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葉嘉裹著一身寒風來了。春寒料峭，把她的鼻尖凍得通紅。

她把一大包藥品放在桌上：“這是剛從醫院取來的，醫生說服完了這些，要上醫院覆查。”邊說邊搓自己的雙耳雙手。

安大荃端來一碗姜湯，把她兩手放在暖水袋上：“我早說了，這些藥我會去拿的嘛！”

“沒事，我順道的。”她仰頭喝下姜湯，頓時腹中暖意融融，渾身舒暢。

“反正小蕓在睡，我來幫你幹活兒吧，順便跟你學廚藝。”倆人搭手燒菜，葉嘉負責洗切刨，安大荃負責燒煮蒸，倒也配合默契。

葉嘉朝臥室方向努努嘴，輕聲問：“她怎麽樣？”

“今天好很多，剛才還主動跟我說話。”安大荃揮動手裏鍋鏟，心情大好。

她睜大眼睛，不禁放下切了一半的白菜，壓低聲音叫道：“真的？太好了！前段日子她那麽消沈，什麽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如今終於漸漸有起色了。”

安大荃點點頭，心中也是非常欣慰。

“她跟你說什麽了？”她很是好奇，如今能夠勾起安小蕓興頭的事情可不多啊。

安大荃支支吾吾不肯說。

葉嘉笑道：“好啦，兄妹倆的私房話，我就不追問了。菜可以下鍋了，我來吧。”

她見油鍋已經熱得冒青煙，而安大荃還在清洗魚肚子，便抓起一把芹菜放進油鍋。

安大荃一見這架勢就知道要糟，她的手太高了。

果然，芹菜從高處落入油鍋，頓時把平靜的油面攪得天翻地覆，一陣可怕的劈啪聲後，伴隨著葉嘉的尖叫聲，滾燙的油滴從內飛濺而出，像一把把尖利的匕首刺向裸露的皮膚。

油滴好像久困牢籠的幽靈，一旦有了飛向自由的機會，絕不肯輕易放過。它們迫不及待地奔向鍋下的火苗，瞬間便找到了一個有力的同盟軍。

火舌從竈臺上忽地竄起，火星被仍在四濺的油滴吸引，竟落進油鍋裏吐出來一條更大更刺目的火舌。

“著火啦！”葉嘉不顧手臂上燒傷的疼痛，尖聲喊道。

安大荃反應夠快，抄起一旁的鍋蓋合身撲過去一把蓋上，油滴和火舌頓時像中彈的猛獸一樣倒下。

“這就行了？”葉嘉從他身後探出一個腦袋，心有餘悸地問。

安大荃抓起她的手臂看了看，有幾處已經起泡。

“手上也就算了，你快幫我看看臉上怎麽樣，別給我毀容了。”葉嘉指著額頭幾處疼痛的地方。

“啥都沒有。”

“不可能，疼著呢。”

安大荃湊近了看：“真沒有。”

忽然臉頰一熱，葉嘉竟偷偷吻了他。

安大荃後退幾步，臉紅到耳朵根。隨即飛快地轉過身去，揮起鍋鏟賣力地炒，一眼也也不敢再看葉嘉。

葉嘉完全不是有意的，只是近距離相處，聞到安大荃身上的氣息，情難自禁才有了剛才這一吻。

她心頭坦然，見安大荃臉紅倒像是做錯了事情，便有些不忍想要說聲對不起，可是見他立即轉過身去不理不睬，心裏便有些失落。“大荃……”

安大荃刷刷幾下炒熟了菜，盛到碗裏：“菜好了，我端出去。”

“你……”葉嘉想要攔住他，但是安大荃一閃身已經出去了。

葉嘉跺跺腳，這個安大荃，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此時安小蕓早就醒了，聽到廚房傳出的聲音，轉頭看了一眼，透過玻璃門正看到倆人並肩而立的背影。

她毫無來由地覺得這場景有一絲熟悉，從前她曾經這麽幻想過很多次，只不過裏面的人是章覓和她自己。

以前她這樣幻想的時候，嘴角就會不由自主地向上扯起。現在她躺在床上看那兩個人橫在半空中，覺得就像站在雲端一樣不真實。

世界變化太快。

她決定去別墅看望康覆的葉亨達，葉嘉決定坐深夜的班機起飛，她決定送葉嘉上飛機，決定坐上老李的車。沒有哪一個決定是必然的，或者是錯誤的，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失去了控制。

