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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破曉(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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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眼目睹安逸的失敗,顏奴遭受的打擊並不比安逸少。他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完成襄王的托付,輔助安逸找到十方策,助他一統天下,二十多年來,這個堅定的信念支撐著他一路走下去,事情驀然間發生逆轉,他只覺整個天地都崩塌了。

睿王的話雖是對佟漠說的,卻同時提醒了顏奴,沒錯,那個女人是伏羲帝的後裔,她一定是知道什麽秘密,否則她剛才怎能如此篤定安逸不能得到十方策?

這個念頭一起,顏奴仿佛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沒錯,少主,異血人一定是知道什麽秘密!她是伏羲帝的後裔,她一定知道得到十方策真正的方法!說什麽世上沒有十方策,她根本是在騙我們!”

安逸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兩眼緊緊盯著葉萱。都是這個女人毀了他,若不是她無情無義轉投燕詡的懷抱,他怎麽會對她從愛到恨,把對她滿腔的愛恨轉變為不惜一切得到十方策的**?是她逼著他一步步走上絕路,是她親手將他推到了懸崖的邊緣。

顏奴說了什麽他根本沒聽進去,他看著她和燕詡緊緊相握的手,憤怒的血液在身體裏沸騰,眸中閃過暴戾之色。想從此雙宿雙棲?不,他絕不允許!他推開顏奴,握住夜陵劍追了上去。

燕詡聽到睿王的話,頓時惱火之極,沒想到事已至此,他竟然還對十方策念念不忘。他很想痛罵一頓,將父親罵醒,但他知道,不久後整個十方都將坍塌,他必須在坍塌前帶著母親和葉萱離開這裏。

他命雲問護著母親,領著眾人率先朝甬道奔去。就在他們剛剛沖進甬道時,整個山腹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碎石夾雜著沙土自山壁上傾落,伏羲石像隨著這一劇震,斑駁的臉上裂開一道道裂痕,一塊塊剝落,有種無望的頹敗。

“阿寅,快!快攔住他們!別讓那個女人跑了!”

“王爺,咱們得離開這裏,這裏可能要塌了!”

佟漠避開四下跌落的碎石,要扶睿王出去,睿王卻一把甩開他的手,兩眼有瘋狂的光芒閃爍,“不!我不走,我要在這兒等著!你把那個女人捉住嚴刑拷問,她一定知道十方策的秘密!她一定知道的!我等了二十多年才等到這一日,我不走!我不能走!”

眼看越來越多的沙土碎石從山壁上滾落,就連姜八和她的手下此時也撤出了巖洞,華媖又驚又怕,比起什麽一統天下,此時她更關心自己的性命。

“王爺,光把月姬捉回來也不成事啊,咱們還得有伏羲八卦,可世子爺剛才將伏羲八卦拿走了,咱們必須盡快出去,向世子爺討回八卦要緊。”

睿王氣得七竅生煙,罵道:“什麽?那逆子,到了這個時候還不忘與我作對!他是想活生生氣死我!”

片刻後,所有人都逃到了孤峰外的峽谷頂上。

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眾人回頭望去,一團烈焰從十方的孤峰噴薄而出,赤紅的巖漿夾著碎石噴向漆黑的天幕,瞬間將半壁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這座沈睡了數千年的大山,在極陰之日終於爆發了。

安逸看了一眼火龍吐焰一般的孤峰,繼而將目光轉向燕詡,眸中殺氣漸盛,緩緩將夜陵劍拔出劍鞘。而燕詡此時正牽著葉萱的手,也看向安逸。目光相遇的那一刻,燕詡便知道他們遲早要來一場至死方休的生死較量。

察覺到葉萱的手有輕微的顫抖,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不會有事,護好自己。”

他的手才松開,安逸已提劍撲了過來,夜陵劍帶著風雷之勢直刺他面門。燕詡飛快往一側躍開兩步,手腕一抖,銀絲軟鞭如沾染了寒霜的銀蛇,一拍劍身,將夜陵劍蕩了出去,隨即片刻不停,左手運起北冥訣推出一掌。

另一邊廂,顏奴覷見燕詡顧不上葉萱,心中竊喜,身子一躍如老鷹出巢,朝葉萱撲了過去。可當他的鷹爪堪堪抓向葉萱肩頭時,只覺一道狠厲的掌勁自背心襲來,那掌勁來得快且準,他大吃一驚,來不及回身,順勢一矮身子,狼狽地滾出兩步。只這一瞬間,葉萱已趁機躲了過去。

顏奴剛一回身,佟漠第二掌已到,“十方策是我們王爺的,誰也別妄想!受死吧!”

