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天佑八年,冬。

這一場雪下的很急,紛紛揚揚,鵝毛般的融雪鋪滿了整個瀚澈,常年流動的河水也結了冰,今年怕是最冷的一年了。

又是一個月的十五,瀚澈的皇宮裏繁忙了起來,身著黑色大氅的披風,上面的朵朵白色木蘭分外耀眼,用華貴的金線細繡而成。那人站在萬階之上,俯瞰著這大雪中的瀚澈,這一片的國土,都是屬於他的。

他享有最至高無上的權利,過著天下人都奢侈的生活,只是,為何,他覺得這茫茫天涯,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不曾屬於她。數十年來的血雨腥風,在手裏葬送的萬人性命,讓他成了這天下的王,卻也是他生生世世都無法還清的罪孽。

他迎風而立,冬日的寒風飛雪,盡數而來,似乎也在訴說著心裏的不滿。一滴,兩滴,冰冰涼涼的雪一落在臉上,變化成了灼熱的雪水,或許,這雪是在替他流下悔恨與無奈,轉身之後,他仍是那個冷漠無情,可以將心愛之人親手推入火海的顧離殤。

他大手一揚,黑色披風在空中翻滾著,他向身後的方向走去,向他唯一心愛的女人走去,盡管,她已睡了兩年。盡管,太醫也說,她會在床上躺一輩子,盡管,她或許不會在醒來。但,顧離殤就像是這滿天的雪,而她,則是天地間唯一可以融化他的人。

顧離殤一路疾步,見到的宮人紛紛行禮,到了長歌殿,早已守候在一旁的宮女木琴走了上來,:“陛下,現在可以開始用藥了嗎?”

“嗯,她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嗎?最近天氣越發的冷,多在殿內添加火爐,內務府最近在為宮裏置辦衣裳。你也去給她鈴幾件。”

木琴已經算不清這是顧離殤第幾次問她什麽時候醒來,太醫已經說了。她現在就是一個活死人,醒過來的幾率幾乎為零,但陛下偏偏不信,昭告天下,尋覓民間異士,各種偏方土法一一用盡,最近海還來了一個西域藥師,以蠱施法,每月十五,必須喝下受蠱之人的鮮血,否則會身體衰竭而死。

究竟是怎樣的情誼能讓一個帝王如此執著上心,後宮無一侍妃。木琴暗暗嘆氣,表面仍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是。”

“馬上就要過年了呢。”顧離殤私自囈語,只是不知這句話是在對誰說。

他踏進了門內,腳步在不經意間輕了起來,仿佛真的是怕擾了床上之人的清夢。房內的溫度溫暖適宜,床上之人仍是紅潤的臉龐,均勻的氣息,身體還是暖和的。每一次來看她,總會一一檢查這些情況,怕她在某一天連招呼都不打,就悄悄地離開了。

是的,他怕,很怕。她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溫暖,這個世界他唯一留戀的東西。兩年前,當探子告訴他月牙二皇子北熙墨府有異樣時。他就有不好的預感。果然,當他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血泊中,奄奄一息,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走了。

就算睡一輩子,那又何妨,這樣,她就不會離開他,不會一看見他眼裏就是滿滿的仇恨,不會每次和他都要刀劍相向,生死相搏。她似乎忘了他們的以前,只記得他毀掉她家國的時候。

顧離殤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她以前睡覺的時候很不老實呢,她以前老是喜歡蘭若蘭若的叫自己呢。有多少個夜晚沒有睡過安穩覺了,每次一閉上眼,都是那天,她嗜血痛苦的臉龐,不斷的問自己:“蘭若,為什麽要毀掉我?”

顧離殤似乎還沈浸在悲傷裏,一旁的木琴無奈的搖了搖頭,順道:“陛下,已經準備好,可以開始了。”

“嗯。”顧離殤一直是一個冷淡性子,對旁人從不言語,除了關於她。

一碗黑黢黢的藥又端在了眼前,端藥的宮女早已黑透了臉,仿佛也是被這刺鼻的惡人氣息熏的不行,碗裏不斷有起伏晃動著水波,似是蠱蟲的身影,顧離殤眉心一皺,一口飲盡。蠱蟲順著喉嚨直達腹部,血液似乎在被一點點吸食,每一次喝藥的痛苦,猶如剝皮食骨,但,只要有她,這又算的上什麽。

顧離殤看了一眼床的人兒,目光也變得柔和。拿起明晃晃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顧離殤露出了一節手臂,上面清晰可見的幾十道刀痕,有的還未痊愈,猙獰的傷口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顧離殤眼睛也不眨的割了下去,呲,汩汩鮮血如細流一般落入碗底。

“慢著!”犀利的女聲未聞先到,隨後一雙紅錦雲秀鞋落地而入。

“陛下,你這又是在做什麽!!!”

