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番外 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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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意識到自己已經累了。

通常來說,這位尊貴的陛下很少能意識到自己累了,他總是伏案工作到其他人打擾他,或者是沒有工作需要他來處理時,他才會讓自己進行歇息。

但是難得的,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點累了。

皇帝閉上了他冰藍色的眼眸,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似乎這樣就能把疲憊趕出去,把所有的精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那份財務報表上。

“呼……”

那接近於暈眩的勞累感依舊抓著他不放,這讓坐在華麗辦公室裏的人有些困擾。他皺了皺線條姣好的眉頭。

皇帝知道自己不應該在這個狀態工作。接著他看上了墻壁上掛著的、由銀色的表盤和金色的表盒組成的時鐘,在表盤下有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有翼獅子。

十點三十分。

他幹脆站了起來。這時他的肩膀和背部也發出了微弱的抗議的聲音,這樣的酸痛感就像是蝴蝶的振翅聲一樣被他輕易地忽略而過。

將手裏潔白的羽毛筆放進墨盒,他舉步向這個象征著整個銀河系權利中心的房間的門扉走去。

皇帝的手十分的美。即使是最為偉大的天才稟賦的藝術家都無法真正地將這雙手雕刻出來,而即使是最為潔白的美玉和象牙,也不及這雙手的光澤。

當這雙手觸碰到雕刻著木樨和太陽的門把時,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自己開過門了。這同樣是權力者的象征。

握住門把,然後推開,這個動作對於皇帝這位宇宙至高權力者來說已經變得陌生了。

被人民稱為黃金獅子帝的統治者推開了門,而這扇門如同它所象征的一樣沈重。

這讓他不得不使出力氣去打開它。

打開它,然後門口的侍衛們會對他敬禮,近侍官也會湊過來。

“朕打算現在回房間休息。”

他打算這麽說。而近侍官會露出欣喜的笑容吧。接著便不用他吩咐更多,一切關於皇帝回到寢宮的事務就會有條不紊開始進行。

於是這樣的一天就會馬上過去了,皇帝就又停留在這個世上一天。

但是。

他兀地發現,推開門以後,展現在他面前並非是他本以為的畫面。

他第一反應是視線不應該這麽昏暗。接著他就找到了原因,他站在門口,但是這個房間非常的、非常的小,幾乎不用擡眼就能望到盡頭,看到全貌。

在狹小的空間裏,墻紙和地板都非常的灰暗,雖然幹凈,卻非常的陳舊,那種汙漬感像是貼上了一層陰影一樣揮之不去。窗戶的采光也很不好。這使得整個房間非常的陰暗。

就算過了那麽的久,他還是一下子認了出來。這是小繆傑爾的房間。

他不喜歡這個房間。

他站在房間裏,似乎就要夠到那灰蓬蓬的天花板了。房間裏的衣架和書架,只要輕輕一推,就會發出老人關節的聲音。裏面的書有沒有都無所謂,而那個書桌——用來放蛋糕還可以,用來放書本和資料的時候很快就會沒有位置。

到了晚上的時候,這裏就會變得更加的令人厭惡。

這裏就會被黑暗籠罩,濕氣和黑夜就像是蛇一樣盤旋在他的後背上。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事就是,這個房間旁邊就是姐姐的房間。對於小繆傑爾來說,這面薄薄的陳舊墻壁就是天堂和地獄之間的漫長夾縫。

皇帝陛下不想在這個房間裏休息。

而且他現在長大了,不能再在黑暗中呼喚姐姐,或者抱著枕頭光著腳蹭到隔壁的房間裏去。

於是他轉過身去,幾乎有些迫切地扶住了房間有些歪了的門把,這個門把自從他們搬到這裏來時就已經是這樣的了,需要先往上提一下再往右邊扭動。

在有些生銹的“哢嚓”聲中,他走出了那個房間。

這個房間對於他來說就有些陌生了,這裏同樣但是又與方才有些不同的的狹小,燈光也變得明亮起來。

裏面的東西擺放得整齊、且家具間富有著一股淡淡的活力。

他眨了眨眼,然後認出了放在床頭櫃旁邊的盒子裏的棕色皮球。

大概好久好久之前,他曾經把它踢來踢去,咯咯咯地笑著撒開腿去追它。

原來這裏是曾經的鄰居家小孩的房間。

他和那個小孩非常的要好,所以常常在互相的家裏過夜。所謂要好的朋友之間大概就是真的吧,他想著。

因為不想把姐姐一個人留在家裏,通常是對方過到自己家裏來,兩人一起睡在方才的被濃稠黑暗包圍的房間裏。他們會把充滿了陽光的味道的鋪蓋當作自己的城堡,勇敢地在裏面抵禦外面世界的威脅。

