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蕓若無其事地翻開酒單道：“陪我喝一杯，我們慢慢聊。”殷紅的指甲從酒單上劃過，停留在一杯汽水為主的雞尾酒上。“這裏沒有什麽好的紅酒，就喝飲料吧，我請客。”

葉嘉一面心裏考慮著勸解安小蕓的說辭，一面盤算著何時給安大荃打電話告知他才好。最重要的是，關於桐蔭巷那一晚發生的事，她一直想要當面向安小蕓道歉，但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

安小蕓已經起身向吧臺走去，回來的時候，她端了兩杯雞尾酒，把其中一杯一飲而盡，咂嘴道：“還不錯，就是味道覆雜了一些。”

葉嘉一嗅，氣味甜蜜膩人，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便飲了一小口。

口味的確過於覆雜，層次太多，以至於無法精確辨別加入其中的酒水。而且後勁似乎挺大，讓人有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安小蕓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笑一聲轉身。

“別走。我還有許多話……”葉嘉連忙伸手想要拉她，卻碰翻了酒杯，“嘩啦”摔落在地。

她感到呼吸困難，伴隨胸肺部劇烈疼痛，好像那裏壓了千斤大錘。眼皮沈重昏昏欲睡，她知道這是血壓驟降引起的意識模糊。

安小蕓的背影逐漸模糊成兩個，三個，八九個，又幻化成白茫茫一片，接著眼前瞬間全黑，隨即轟然倒地，人事不知。

此時羅茜剛剛走進酒吧，這裏易主之後，她父親沒有再逼著她學習管理事務，她只是按照舊習慣，時不時來這裏喝一杯。

一看倒在地上的人是葉嘉，她急忙大喊道：“快來人哪！救命啊！”

門口的一個保安走過來問：“怎麽了？”

“快叫救護車！”

救護車上，醫生用電擊刺激葉嘉的心臟，那時她的呼吸已經減至每分鐘四次。又通過簡易設備快速給她通腸洗胃，嘔出的汙穢之物帶有大量泡沫。

羅茜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她依然陷入昏迷。

保安坐在腳後說：“別喊了，聽不見的。到醫院以後做導引腹瀉，把****全部排空就沒事了。”

“****？！”羅茜混跡於酒吧，自然知道****是什麽，驚奇道：“她怎麽會吃那東西？”

“不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她吃了？”

“一看就知道。”

“你是誰？”

“他們叫我細眼。”保安瞇縫著一雙小小的眼睛說道。

幸虧救治及時，葉嘉沒過多久就醒過來，她問：“安小蕓呢？”

羅茜問道：“誰是安小蕓？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喊她的名字。你中毒的時候跟她在一起？難道她給你下毒的？”

葉嘉迷瞪了好一會兒，心緊緊揪了起來。安小蕓把毒品放進了酒杯？是自己吃的，還是故意給她吃的？安小蕓真有這麽恨自己，達到了要自己死的地步？

她趴在床沿上朝地上幹嘔起來，胃裏的東西已經排空，可是她感到胃部仍在劇烈戰栗，渾身都在跟著劇烈戰栗，不知道是因為惡心還是因為害怕。

羅茜說：“你現在需要人照顧，我打電話叫你的家人過來吧！”

葉嘉頭一個想起的人是安大荃，可是搖了搖頭，這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那麽老爸呢？也不行，他一定會刨根問底，說不定會去找安小蕓拼命。

羅茜嘆了口氣：“那我來照顧你吧！不過看你的樣子，好像心裏埋藏了很多秘密，又好像在替別人隱瞞很多秘密。我告訴你，不要以為自己是救世主能夠改變一切。”

葉嘉躺回到枕頭上，長出一口氣，全身上下出了一層冷汗，濕嗒嗒地黏在皮膚上。在這個間隙，她虛弱地說道：“是啊，我試圖改變一切，卻發現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越來越失去控制。”葉嘉頹喪地亂抓自己的頭發，長嘆一聲，“到底是哪裏錯了？”

這種間隙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她再一次像孕婦一樣吐起來，連泛黃的胃液都吐出來不少。

手機響了，葉嘉連抓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羅茜一瞄，說道：“安大荃。就是你男朋友吧？接嗎？”

葉嘉猶豫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羅茜給她打開了免提。

“在幹嘛？”安大荃的聲音傳出。

“我……在開會。”葉嘉的聲音有氣無力，正因如此，安大荃反而沒有懷疑她的話。

“不方便說話嗎？”

“嗯。”

“那你聽就好。晚上……想請你吃飯。在我家。我們認識一周年了，在今天。我有些話……想對你說。”安大荃吞吞吐吐地把一句話斷成了好幾截。也許為了說出這句話他抓耳撓腮了好久。

這麽快一周年了，葉嘉感慨。自從回國第一天遇見安大荃，到後來愛上他，又經歷這許多波折，他倆竟然走過了春夏秋冬四季光陰。

她的心柔軟起來，相識一周年紀念日，這個可以說不太重要的日子，卻被他牢牢記掛著，這樣溫暖的感覺著實讓人心裏踏實。她嘴角牽動，浮出一絲淺笑。眼角一瞟，卻見羅茜齜牙對她做鬼臉，用氣聲對她說：“叫他到這裏來。”

葉嘉笑著對她搖了搖頭。她決心守住這個秘密，既是為她，也是為安大荃。

“好，我會去。”她柔聲對電話說。

“如果小蕓在就好了，她可以當一個見證。”安大荃在那頭憨憨地笑。

小蕓？葉嘉的思緒迅速被拉回冰冷的病房。她感到腹部深處又卷起一陣驚天巨浪，逼得她再次趴下幹嘔。

“什麽聲音？你怎麽了？”電話那頭發現了異樣。

葉嘉沒有理會，她腦中急速閃回一些片段，回想起在酒吧與安小蕓的見面，當中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她都歷歷在目，安小蕓的一對冰冷眼睛總是揮之不去，其中決絕的神色令她不寒而栗，以及縈繞在心的一句話：“就當安小蕓已經死了。”

她覺得，從安小蕓嘴裏說出“死”好像十分坦然，如同“已經吃過了”“已經出門了”那麽稀松平常。她對生命的漠視不僅包括葉嘉，也包括她自己。

葉嘉再一次覺得脊背升起一股涼意，忽然急促地向安大荃道：“小蕓現在八一八夜總會，可能跟尖頭那幫人在一起。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怕她會出事。你一定要趕緊去把她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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