見到顧離殤的血已經流了出來,來人的情緒有些波動,聲音不禁提了上去,幾步便跑了過來,欲要阻止顧離殤,顧離殤洞穿了她的心思,毫不客氣的說道:“你要是敢耽誤了用藥時間,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一提起這話,來人更加動怒:“又是為了她!太子都說了他是活死人了!你還守著她幹嘛!顧離殤!兩年!你折磨自己兩年夠了吧!啊?不過是一個廢人!!”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想起,來人有些不可思議的捂著滾燙的臉,看著顧離殤。

“滾。”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沒錯,這就是顧離殤,如此決絕。

藥量已夠,木琴略過來人,給顧離殤包紮傷口。

“你們先給她把藥服下。”

“是。”

來人似乎還不罷休,哭嚷了起來,:“顧離殤,沒有我,你有今天嗎。你現在就這麽對我,無情無義。”

顧離殤也是一臉冷峻:“沒有你,我也一樣可以,不要忘了,你的今天是誰給你的。有時候,要懂得收斂,小綠。”

小綠,這兩個字讓來人失了神,她本是沒有名字的,是在她六歲時,被路過的她撿回來當丫鬟,這是她給她取得名字。而她的那個恩人,卻是在床上躺著的那個人。但是她做了奸細,看著顧離殤一步一步的毀了她。

強烈的血腥味充斥著味蕾,被強制灌進的藥灼燒著喉嚨。

“這是什麽?”

“好苦。”

“我在哪?”

“怎麽有人在爭吵?”

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有了反應,靜放在身旁的手指微微一動。給她餵藥的宮女蕓香無意中看到了這一幕,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又盯了一會,發現分開的手指已經漸漸握成了拳,蕓香驚喜的大叫了出來:“動了動了!!!”

站在門口的顧離殤聞聲立刻沖了進來,緊張的問道:“什麽動了!”

“她她她她,她動了。”蕓香被顧離殤的神情嚇得有點結巴。

顧離殤無心管她,盯著毫無變化的那張臉看了好一會,臉上激動的神情漸漸消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定是蕓香看錯了。在顧離殤的目光準備離開的下一秒,床上的人眼睛驀得睜開,把顧離殤著實嚇了一跳,隨後,臉上笑顏如花,那個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名字,脫口而出:“蔓歌!”

蔓歌“騰”地坐了起來,看都不看顧離殤,就跳了出去,發現身體毫無力氣,就直接趴在了地上。顧離殤連忙跑過去抱起蔓歌,將她圈在自己懷裏,緊緊的抱著,感受她的溫度,她的心跳,他現在在害怕,是的,他怕,他怕這又是夢,他一直想做卻做不了的夢。蔓歌被顧離殤捆得有些難受,支支吾吾道:“痛……”

顧離殤聽到熟悉的聲音,松開了一點,定定的看著蔓歌,生怕,她一轉眼就不見了,蔓歌被他盯著,開始還不習慣,後來幹脆也盯著他,沒過一會,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顧離殤被蔓歌笑的有點莫名其妙。

隨後便看見蔓歌指著自己說:“好老。”

因為這麽一句話,當天晚上,太醫院的所有太醫,被招到行書房,就關於怎麽變年輕這一問題,研究到燈火通明。

顧離殤第一次露出了苦惱的神情,看蔓歌的表現,她大概是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了,這也挺好,起碼,她可以不為仇恨而活了。太醫又來了一次,告訴顧離殤,蔓歌能醒來,乃是一大奇跡,和蠱蟲怕是有極大的聯系,藥還不能斷,每月十五還得喝,至於蔓歌種種幼稚行為來看,應該是重傷波及到了心脈,心智受損,只有七八歲的心齡。趁蔓歌傷未痊愈不知事,顧離殤還許了蔓歌“蘭妃”的稱號。

但是顧離殤,現在正在為一個七八歲的蔓歌的話而苦惱,她竟然說他老!第二天的清晨,顧離殤第一次主動照了鏡子,看著銅鏡裏的自己,兩年的歲月,自己竟然真的滄老了許多,看來,沒有她,自己還真的是活得一塌糊塗。

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微笑,早已彌漫了嘴角。站在一旁的小元子看著傻笑的顧離殤,也笑了起來。

“笑什麽!”顧離殤又恢覆了原樣。說話冷不丁丁。

小元子以為自己觸犯了顧離殤的大忌,剛準備磕頭求饒,卻發現顧離殤不自然的說道:“咳咳,小元子,你看,朕這樣好看麽。衣著可得體?”

小元子還沒從驚訝之中回過神來,諂媚的反射條件直直的從嘴裏蹦出了:“好看!得體!”顧離殤一臉笑意的跨門而去,留下小元子呆呆的原地,感受著從門外透進的冷風,有些哆嗦的問道:“陛下,你剛剛說的啥?”

顧離殤頭一次見許蔓歌生出了緊張之意,畢竟現在不是普通的許蔓歌,而是七八歲的蔓歌,就得像寵孩子一般,她現在才剛剛痊愈,應該什麽都得順著她,他不可想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顧離殤還未進門,蕓香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出來,剛巧不巧的撞到了顧離殤,顧離殤心生悶氣,仍舊淡淡的問道:“什麽事如此慌張?”

蕓香一看來人是顧離殤,連忙磕頭認罪:“陛下饒命,奴婢知罪,蘭妃,蘭妃她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