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城西北角地下防空堡壘，此時是牯埃薩婭第一隊的臨時指揮中心，裏面燈火通明。

懸浮屏幕布滿了墻面，十個後勤對著懸浮屏坐成一排，正在對畫面信息進行實時分析。

第一隊隊長薩彼得，站在堡壘頂上的平地，正眺望炮火輝耀的地方。

周圍空樓林立，夜風颯然。

他調出後勤人員分析所制的實時戰報地圖，看著屏幕上一片紅色當中，有一個藍點閃閃爍爍。

旁邊一個通訊員跑過來：“核查清楚了，商夏確定在塔上，沒有撤走。”

薩彼得眉頭深鎖，喃喃道：“這不合常理，就算他再狂妄，也不該以卵擊石。這是滿盤皆輸的做法。”

藍點周圍的紅點開始閃爍，漸次熄滅，薩彼得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調到隊伍頻道：“不要再浪費機器人，去一個小組，把塔給我端了。”

十分鐘後，地圖上新補充的紅點再次閃爍，消失了。

薩彼得又驚又怒，下到堡壘裏：“有沒有好好核實？！”

收下戰戰兢兢地再更新了一遍資料，紅點更少了。

薩彼得：“……”他擡手接通一個頻道。

那頭應聲。薩彼得：“你帶兩個小組，把機槍塔解決。”

十四分鐘後，包圍到機槍塔周圍的10個紅點全都消失。

薩彼得看著實時屏幕，向方才那人問話，對方沒有回應。

薩彼得一錘桌面：“這不可能！一個操作位只有120度的範圍，塔上到底幾個人？！”

塔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商夏，一個是林雪原。

商夏躺在機槍臺下，人事不知。林雪原則坐在機槍臺正中央，一動不動。

她早年練習射擊項目的時候，成績墊底，後來下了一番苦功，因為射擊類是哥哥的強項。

她既然要維護哥哥的榮譽，就不能在他擅長的領域丟他的臉。

自15歲哥哥去世後，她被選入凱旋候選隊伍，開始沒日沒夜的訓練。

全封閉式營地，與外界斷絕聯系，除了訓練就是休息，沒有第三件事。

這樣三年下來，不少人都退出了，只有她站在了世界杯的最高領獎臺上。

若要問她是如何克服射擊類的短板，其實她從未克服，她只是作弊了。

她能感應到飛碟發射器的偏轉角度，預判出飛碟的軌跡；同時，她能通過感應控制自己手中的槍械。

做到這些，耗費了她一千多個日夜。

而此時，她不再顧慮誰會知道她這種異常的意識感應能力，借助外骨骼頭盔，感應的是周圍所有的電子裝備。

不算太多，只有百餘件，每件所發出的電信號都是微弱的，總量不大，只是需要精神高度集中。

感應到目標的同時，觸發相應方向的射擊裝置，命中率能維持在九成以上。

如果一次沒有擊中，只要信號還在，她就能不斷重覆這個過程，直到擊中為之。

機槍臺上，只有她在，卻因她跟機槍臺的感應，能達到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攻擊。

薩彼得坐著裝甲車親自來了，卻只能在射程範圍外遠遠看著。

那火輪一般旋轉爆射的場面，導彈和火箭炮的轟擊在外圍不斷被攔截而爆炸，如同恒星爆裂最後的榮光，太過震撼，讓人望而卻步。

薩彼得轉頭問助手：“我們還有多少機器人、多少隊員？”

助手沒敢回答，低頭將屏幕遞上去。

在薩彼得陣營的控制範圍裏，機槍塔就是一個孤立的點。路徑上完全可以繞過，可是如鯁在喉。

連一個小據點都拿不下，讓一個敵人牽制了整支隊伍的行進，誰受得了？

屏幕的光芒，自下而上映出薩彼得臉上的起伏和陰影。

沈默良久，他終於做出了決定：“全都調回來，我不信拿不下他。”

這一晚，塔上的炮火沒有停過，機槍臺上的鋼管因持續轟擊而發熱至通紅。

淩晨四點，晨曦初綻，機槍臺驟然停頓。

薩彼得擡手，示意己方停火。

他一夜沒睡，環顧周圍僅剩的四個手下，閉了閉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們五人雙手擡起，交疊在頭盔上的額頭位置，閉上眼睛默誦禱告。頭盔在晨光中折射幽幽光芒。

頌禱的低沈哼唱中，他們睜開眼睛，兩手化出槍口，向機槍塔走去。

薩彼得穿著他的戰神鎧，走向塔樓正面，其餘四人全都散開圍上。

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仿佛此時不是去俘虜商夏，而是奔赴刑場。直到耗盡對方的彈藥才能拿下，這樣的獲勝，沒什麽值得高興的。

轟轟轟轟！

突如其來的爆響，瞬間炸爛了風平浪靜的清晨。

薩彼得等人完全沒料到機槍臺還有最後的彈藥，一時間全都只能被動防禦，外骨骼化出防護盾，身上卻已經滿是彈痕。

薩彼得：“……”

之後，林雪原會因為，在薩彼得的外骨骼上打出彈痕，而被狠狠記住。

但是此時，她是真的耗盡了最後一顆子彈。

“商夏……”林雪原恍恍惚惚的，兩耳嗡鳴。

她已經太久沒有這樣過度使用意識力量，整個人像是被氣泡膜從這個世界隔開了一般，又像是靈魂離體，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眼睛又痛又澀，視物模糊。

