叫了聲“隊長”，他點頭應了。

而後薩彼得就將視線移向商夏：“恭喜商夏總指揮，打得對方全滅。”

實際並沒有全滅，好歹還剩五人，他故意用伊可諾的說法。

商夏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咽下嘴裏的食物，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做完這些，他才從手環中戳出一個屏幕，推過去給薩彼得：“建議您回去再看。”

薩彼得卻直接將屏幕點開了，裏頭是一個視頻，聲音隨之傳出，是連綿不絕的槍炮聲。

林雪原看不到畫面，正無聊，而後就聽到隱隱約約的對話聲。

“你怎麽了？！”

“活見鬼了！今天手環爆了，頭盔也爆！”

林雪原以為是要討論演習，聽到這對話，她回神，這不是張約翰他們偷襲商夏時的對話嗎？頭盔還是她懟爆的。

薩彼得忽然手掌一合，屏幕消失。

他的臉朝向張約翰，表情雖然控制住了沒露出什麽端倪，那眼神卻已經化作剁骨刀，將張約翰劈片兒了，裝個盤就能生吃。

張約翰的腦袋低得就差埋到桌面上，完全不敢吭聲。

飯菜吃完，商夏放下餐具，喝湯，抽紙擦嘴，起身往外走。林雪原趕緊跟上。

但是外圍的人卻不讓開。

商夏站定，沒說話，兩手揣在口袋裏。

林雪原回頭偷瞄薩彼得，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這是要打群架？能讓她這個無關人等先出去咩？

薩彼得終於起身，擡手：“散了。”

人群終於慢慢散開，各自回去座位，而眼睛都仍看著這邊。

薩彼得起身，走到商夏面前：“非常期待星級機械師的技術分享。”他說著，看了一眼林雪原，又將視線移向商夏，皮笑肉不笑稱呼道，“代理城主。”

咦，這個稱呼？薩彼得這是承認商夏的代理之職了嗎？

林雪原沒搞明白，商夏已經邁開長腿離開。她只得跑步跟上。

剛出了飯堂沒幾步，伊可諾從後頭撲上來勾住林雪原的脖子，使勁晃：“哇好帥啊！”壓著聲音尖叫一聲，“好帥好帥是不是！”

林雪原被晃得七葷八素，一頭霧水。

伊可諾在旁邊嘰嘰喳喳自言自語了一堆，推測那是個什麽視頻，竟然設置了防窺屏，旁人只聽到聲音。

林雪原想說，就想起商夏捂住她的嘴，他為什麽不讓她說？

她擡頭望向前面，就見商夏站在前面路口，側身望過來，好似在等她。

“餵，”伊可諾打量林雪原，“看你一副腦子不靈光的樣子，聽說射擊命中率挺高的？下午比一場。”

林雪原：“……”

誰看著腦子不靈光？這叫不露鋒芒懂嗎？心裏吐槽，但林雪原也不反駁，只是笑笑搖頭。

怪不得伊可諾對她的態度改變了，不再像之前敵視，大概是聽聞了演習裏她的戰績。

一輛懸浮車停在路口，商夏坐進副駕座。

陳邇東從車窗探出頭，朝她們招手：“兩位小美女，上車。”

伊可諾歡呼一聲，拉著林雪原鉆進車裏。

一路飛馳，到達了一幢大樓前，門牌上書“網絡安全部”，伊可諾下車，朝商夏他們揮手再見。

林雪原見她進去了，有些意外，轉頭問陳邇東：“原來伊可諾是女黑客嗎？這麽厲害的？”

陳邇東笑笑沒說話。

林雪原不明所以：“笑什麽？”

“嗯……”陳邇東點頭，“她的確很厲害，又是外骨骼戰甲士，又是信息安全技術人員。”

商夏難得開口，只補充了一點：“十年後。”

陳邇東大笑出聲：“太損了，你小心被她聽見。”

林雪原：“……”這商夏也真是的，真好奇伊可諾喜歡他什麽。

臭臉臭脾氣，語言表達能力十級殘廢，就算她能感應到他的情緒，也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就比如現在，她往觀後鏡裏瞄了一眼，卻發現他也在看觀後鏡。

正面看，目光帶霜，眼弧水曲，赤誠又堅硬。好看是好看，可是這麽盯著她看是什麽意思？

林雪原不自在地移開視線，過一會兒裝作不經意地將視線虛移過去，結果發現他還在看。

林雪原不躲了，硬著頭皮，睜圓了眼睛看回去。

商夏大概沒興趣跟她比誰眼睛大，漫不經心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到了，下車。”車子停下，陳邇東開門出去。