燕詡和安逸電光火石間便過了十來招,而佟漠和顏奴也纏鬥一處。他們各自手下的人也沒閑著,明焰司和安逸的人都得到命令,要活捉異血人,一眾雲衛緊緊將葉萱護在中間。一時之間,峽谷上一片混戰。

又是一聲巨響,十方火山再次怒吼,孤峰上的巖漿源源不斷噴發,那烈焰如翻滾的怒潮,沖破烏黑的雲層,在天幕上熊熊燃燒。滾滾的巖漿順著山體流下,洶湧地灌入與孤峰相接的天塹深壑。霎時間,連天徹地的赤紅巖漿,仿佛橫亙天地之間的一條火龍,怒氣沖天,張牙舞爪地肆虐著。

火山爆發把姜八嚇得不輕,既然十方已坍塌,十方策自然沒人能得到,這裏也沒自己什麽事了,當即命手下撤退。但她和十來個手下才跑出沒多遠,又迅速退了回來。

前方峽谷之上,一大隊手持長矛和盾牌的精兵不知何時攔住了去路,正是睿王府殿後支援的親兵。睿王站在高處,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遠處不斷噴發的孤峰,仰頭狂笑,赤紅的火焰映亮了他的臉,眼裏有瘋狂的火焰在燃燒,“想走?妄想阻止我得到十方策的人,今晚一個也別想走!給我殺!”

他一揮手,這些精兵便舉著長矛,大聲吶喊著沖了過去。姜八又驚又怒,心道這人簡直瘋了,看他那架勢,竟連他兒子帶來的雲衛也不放過。姜八急忙命手下朝空中放了一響箭,她帶來的五千人馬就駐紮在峽谷外面,趕過來不過片刻功夫的事。

覺得睿王瘋了的不止姜八,雲問此時也是震驚之極,無論怎麽說,睿王和世子關起門來也是一家人,可眼下睿王竟全然無所顧忌,除了魔怔兩字,雲問已想不到其餘的詞來形容睿王了。

世子和安逸正打得激烈,追隨了他這麽多年,雲問很清楚此時自己應該怎麽做。他一邊指揮雲衛護住葉萱和睿王妃,一邊急召比他們晚到一步的鬼軍。

不久後,狹長的峽谷頂上便聚集了上萬將士,有睿王府的親兵,姜八的齊兵,以及燕詡的三千鬼軍。就連深壑對面的峽谷頂上,也有一隊睿王府的弓/弩手,一排排弓/弩整齊排列在涯邊,一聲令下後,暴雨般的箭矢隔著焰火滔天的深壑,紛紛射向對岸,霎時倒下一片。

因之前姜八的主動示好,她帶來的齊兵和燕詡的鬼軍暫時結成同盟,和睿王府的親兵分成兩派展開激烈的廝殺。鬼軍個個力大無窮,能以一敵三,很快形勢便一邊倒,鬼軍和齊軍聯手占了上風。一時間,峽谷頂上號角齊鳴,吶喊震天,尤如修羅戰場。

火山依舊在爆發,越來越多的赤紅巖漿流入峽谷中間的深壑,睿王看著十方孤峰,又看著節節敗退的親兵,心急如焚,若再不抓住那異血人逼她說出十方策的秘密,十方策恐怕真的會湮滅在熔巖裏。

他朝佟漠大聲喊道:“阿寅,阿寅!沒時間了,奏琴!”