這一夜她哭過數次，每次又來一波敵人，她就爬起來繼續打，打完了再哭一會兒。

直到這最後彈盡糧絕的時刻，她仍能感應到還有敵人在靠近。而她已經完全沒辦法了。

她少了一只靴子，帶著商夏是沒辦法逃跑的。

就算外骨骼整齊合身，她也不能丟下商夏，他是為了救她才出事的。

每每念及此，她都要哽咽窒息。

商夏看起來不好相處，可是從沒害過她。

那些年網游裏相識，千萬場競技對戰的陪伴，他耐心地將她教導成一流的外骨骼運動員。

近段時間的相處，雖然沒說過多少話，也有很多摩擦，可他好歹都是關照她的。

林雪原從操作位下來，步履不穩跌坐在地，摸索著握住商夏的外骨骼手套。

頭盔折疊退去，她終於鼓起勇氣去聽他的心臟位置，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了，她閉上眼睛，額頭抵在他的手背。

“怎麽辦……”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能感應到，還有敵人在包圍塔樓，她沒有生還的機會。

晨曦越來越亮，建築的上層都披上了一層淡淡的天光。

林雪原碰到了商夏腰間的配槍，手指發顫地解下來。

商夏感到有人在動自己的武器，終於醒來。

睜開眼睛第一幕，商夏就看到林雪原，將槍口對準她自己的額頭。

商夏立即將她的手腕打偏，可惜太遲了，林雪原開槍不用扳機。

天光熹微中清脆的槍響，餘音在樓棟間回蕩。

額頭一痛，林雪原在這一瞬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無力歪倒。

商夏霍然坐起身，接住她。

林雪原短發散在眼角，模糊的視線中，看著商夏頭盔眼睛鏡片的位置，努力微笑了一下。

那微涼的笑意，一如沾染霞色的晨風，淒清，唯美。眼睛腫得如同凸眼金魚。

商夏：“……”

林雪原擡手摸了摸商夏的頭盔。好安靜，指尖的觸覺是真的嗎，他在看她嗎……

雜亂的思緒太多，林雪原的腦袋糊得跟稀粥一樣，甚至在感慨，死前的瞬間真的好漫長。

商夏的頭盔向外折疊打開：“別演了，”他握住她亂摸的手，道，“快起來，你壓到我的腿。”

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透著嫌棄。林雪原還在感嘆著，竟然連聽覺都還存在。

好一會兒，她才消化了這句話的語意，整個世界好像凝滯了。

林雪原：“……”

她現在想打個申請，先去楞個半小時，或者一小時。

商夏才沒空等她楞完，推開她起身。

見林雪原還歪在地上，商夏壓著笑意：“走了。”

林雪原的腦子已經超負荷運轉了一晚上，現在罷工了，一時半會兒不重啟不了。

商夏無奈，俯身拉起她的胳膊，將她扛起來。

還沒站穩，林雪原就劇烈掙紮。“你沒死！騙我！混蛋！”林雪原發飆了，兩腿撲騰鬧得不行。

商夏一巴掌拍在她腿上，林雪原楞了，也許因為腦袋朝下的緣故，轉瞬臉上漲得通紅，連話都憋得說不出來。

預感到林雪原片刻的安靜休息後，必然是發瘋般大鬧。

商夏難得耐心解釋道：“昨晚是演習，你打得很好。”話鋒一轉順便威脅，“再鬧把你扔在這。”

說話間，三兩步躍下高塔。

感到背後林雪原在嗚嗚嗚幽幽地哭，商夏嘆氣。

一輛懸浮車無聲停在塔下，車門自動開啟。

商夏躬身，將人小心放在車座上，身上外骨骼褪去，露出雙手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問：“又哭什麽？”

林雪原瞪著他，死亡視線加上紅腫加持，簡直是殺傷力爆棚。

打得這麽激烈，怎麽可能是演習？！我守了一夜！你沒死怎麽不早點起來？！你真的沒事嗎為什麽背上血糊糊的不用處理一下嗎萬一感染了……

太多要說的，一時間將她的說話能力堵得慘不忍睹。

加上被扛得頭暈想吐，就近憋出一句：“你就不能抱著嗎？扛麻袋一樣，我就沒臉的嗎？”

淚腺都超支了，此時的林雪原就幹打雷不下雨，口頭嗚嗚嗚。

商夏楞了會兒，笑了：“滾。”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哭包。”

林雪原捂著額頭，有太多疑問，可是她卻莫名感到商夏心情不錯。

奇怪的是，她的心情也一點點明亮起來。商夏沒事，還活蹦亂跳的。

商夏合上這邊車門，遠遠看了一眼對面樓下站著的薩彼得，兩人默然相視。

商夏走到另一邊，上車，啟動開走。

林雪原一直覺得不真實，一夜的炮火轟鳴，還歷歷在目，怎麽會是假的。

商夏瞥她一眼，見她還回過頭去看之前的塔，那個絕望中奮戰了一夜的地方，回不過神的樣子。

他解釋道：“演習專用彈藥，增強現實技術，懂？”

林雪原：“……不懂！”什麽叫浪費感情？以前她不懂，現在她寧願不懂。

虛擬彈藥，又亮又好看，加上“增強現實”的特效加成，效果當然震撼了。實際上沒什麽殺傷力。子彈爆頭的殺傷力還不如商夏的腦瓜崩。

這下臉都丟盡了，林雪原郁悶地趴在車窗上，吹著涼風思考人生。

眼角餘光偷瞥一眼，見商夏單手撐在車窗，抵著嘴唇。

饒是他這般掩飾，林雪原還是發現了他眼尾的笑意，深深感覺被耍了，怒道：“不許笑！你知道怎麽不早說？！”

商夏擡手將她的腦袋薅過來，脅迫道：“乖點，否則現在就賠我戰靴。”

林雪原：“……”推開他，撇嘴。

她都忘了這茬，商夏還記著呢？真是小氣。這事要是攤在她身上……也就記幾年吧。

直到回到布薩城的住處，林雪原才想起，自己的記性當真還是不夠用，想遁卻已經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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