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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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間, 冷翊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真實得讓人感到可怕,已然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夢裏充斥著嘔人的血腥味,讓人胃部一陣翻滾不適,連著自己也跟著吐了血。

熟悉的寢殿, 熟悉的熏香縈繞鼻尖, 將殿內烘得香氛四溢。

殿內縱橫交錯著雕花檀木柱梁,序而不亂。

七尺寬的沈香木大床四面懸掛著雪白的鮫綃羅帳, 被風吹起了又落下,如雲層漫舞。

床上鋪著柔軟的錦緞羅衾, 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鳳凰圖案, 再以金絲邊做著點綴。

床前立著一盞青銅燭臺,燭臺上盤踞著九根白色香蠟。燭光熠熠,將殿內金器的影子通通拉長。

沈寒一身月牙白長袍立在冷翊蒹的面前, 一頭青絲披散在後背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沈寒!”冷翊蒹猛地從床上站起身來, 沖著面前的沈寒大吼道, “你為何要賜毒酒予我父皇!”

“蒹兒, 你聽為師解釋。”沈寒柔聲著言, 步步朝著冷翊蒹走近, “事實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冷翊蒹緊緊握著手中的匕首, 隱在廣袖之中, 眼神裏除了恨還有絕望。

為何自己一向敬重愛慕的師傅,也會為了權力而逼宮奪這大稷江山。

“我不聽你解釋!”冷翊蒹沖著沈寒大吼道,藏在廣袖中的手指骨節隱隱發白, “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你還要作何辯解!”

一個時辰以前,冷宮裏傳出消息,大祭司賜了一壺毒酒予舊主。

“你生為人臣,忤逆不忠!殺我父皇,囚禁我母後!還妄想我會與你結白發......”冷翊蒹看著朝自己步步逼近的沈寒,害怕得連連後退,卻也不甘示弱,“你!你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蒹兒別怕。”沈寒對著冷翊蒹伸出手,嘴角掛著溫柔似水的淺笑,“來為師懷裏。”

“你給我出去!”冷翊蒹擡手指著殿門口,指尖不由發著輕顫,大聲吼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蒹兒,其實這一切......”沈寒的話音未落,便被眼前發生的一幕嚇得當場楞住。

一把匕首徒然出現在沈寒眼前,正不偏不倚的插入了冷翊蒹的心口。

“這下.....你滿意了吧.....”冷翊蒹雙手緊緊握著沾滿鮮血的匕首,觸目的鮮血順著刀刃滴滴滾落。

“我說過....想我嫁給你....”冷翊蒹望著沈寒冷笑出聲,嘴角淌出一絲鮮血,“除非我死....”

沈寒一個眼疾手快,一把將冷翊蒹給攬進了自己懷裏,恐懼得半響說不出話,只剩失聲痛哭。

“師傅....此生....我們錯過了....”冷翊蒹沖著沈寒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氣若游絲著道。

伸到半空中的手,還沒來得及撫上沈寒的臉頰,便重重地垂落了下來。

冷翊蒹緩緩闔上了雙眸,睫羽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

沈寒伸出顫顫巍巍的右手,指尖輕落在了匕首上,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

“蒹兒,為師會讓你活過來的。”沈寒將冷翊蒹緊緊揉進懷裏,恨不得與冷翊蒹融為一體,這樣便會永不分開。

.........

不知睡了多久,冷翊蒹緩緩睜開眼眸,映入眼簾的便是玄繾那張熟悉的臉。

“蒹兒,你終於醒了!”玄繾一把將冷翊蒹攬進懷裏,激動得熱淚盈眶。

冷翊蒹將下巴擱在了玄繾的肩膀上,輕輕闔上眼眸。

“蒹兒,餓了吧。”玄繾柔聲問道,“為師即可命人去準備晚膳。”

“好。”冷翊蒹幹裂的唇輕啟,從齒間溢出一個字。

“玄繾。”冷翊蒹看著窗外溢進殿內的皎潔月光,徑直開口道,“我想先洗個澡,你出去一下。”

“為師替蒹兒洗吧?”玄繾輕撫著冷翊蒹的後背,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哄道。

“不用了。”冷翊蒹面色平靜的看著窗外的皎月,淡然道。

“蒹兒。”玄繾好看的眉微擰,欲言又止。

“我說了不用。”冷翊蒹態度堅決,重覆著道。

“......”玄繾擰眉不語,終是妥協,“好。”

戌時,韶華殿內燭光照得通亮,將殿內一眾金器的影子拉長,宛如白晝般。

冷翊蒹一身淡紫色長袍端坐在窗前的木桌旁,纖細手指捏著一盞精致小巧的白玉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小口杯中酒。

殿門口突然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冷翊蒹未轉頭,目光依舊落在酒杯上。

“蒹兒身子才好,為何要飲酒。”玄繾一身月牙白長袍立在殿門口,一頭青絲披散在後背上,語氣中帶著些許責怪。

擡腳邁過門檻,玄繾徑直朝著窗前走去,來到了冷翊蒹的面前。

“玄繾你陪我喝一杯,好不好?”冷翊蒹沖著玄繾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答非所問。

“..........”玄繾立在桌邊,目光中泛起一絲狐疑之色。

“罷了。”冷翊蒹低垂著眉眼,拿起一旁的白玉酒壺,對準著酒杯“咕咚咕咚”倒著清澈的瓊漿。

“為師陪蒹兒喝。”玄繾一把奪過冷翊蒹手中的白玉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別喝這麽急。”冷翊蒹拉了拉玄繾的廣袖,柔聲勸道,“坐下來慢慢喝。”