佟漠和顏奴此時正打得難分難解,聞言猛地一掌震開顏奴,掠開數丈之外盤膝而坐,將背後的天音琴解下打橫放在膝上,一眾明焰使立即圍了上來,將他護在中間。

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中,一陣渾厚有力的琴聲破空而出,直逼眾人耳膜。琴聲時而清亮激越,讓人心潮澎湃,時而低沈婉轉,嗚咽淒厲,讓人生出一種無望的酸楚。

琴聲一響時,燕詡心中便暗道不好,奈何安逸招招緊逼,他根本騰不出身來,只好大聲道:“大家小心!這是天音琴,快運功調息。”

很多人都聽說過天音琴,知道天音琴能迷惑人心,卻沒有人真正聽過天音琴,此時才驚覺,方才不知不覺隨著琴聲心緒起伏,差點被控制了心智,紛紛運起內力相抗。

燕詡和安逸又過了數招,兩人一邊打,一邊還要運功抵抗天音琴,動作逐漸慢了下來。隨著那琴聲愈加激昂,體內氣息愈加難以控制,兩人似有了默契,同時向後越開數丈。

“王爺……王爺……快讓他停下來!我的肚子好痛……”

華媖發出一聲淒厲慘叫,身子軟軟倒下,痛苦地捂著腹部。可睿王竟顧著命人抓拿葉萱,對華媖的慘叫充耳不聞。

眼前的一切太過熟悉,燕詡已預見到接下來將發生的那一幕,沒想到重活一世,自己仍會再次經歷此情此景,震驚之餘不由一陣悲涼。

他回頭望去,兩邊峽谷頂上的將士,無論是齊兵、鬼軍還是睿王府的親兵,個個眼神空洞呆滯,腳步虛浮,一步一步往懸崖邊緣邁去。而懸崖之下的萬丈深壑,早已灌註了滾滾巖漿,將士們毫無知覺,仿佛行屍走肉,走著走著忽然腳下一空,一個接著一個跌落深壑,瞬間消失於烈焰熔漿之中。

他簡直無法想像,睿王的心魔已瘋狂到這個地步,不但鬼軍和齊兵,他竟連他自己的王府親兵也毫不吝惜,“你是瘋了嗎?快讓佟漠住手!你是想讓我們的人都死在這裏嗎?”

睿王置若罔聞,仰天大笑,“都死在這裏?都死了又有什麽可惜?只要我得到十方策,這區區幾千人又算得了什麽?你想保住你的人?可以啊,把那個女人和伏羲八卦交給我!”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著十方策?你剛才沒聽明白嗎?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十方策,就算有,也沒人能得到,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真正的祭品。就像你,若你真的在乎母親,會不顧她尚在病中,千裏迢迢將她騙來這裏嗎?我早和你說過,我對這個天下志在必得,可是父親,世上從來沒有捷徑,那條通天大道,只能靠我們一步步走,你懂嗎?為何到了現在,你還執迷不悟?”

睿王目光遲緩地看向燕詡,微微蹙起眉頭,似是在看一個傻子,“不懂的人是你!世上若沒有十方策,又怎會流傳那句話?天地有十方,一策塗萬靈,這句話你不懂嗎?誰得到了十方策,誰就擁有生殺予奪的力量,誰就能得主宰這個天下!千百年來,多少人窮其一生孜孜以求地找它,世上又怎麽可能會沒有十方策?你和那個女人蛇鼠一窩,妄想騙我!我告訴你,今晚你若不把伏羲八卦交給我,不讓那個女子說出十方策的秘密,你們一個個別想離開這裏!”

燕詡心頭一陣惡寒,只覺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看著睿王,他仿佛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那時的自己,也一心沈迷在得到十方策的**裏,以至迷失了自己,或許那時的自己,也和此時的睿王一樣,瘋狂執著,猙獰可怕。

他一刻也不想再呆在這裏,他要離開這個煉獄。他飛快地搜尋葉萱的身影,見她正躲在雲風身後,兩手捂著耳朵,神情痛苦。

他正要過去,一眼瞥見顏奴不知何時已偷偷來到兩人身側,頓時目眥欲裂,一邊大聲喊“小心!”一邊沖過去。卻是太遲了,他看到顏奴的刀穿過雲風的腹部,左手朝葉萱揮出一掌,隨即葉萱纖細的身體便像斷了線的風箏,往後飛了出去,再重重摔到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心隨著她的跌倒驀地一沈,“萱兒……萱兒……”