但是少數的時候,他也會來到這個房間。

這裏有,女主人送上來的蜂蜜蛋糕和熱騰騰的牛奶。可以一起看關於巨龍的書。不怕被責怪的話,還可以在裏面進行拋球。

等這個房間的主人啪嗒啪嗒地跑到門口,關掉燈以後,他就會收獲一句“晚安”。

但是接著那人就會興奮地笑著爬到床上,兩人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一樣聊得精疲力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各自進入夢鄉。

這裏就是這樣的一個房間。

他深吸了一口氣,就這樣輕柔地緩慢地在整齊幹凈的床上坐了下來,然後靜靜地躺了下來。

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沒有,他的腳抵在了床位的地方,這使他不得不蜷縮起自己的身子。床鋪散發出一種因為長期沒有人使用而變得死板的味道。

即使經常打掃,這個房間的生氣依然在一點點被奪去。

他不能在這裏休息。

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偉大的大人了,不能在一個小男孩的房間裏休息。

皇帝起身,他拉開了手邊的抽屜,裏面有一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

他看著在上面工整得寫著的名字,然後靈活又優美的手解起了自己胸前的徽章。

徽章上面有著一頭金色的獅子,雙翼在獅子雄健的背部展開。

他輕輕地把這個精致的徽章放在最上面,關上了這個小小的抽屜。

他希望這個房間的小主人能喜歡他。當他回到這個房間,能大聲讚美這枚禮物。

接著他握住了這個房間的門把,有那麽一會兒,他停住自己的動作,以為自己想親吻這裏。

但他沒有。他望向窗外,發現了小繆傑爾的房間,然後他只是拉開了門把,離開了這個房間。

有時候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起過這裏。

實際上,他認為自己真的有夢到過這裏。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擺放著桌子、椅子、還有兩張床。

標準的為學生們準備的宿舍。

在這裏,不算大的書櫃、書桌和衣櫃以及衛生間和所有課程和食物都是由兩位室友共用的,唯一分開的是兩個抽屜和床頭的櫃子。

他拉開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抽屜,裏面有些自己整理的資料,還有小心的收好的姐姐的信。

除此之外這個房間的主人之一沒有更有特色的東西了。鄰著的另一個抽屜裏,他知道裏面有什麽。

和自己的有些相似,但是裏面還有剛剛完成的要寄回家的信件和家裏寄過來的信件。

他打開了書櫃,通常時候,學業和考試的準備他們都會一齊到學校的圖書館裏完成,所以這裏面盡是些因為書本管制所以不便於在公共場合閱讀的書籍。裏面還有個小小的藥箱,便於少年們在凱旋而歸後偷偷躲在房間裏處理傷口。