林雪原茫然，她也要下去嗎？從後車門下來，她就見面前一座圓柱形的建築。

確切地說，像是一層一層的大餅，不甚整齊地摞在一起，裏出外進，白色的磚石透出年月沖刷的淡黃。

他們停車的地方，是一個超級巨大的空廣場邊緣，周圍樹木圍城一圈。

進去後，只見地面、墻面全是白色瓷質，折射上方投下的白光，一片冷肅。

穿過走廊，隔著巨大的觀察窗，能看到有幾個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

他們身邊跟著懸浮窗，在房間裏走動，各種儀器運作著，指示燈閃爍，還能聽到機械的嘀嘀聲。

是實驗室。林雪原莫名感到一陣渾身發冷，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她在凱旋戰隊的時候，就是在實驗室裏遭遇襲擊的，那種瀕死的絕望感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陳邇東見她東張西望，越走越慢，回頭道：“這裏是牯埃薩婭戰隊的科技研究所……”

林雪原打斷道：“我要回去。”說完，轉身就走。

商夏卻更快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雪原：“作甚？”手腕掙不開，只能盡量退開，跟他保持距離，戒備地看著商夏。

而他仍然沒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她。

陳邇東過來，笑著：“別緊張，就是帶你做個檢查。這是機器人常規檢測，做完之後可以給你發通行證。”

林雪原搖頭搖頭：“我不要通行證，現在就將我遣返吧，我要回宏菁國。”

“就算你現在要回去，也得先查了再走。”

身後走廊裏一道沈厚聲音響起，三人轉頭，就見一個高大的中年男人踱步走來，他穿著白大褂，滿臉胡茬，頭紮迷彩頭巾，兩手揣著褲兜，露出腰間槍套。

“你好小東西，”那人沖林雪原笑，胡茬狂狷，道，“我叫泰克納，是這裏的主管，今天我們來玩醫生游戲。”

他的眼神在林雪原身上來回打量，帶著質疑，仿佛在說，如果沒有貓膩，你怕什麽。

“醫生叫你少抽煙吧，大黃牙。”林雪原用力地甩手，就是掙不開商夏，邊罵邊往墻退，“鬼才要跟你玩游戲。”

陳邇東擡著雙手，安撫道：“小狗，別緊張別緊張……”

“我不是狗！”林雪原喊回去，“我也不是機器人！放開我！”警告地看了一眼走近的泰克納，最後狠狠瞪著面前的商夏。

少女清脆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隱隱驚惶。

大概是終於感覺到，三個大男人為難一個女……機器人，有點過意不去，陳邇東：“老夏……”

商夏只是凝視林雪原，道：“配合。”

林雪原搖頭。

商夏拽了林雪原一把，躬身直接將她扛起來。

林雪原眼淚奪眶而出，奮力撲騰：“放開！混蛋商夏！”

但她的腿很快就被抱住，她張口想咬，商夏背上肌肉平厚，也咬不住，只能瞎打。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商夏腰間的配槍，立即伸手去夠。

商夏察覺，一手按住，林雪原扳不過他。

幾步之間，商夏將她帶到一個滿是儀器的房間。長在墻面的機械臂伸出來，抓住林雪原的手腳。

泰克納走過來：“別再抵抗了。”

他在旁邊的懸浮屏幕上戳著，機械臂將林雪原按在一道橫放的陶瓷平面上。

商夏退開，陳邇東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四條機械臂爆出電火，泰克納眼前的屏幕驟然熄滅。

還沒等他們弄清是怎麽回事，林雪原從瓷臺上撲下來，將泰克納褲兜上的槍連著皮革套狠狠拽下來。

泰克納立即去抓，林雪原敏捷閃開。

她單手一撐跳上一張靠墻的桌子，桌上的小間儀器被踹得亂七八糟，乒乒砰砰掉下去。

林雪原持槍指著他們：“別過來！”

泰克納笑笑：“小東西，你不知道麽，有一種武器，是需要感應本人指紋才能開火的。”

“砰”的一聲，林雪原擡手間，泰克納身後的一盞指示燈被打爆了。

泰克納緩緩擡起手，摸到自己頭巾頂上。沒有血跡。頭巾擦破，頭皮沒事。

林雪原沒說話。只是用行動告訴他，有一種開槍，叫做不用拆套，也不用扳機。

不到兩米的距離，而且是站著不動的死靶子，泰克納有幾顆人頭她爆幾顆。

陳邇東：“……”忍不住小小鼓掌。

商夏目不轉睛，深深凝視林雪原。

林雪原被商夏看得有些發毛，感應不出他什麽情緒，似乎是一種強烈的興奮。

這讓她想到，變態殺人狂動手之時，大概也是這樣興奮的，不由地往墻角退去。

一陣無言沈默，房間裏氛圍凝滯。陳邇東擡著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試著走近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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