他不顧一切地想沖過去,顏奴卻橫刀將他攔住,安逸一步一步走向葉萱。此時的燕詡理智已失,他只想盡快趕到葉萱身邊,遂將北冥訣功力悉數傾註到手中的軟鞭上,一擡手,軟鞭似發怒的蒼龍,一卷一掃之間有狂濤駭浪之勢。

那凜冽的寒氣讓顏奴手中的大刀動作凝滯,他本想避其鋒芒的,然而燕詡的軟鞭實在太快了,銀光在他面前一晃而過,隨即那冷冰冰的毒蛇已纏上他的脖子……

天音琴還在奏著,原本鑼鼓齊鳴、吶喊震天的峽谷頂,此時安靜得詭異,除了琴聲什麽聲響也沒有,將士們仿佛失了魂魄的傀儡,一個接一個朝懸崖走去,前赴後繼地跌入滾滾巖漿之中。

安逸遠遠看著顏奴雙目怒睜倒在地上,心裏卻異常地平靜。他沒有像顏奴那樣,到死也想著怎麽得到十方策,剛才在祭臺上,當葉萱說“若你真正愛一個人,又怎會舍得用她換取任何東西”時,他便明白到,無論世上是否真有十方策,他都不可能再得到了。

顏奴用了一生的心血輔助他尋找十方策,在極陰之日死在這裏,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解脫。他深深看了顏奴的屍體一眼,抱起葉萱,轉身邁向懸崖。

燕詡驚得膽裂魂飛,“安逸……你放開她!你不是想殺我嗎?來啊!你來殺我啊!”

安逸在懸崖邊站住,轉過身來朝他看了一眼,之前還殺氣凜冽的雙眸,此時一片漠然,“殺你?不……我改變主意了,我要你看著你最愛的女人從此消失在你面前,這大概……比直接殺了你有趣多了。”

滾燙的風自懸崖深處刮上來,將安逸和葉萱的衣袂卷起,她雙目緊閉蜷縮在安逸懷中,一只手無力地垂下,風在呼嘯,揚起她的長發,有細碎的發絲貼在她的額上,那身紅色的喜服,和她身後的赤紅巖漿交織出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這一刻,燕詡看著那片血紅,有種無力挽回的絕望感。

“阿彌陀佛,蒼生無辜,老衲來遲了!”

恰在此時,空中忽然響起一聲佛號,燕詡回頭望去,只見渡一領著一眾大悲寺的僧人,正往峽谷頂走來,隨他一起來的,還有草尾堂的慧水師太。

總算來了,燕詡的心生出一絲希望。他努力回想上一世的這個時候,那時佟漠也奏起了天音琴,最後卻被僧人們的頌經聲破解。

他大聲朝渡一喊道:“大師,請頌經!頌經聲或可破解天音琴!”

渡一聞言當即與一眾弟子盤膝而坐,雙手在胸前合什,喃喃念起經來。

頌經聲低吟淺唱,如天籟之音,有種能撫平世人苦難的力量,冉冉劃破長空,與天音琴此起彼伏。之前源源不斷湧向懸崖的將士,終於在懸崖前停下了腳步。

佟漠見狀,暗自運功,琴聲漸趨激昂,如萬馬千軍橫蕩而過。可無論琴聲如何跌宕起伏,頌經聲仍然平緩溫和地吟哦,漸漸將琴聲壓了下去。

佟漠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胸口氣血翻滾,用力咬破舌尖強行運氣,勉強又支援了片刻。終於,琴弦錚然斷開,琴聲突兀地頓住,佟漠狂噴一口鮮血後,伏倒在斷琴上一動不動。

“阿寅……阿寅……”睿王大驚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到佟漠身邊。

渡一緩緩起身,轉動手中佛珠,看向站在懸崖邊的安逸,微垂的雙眸帶著悲憫,“癡兒,既已到了懸崖,為何還要執迷不悟?回頭是岸。”

安逸仰天狂笑,“回頭是岸?不,我從來沒有岸,也沒有退路。”

渡一道:“怎會沒有岸?你的心在哪,哪兒便是岸。回來吧,我們一起回去。”