玄繾不作聲,繞到桌子邊與冷翊蒹倚窗相對而坐。

“師傅,我敬你一杯。”冷翊蒹將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滿酒,送到了玄繾的面前,嘴角微微上揚。

“好。”玄繾微擰眉宇,伸手接過冷翊蒹手中的酒杯。

待玄繾接過酒杯後,冷翊蒹又給自己的酒杯斟滿酒。纖細的指尖捏起酒杯,作勢要與玄繾碰杯。

“蒹兒,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玄繾好看的眉皺得更緊了,再次問道。

“高興呀!”冷翊蒹捏著酒杯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杯中酒。末了,補充一句,“蒹兒終於可以與師傅結白發了,蒹兒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好久。”

“...........”

玄繾一聽,琥珀色的眸子裏瞬間閃過一絲光亮,面色卻依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平靜,瞧不出任何變化。

“蒹兒你身子尚好,實在是不宜飲酒。”玄繾柔聲勸道,語氣幾近討好。

“那你一人喝吧。”冷翊蒹再次給玄繾面前的酒杯斟滿酒,嘴角掛著淺笑,“我瞧著你喝。”

“好。”玄繾應了一聲,如白玉般纖細的手指端起面前的酒杯。

一個仰頭,又是一整杯酒下肚。

冷翊蒹單手托腮望著玄繾,嘴角一直保持著柔和的淺笑。看著玄繾一杯接著一杯,將杯中酒飲盡。

“別喝了。”冷翊蒹伸手奪過了玄繾手中的酒杯,不冷不熱道,“歇了吧。”

“好。”玄繾微微點了點下巴,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

玄繾並沒有什麽醉意,只是近來政務太忙,又守了冷翊蒹一整日,有些累了。

千杯不倒的酒量,眼前這一壺酒都未飲盡,又豈會喝醉。

冷翊蒹起身,徑直繞到桌子對面,扶著玄繾朝著床邊走去。

夜色很美,窗外銀色月光傾瀉萬丈,透過窗戶溢進了殿內,洋洋灑灑落了一地的銀光。

“師傅,你覺得今晚的月色美嗎?”冷翊蒹坐在床沿邊,擡眼望了一眼窗外的皎月,嘴角含著微笑。

“...........”玄繾整個人背靠在床頭,頓覺渾身乏力,自己的那盞酒杯果然有問題。

其實玄繾方才早已察覺出了不對勁兒,可仍是裝作什麽都未察覺,一杯一杯將酒飲盡。

“師傅,你殺我父皇那晚也是這般的好月色。”冷翊蒹的眸子瞬間沈了下來,用從未有過的冷漠眼神看著玄繾,“你可還記得?”

“蒹兒果真什麽都記起來了。”玄繾笑笑,一臉的坦然之色。

“很意外嗎?”冷翊蒹冷笑一聲,前傾著身子湊近玄繾的耳側,輕聲細語。

“沒有。”玄繾只回了兩個字。

“師傅向來能讀懂天機,知人命數。”冷翊蒹對著玄繾氣吐幽蘭,溫熱的氣息吞吐到玄繾的耳側,冷言道,“可有算到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

冷翊蒹說著直起了身子,從廣袖裏取出先前就藏好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燭光下反射出一道晃眼的光芒。

漆黑的眸子裏瞬間泛起一股殺意,冷翊蒹深呼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握著匕首的刀柄。

“噗”的一聲,隨著鮮血的噴射而出,匕首準確無誤的刺入了玄繾的心口處。

冷翊蒹的胸口不住起伏著,握著匕首刀柄的手微微發著顫。雙手沾滿了鮮血,鮮血順著指間不止的流淌。

“蒹兒.......你可要.......記住.......”玄繾嘴角含笑,伸手撫上了冷翊蒹的臉頰,眸子裏浸滿了淚花,“我叫.......玄繾.......”

指尖輕輕撫過冷翊蒹的臉頰,用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齒間溢出幾個字,“蒹兒,我愛你。”

徒然間,玄繾的手重重垂落。一雙狹長的鳳眼緩緩闔上,睫羽上滿是晶瑩的淚珠。

冷翊蒹安靜的看著靠在床頭的玄繾,一口皓齒狠狠地咬著下唇。唇瓣已被咬破,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眶中滾落。

一個前傾,冷翊蒹一把將玄繾緊緊攬進了懷裏,失聲痛哭起來。

突然,懷裏人開始變得透明起來,像幻影一般,最後在冷翊蒹的懷裏徹底消失掉。

冷翊蒹楞楞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腦海裏突然浮現出當日墨羽消失的情景,也是這般。

待一切恢覆平靜後,床上只剩下一灘刺目的鮮血和一枚白骨化做的“梅花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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