在一堆堆書的最下面,還有一些被用來墊底的學年第一的獎章和射擊比賽的獎書。

接下來這個房間就只剩下兩張被收拾得非常整齊的床鋪了。他總是睡在靠近窗戶的一側。

這樣一來,關燈的任務就落在了這個房間的另外一個人身上,然後這位總是先於一步醒來的室友就會在早晨拉開帷幕,陽光會灑落在他的身上,和著溫和的聲音一起叫醒他。

皇帝當然不能留在這裏。

他已經作為首席離開學校很久很久了。他的老師這個職業也空缺了非常的久了。

他鼓足了勇氣,拉開了那個抽屜。

裏面有一打家書,還有一支鋼筆。他認出了那是一個春天裏他所送出去的。

受禮者幾乎沒有在他面前用過。原來是被放在了抽屜裏。

按下門把,走出這個房間所用的時間出乎他意料的短。

戰時總是有一種特殊的氛圍。

這種氛圍像是粒子一樣擴散在每個角落,人們看得見它、聞得見它、能在自己的心臟跳動時拍打每個人的胸膛。

這種幹燥又濃烈的氣息即使在屬於每個士兵的房間裏,依然非常的濃烈。

這讓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這裏。

他站在這個房間裏,覺得自己的血管在輕輕地顫動。這讓他想起世間的評價。

皇帝其人嗜戰。

他突然覺得自己要笑出來了。

戰爭。戰爭。戰爭。

他打開了門。

好一些他覺得自己忘記了的房間的模樣,其實已經深刻地印在了他的心底。

那些有著槍支、汗水和血味道的房間。

駐地部隊的房間,還有旗艦上的房間。

有的時候晚上會餓,他和他的室友還會在櫃子裏放一兩個人工蛋白罐頭。他還記得,自己的室友泡的咖啡沒有熱可可好喝。

每次吃簡易的食物包時,就會一起想念姐姐的蛋糕。

勞累的每一天。

清理完自己就會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那是一眨眼就過去了的,與死亡相伴的日子。

在皇帝還是個士兵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還有千億的敵人,和星辰一般。不管是身前還是身後,都散落著這些星辰,如同海水一樣不停地向他湧來。只要稍微掉以輕心,就被徹底淹沒,連一絲氣泡都不會留下。

而他的同伴只有一人。

在皇帝還是個士兵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什麽都能做到,什麽都能得到。他在房間裏對著那唯一的一人傾訴著獨屬於他一人的野心。

和唯一的一人做同一個夢。

那混合著血的日子,帶著鐵銹獨一的甜味。

皇帝知道這裏不適合休息。這裏只適合不斷的前進、不知疲憊的前進、去獲得自己想要獲得的。

軍銜、權利、地位。能夠得到的,統統收入懷中。

在這裏,是不能休息的。

軍隊特有的感應門意識到屋內的人要出去了,“嘀”地一聲響過以後,門被打開了。

房間裏有一個沙發,沙發圍繞著一張桌子,而桌子上有一個蛋糕。

因為已經離開烤箱有一段時間了,所以呈現出一種溫和的恰到好處的溫度。

房間裏的金發先生不想吃這塊蛋糕。

他不需要原諒什麽。

接著他就走向和同租人共用的客廳的一側。

那裏有著屬於他睡覺休息的房間。

他打開門,發現裏面是熟悉的房間。

潔白典雅的房間,地面上鋪著柔和的地毯,即使是軍靴踩在上面也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音。角落裏有cd的盒子,裏面正傳來陣陣溫柔的音樂。

他美麗的天鵝,伯倫希爾裏的房間。

金發的皇帝坐在皮質的沙發上,少有的,他覺得自己“回來了”。

他認為自己很安全。實際上,他有數次都在這裏遭遇著死亡的威脅。但他知道在這裏的自己很安全,不會被他最為懼怕的事物所侵襲。

他熟知這裏的每一個角落,像是知道自己自身一樣熟悉。他曾走過這裏的每一寸地面,撫摸著每一處墻壁。

還有隔壁封閉的那個房間。

皇帝知道現在的自己不能留在這裏了,因為戰爭已經結束了。

他看著虛空的女王降落停止在空港的第一個泊位上。像是把一顆曠世的珍珠收入寶盒。

他走出了這顆珍珠。

迎接他的是裝潢華麗的會客室。

他在櫥櫃裏找到一瓶好酒。那是一瓶舊帝國歷410的紅酒。

他把那瓶酒摔倒了地毯上。但是那個瓶子只是滾動了一下,完好無損。

他都快忘了這個房間了。但是現在的他又想了起來。

一切的——一切的光與熱都陷入了沈寂。

和這個房間一起化作了無垠宇宙間的塵埃。

皇帝逃走了。

他跑了起來,打開了門。

房間變得一間比一間華麗、優雅、光明。

隨著門扉的打開,他所到達的地方就越為美麗又寬廣。但是這些房間只像是春日的白色蝴蝶一樣,在他的眼角滑過,再不會註意其中的花紋。

那是美麗的億萬人敬仰的皇宮。

皇帝陛下潔白的披風在空中揚起。尋找著一間能讓他休息的房間。

他的手放在雕刻著木樨的門把上。

即使他已經知曉,那個人不會在任何一個房間裏。

即使萊因哈特已經知曉,那個人已經不會在任何一個房間裏了。

他還是打開了那扇門。

即使他已經知曉。

皇帝醒了過來。他就這樣伏在桌上睡了一小會,他實在是有些累了。

他輕扶著自己的額頭撐起自己,這才發現自己有些發燒。

他還不能夠休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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