岸在哪裏?從顏奴抱著他倉皇出逃的那個晚上起,他便一直在漂泊,像片沒有根的浮萍,永遠不知道下一處的棲息地。他帶著目的上無荒山,帶著目的接近她,那幾年,卻是他一生中最快活,最安穩的日子,若是可以,他願意把那些秘密永遠藏在心裏,和她平平淡淡地過一生。

他不明白,為什麽老天偏要和他作對,將他最珍貴的東西奪走。

燕詡朝他怒吼:“安逸!你放開她!你走到如今這一步,都是我害的!當初將她記憶抹掉的人是我,殺死魏太子的人也是我,你的故國,也是被我的鐵蹄蕩平的!就連顏奴,也是我殺的,你不是恨我嗎?既然恨我,拿起你的劍來殺我啊!”

安逸沒有答他,既然上天要奪走他最珍貴的東西,那他也把他最珍貴的東西奪走好了。

轟隆一聲巨響,驚天動地,十方再次猛烈爆發,烈焰有如怒火沖天而出,滾滾巖漿洶湧地灌入兩峽之間的深壑,尤如一條從天而降的赤金怒江。

“逸哥哥……”

懷裏的人忽然動了動,兩手攀上他的肩。爆破聲明明震耳欲聾,可逸哥哥三個字,卻清晰無比地闖入安逸的耳中。這久違的三個字,讓他渾身一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詫異地低頭,對上葉萱那雙澄澈明亮的眸子,“葉子,你……你叫我什麽?”

“逸哥哥……”她的聲音很虛弱,但安逸聽得真切,“我都想起來了。”

安逸心頭一陣狂喜,“葉子,你終於……想起我了嗎?”

葉萱自他懷中看他,從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輪廓分明的下顎,還有那雙熟悉的眸子,“是,我都想起來了。”她在一片頌經聲中幽幽醒來,睜眼的那一刻,消失了三年的記憶終於回來了。

她的臉色依然虛弱蒼白,額上滲著細汗,雙唇也沒了血色,唯獨那雙眸子依舊清亮,一如當年在無荒山的那樣,只是,眸底深處卻有淡淡的哀傷。

想起他又如何?如果她還愛他,她不該有那樣哀傷的神色,安逸的心霎時又沈了下去,他苦笑道:“你終於想起我,但也僅僅是想起我了,你不會跟我走,是嗎?”

她只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沈默相當於默認,他嘴角浮起嘲諷的笑,“也是,我剛才還逼著你做祭品,完全不顧你的死活,如今又怎能奢望你回心轉意。葉子,我已一無所有,我能帶走的,也只有你了。我要讓燕詡也嘗一嘗,失去摯愛的滋味。”

她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不,逸哥哥,求你……不要這樣。”

他冷笑,“怎麽,你害怕?”

她難過地看著他,有淚自她眼角滑落,“是,我害怕,逸哥哥,我不想死,我更不要你死。逸哥哥,你回去吧,聽渡一大師的話,你的心在哪兒,岸便在哪兒,你回無荒山好嗎,渡一大師不會棄你不顧的。你還記得我們在後山養的那只梅花鹿嗎?那只受了傷,被我們救了的小鹿?我那天回去時見到它了,它還認得我,它也會認得你的,逸哥哥,你回去吧……”

安逸擡頭看了一眼,天地間一片蕭瑟,東方天際,夜色已逐漸淡去,第一抹晨曦正努力沖破厚厚的雲層。

他忽然生出些迷惘,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走到了這一步,他蹙起劍眉努力回想,只想起了他的叔父魏太子死前對他說過的話,我們活在這世上,總是有許多身不由己,我們以為自己可以灑脫地遠離世俗,不受世俗束縛,殊不知,世俗從來沒離開過我們,一日身在浮華世塵,一日就不能擺脫世俗的煩擾……

“那只折了腿的小鹿嗎……我記得,那時我還說正好可以烤了吃,是你不忍心,非要我替它接骨。葉子,真好,在我死之前,你終於想起了我們的過去,葉子,我不想回去了,我再也受不了這世俗的煩擾。” 他低頭看她,眸中有流光熠熠,忽爾朝她一笑,露出兩顆好看的虎牙和酒窩,“有你陪著我,真好……”

燕詡聽不到兩人的對話,但此時安逸臉上的笑容,讓他忽然意識到安逸的意圖,他的心猛地一沈,絕望地看向葉萱,“不,萱兒,萱兒……你別害怕……”

葉萱回頭望他,他站在離她數丈遠之外,獵獵狂風掀起他玄色的袍罷,他俊美的臉上有她從未見過的絕望和無助,還有兩行眼淚。

他痛苦地望著她,明明只隔了數丈遠,卻是隔著生和死。

安逸的笑意凝住,隨即身子往後一躍,連同他懷中的人,在漫天焰火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燕詡的呼吸驟然一停,胸口似被撕裂,“不要……”

他絕望地看著那道長長的弧線,就在它即將消失於懸崖之際,一個紅色的身影被拋向涯邊。

生死一線之際,安逸將葉萱推回了懸崖。

燕詡沖了過去,將葉萱緊緊抱在懷中,“萱兒,萱兒……沒事了,別怕。”

“阿彌陀佛。”渡一走到懸崖邊,看著那道身影似一片枯葉般墜向深壑,最終湮滅於滾滾熔巖中, “癡兒……終是堪不破迷障。” 他長嘆一聲,盤膝坐於涯邊,轉動手中佛珠,沈沈念起往生咒。

懷中的人兒一動不動,燕詡心中一驚,將葉萱松開,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兩眼睜著,原本明亮的眸子此時空空洞洞,完全沒了焦點。或許是嚇壞了,他兩手撫著她的臉,急切地道:“萱兒,萱兒,你別怕,已經沒事了,都過去了。你看著我,我是瑾雲,萱兒……”

她緩緩看向他,眸子裏卻是空無一物。

慧水來到兩人身邊,朝燕詡道:“世子,讓她躺下,讓貧尼看一看吧。”

她之前流了很多血,又受了顏奴一掌,燕詡還真的擔心她的身體受不了,依言將她放到地上,“如此,有勞師太了。”

趁著慧水給葉萱診治,燕詡替睿王妃解了穴道,睿王妃對之前的事一無所知,驀然見到燕詡,哽咽不已。燕詡並不打算將詳情告訴她,免得她對睿王的無情難過,只說朔安出了叛軍,他和睿王兵分兩路,前來平亂,現在已經無事了。

佟漠的天音琴讓姜八好不狼狽,她此時仍覺膽戰心驚,只想盡快離開這裏。臨走前她朝燕詡道:“世子,願你別忘了菡兒的誠意。”

燕詡正在安慰睿王妃,聞言只冷冷看了她一眼,“我給你兩年時間,兩年後,我將親自率兵伐齊。”

那冷峻的一眼,讓姜八心中莫名一顫,“好,兩年後沙場見。”一個舉手之勞,換來兩年時間備戰,總比原來的情況好,她朝燕詡拱手,率領部下離去。

睿王妃終於止了淚,問道:“瑾雲,你父親呢?”

“他?”燕詡環視一圈,睿王正坐在佟漠的屍體旁痛哭,他哭得悲痛欲絕,也不知是在哭自己還是在哭佟漠,而華媖正捂著肚子,痛苦地倒在一旁。

他冷笑著朝睿王走過去,“王爺,都結束了,你也該回翼城了。”

睿王緩緩擡頭,待看清是燕詡時,兩眼忽然閃過恨厲之色,“逆子!都是你!若不是你處處和我作對,十方策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阿寅也不會死!我沒有你這種不孝子!伏羲八卦呢?你把它給我!”

沒想到事已至此,他仍對十方策不死心,燕詡胸口燃起無名之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伏羲八卦嗎?就在這兒……”

他自懷中取出伏羲八卦,朝睿王遞去,可就在睿王欣喜若狂伸手去接時,他忽然收回手,用力一拋,伏羲八卦在漫天晨曦中劃出一個半圓,隨即墜入灌滿滾滾熔巖的深壑之中,“……可你永遠不會得到。”

睿王絕望地慘叫一聲,視線緊緊追隨著伏羲八卦,直到它消失於深淵。他頹然跌坐到地上,顫著手指向燕詡,“逆子,你這逆子……我沒有你這樣的不孝子!”

燕詡拂了拂袖子,漫不經心地道:“王爺,你現在的身份已和以前不一樣了,這種意氣話還是不要亂說的好。不管你願不願意,整個大晉,誰不知咱們是父子,生死榮辱也好,同流合汙也好,關起門咱們就是一家人。對了,你大概還不知道,就在我們啟程回朔安的第三日,燕旻第三次頒下禪讓的召書,並且已自行前往大悲寺出家了,他再不是大晉天子了,他是渡一大師的弟子。而你……從現在起,我該叫您一聲陛下了。”

他招手叫來幾名王府親兵,“來人,好生伺候陛下和皇後回京,擇良辰吉日,登壇受命,召告天下。”

睿王難以置信地看著燕詡,張嘴想罵,卻又罵不出聲來,燕詡看了他一眼,又補充道:“還有,華媖進讒害賢,德性有汙,回京後即刻遷往冷宮。”

他說罷不再理會睿王,朝慧水師太走去。待走近了,才發現葉萱並不在那裏,他心裏微詫,慧水指了指遠處。他順著慧水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葉萱不知何時牽了一匹馬,正站在遠處看著他。

旭日初升,霞光萬丈,她就站在那片絢爛的霞光裏,手裏牽著韁繩,他看她的時候,她也在看他。她的俏臉依舊是他熟悉的模樣,可她的眸中,卻多了些讓他心悸的陌生。他的腳步不由一頓,心中隱隱作痛,他很清楚這樣的眼神意味著什麽。

她的目光終於自他臉上移開,翻身上馬,在馬背上最後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似是告別,隨即策馬揚鞭,一人一馬,奔向一片絢爛霞光之中。

燕詡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紅色的身影,她曾經說過,如果將來有一日,她記起了所有的事情,她若是放不下過去,他必須放她走。

她依然愛著自己,這一點燕詡很肯定,但安逸死了,她心裏一定難過內疚,過不了那道坎。身上有了傷口,也需要一段時日覆原,何況是心裏的傷口?他可以允許她慢慢覆原,他可以給她時間治愈,但他絕不允許她離他而去。

更何況,他從來也沒答應過她會放她走。

他嘴角彎起,露出一個淺笑,眸中流光溢彩,招手讓雲問牽了匹快馬過來,“你護送他們回翼城,母親身體尚有不適,路上務必小心照顧。”

雲問領命,又問:“那世子您呢?王爺登基,諸事還須世子定奪,世子何時回京?”

“放心,父親只是一時迷途,過些時日,他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的。”燕詡利索地翻身上馬,朝遠處的朝陽看了一眼,“或許一月,或許一年……總有一日,我們會回去的。”

他一夾馬腹,駿馬揚起前蹄嘶鳴一聲,隨即朝著那初升的旭日沖了過去,在那片絢爛的朝霞裏,有他傾盡一生也要追逐的身影。

這一去,不知歸期,他只知總有一日,他會執起她的手,俯瞰天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很感慨。

或許有人會替安逸的死難過,但驕傲如他,也只有一死了。或許會有人替他不值,他雖帶著目的接近葉子,欺騙了葉子,但燕詡不也欺騙過葉子嗎?燕詡的行徑比安逸無恥多了,為什麽燕詡就有好結局?就因為他是男主嗎?

其實走到這一步,還是安逸的性格決定了他的命運。

例如在上卷,葉子曾有機會恢覆記憶,但安逸怕她恢覆記憶後,也會想起自己曾欺騙她的事情,於是搶了她的始元丹自己吞下。

到了下卷,他明知葉子不愛他,依然一廂情願要娶她,安逸性格的致命點,在於他從來不直面自己的內心。

但燕詡不同,他在看清自己的內心時,選擇了主動向葉子坦白他對她做過的一切。

也許你又會說,切,這還不是因為他重生了,有了一切重來的機會,要是安逸這一跳也重生了,也許他做的比燕詡更好呢?

呃……這我就沒話可說了,小說嘛,一切皆有可能。

最後,衷心感謝那些一直忍受青瓦君的渣速,默默看文的妹子們,你們的每一次留言,每一次扔雷,每一個訂閱,我都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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