翻手是雲，覆手卻是雨。

這讓她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一瞬間失去控制，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頭一次對周圍的世界、身邊的人甚至她自己產生了懷疑。

但是她也幻想著，說不定一覺醒來，時間回到了過去呢？然而睡了一覺又一覺，每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毫無生氣的懶洋洋的身體。

葉嘉跟著安大荃從廚房出來，見她醒了，過來坐在床邊仔細端詳了一番她的臉，笑道：“完全好了，跟原來一樣漂亮呢！”

安小蕓從床上支起半個身子，淡淡地說：“你來了。”

“是啊，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對了，我給你買了一套衣服。”她從一個大紙盒裏提起一件職業套裝，展示給安小蕓。

安小蕓有些意外，她從沒有穿過這樣的套裝。

“我媽已經托人聯系了一家知名的私立幼兒園，環境好待遇也高，等你身體好了就能去上班。所以我猜，你最需要的就是一套適合的衣服。”

安大荃問道：“小蕓可以去幼兒園工作？”

“當然可以！”葉嘉說，“她已經通過考試，完全具備一名幼兒教師的素質。”

安大荃笑道：“不過，能這麽快找到一份這樣好的工作，還是要謝謝倪阿姨。”

“謝什麽啊，我媽說剛好她同學那家幼兒園招人，她只是幫忙聯系了一下而已。”葉嘉見安小蕓一直沈默不語，便問道：“怎麽了小蕓，不高興嗎？”

安小蕓低著頭語焉不詳：“不，我只是……擔心自己做不好。”

“不會的！你很好，一定會是一個好老師！”葉嘉捧起她的雙肩，直視她的雙眼，想用自己堅定的眼神和語氣給她鼓勵。

安小蕓的眼睛很大很美很有靈氣，裏面有喜怒哀樂，有酸甜苦辣，有水一樣的清澈，也有火一樣的熱情，只要睫毛一動，便有一股活力的泉水從中源源不斷地流出。

可是如今，葉嘉看到的只有低垂半掩的眼皮，上面橫生幾條細紋，讓眼睛看起來老態龍鐘。葉嘉心裏一涼，一陣悲哀籠罩住心頭，她覺得安小蕓怕是再也找不回以前的自信了。

她回頭看了看安大荃，他也滿臉憂心又束手無措地望著安小蕓。除了好好照料她，他們苦於沒有其他的辦法，只有把一切交給時間，希望能撫平安小蕓心中的傷痕，讓她重新振作起來。

“不過，還是要謝謝倪阿姨。”安小蕓輕輕說了一句。

她的眼睛依然低垂，但是從裏面透出半點波光，好像死水之潭底，游動著一條初生的小魚。

葉嘉轉憂為喜：“你要是想謝她，就好好工作吧，如果她知道了也會很高興的。”

安小蕓遲疑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葉嘉幾乎想要高聲歡呼了。工作，這對安小蕓來說是重要的。如今她害怕的事，就是走出門去，但是也只有走出家門，走出躲藏逃避的地方，才有可能跨過障礙，重新找回自己。

她無限美好地憧憬著，安小蕓會在童真無暇的孩子們之中綻放臉上的笑容，在工作的滿足感之中獲得自信與自尊。

只聽安小蕓又說道：“還要謝謝你，這陣子為了照顧我，忙前忙後的人都瘦了。”

葉嘉猛地怔住了，她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躊躇道：“小蕓，我以為……你心裏會怪我，是我還有我爸把你害成這樣。如今我爸生死未蔔，只有我來償還罪孽，這樣我心裏才會好過一些，所以你真的不要謝我。”

安小蕓出了一會兒神，長長嘆一口氣，道：“剛開始我也想不通，為什麽這事單單落在我頭上？也曾經埋怨你，可是終究你也是無辜。倘若出事的人換作是你，我心裏並不能好過些。所以，我只能想這大概是命中註定。”

葉嘉感到鼻子酸楚不已，眼角泛起淚花，心裏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下。

“那麽，你真的決定不報案？”葉嘉一直想問這個問題，又怕刺痛她。

安小蕓搖搖頭：“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我只想要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聲音無限悲涼，無法讓歹人伏法，這成為她每每憶起舊事的傷痛之處，可是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傷疤藏起來，把這一頁翻過去，讓自己忘記那些猙獰的舊事。

葉嘉點點頭，親眼看到安小蕓所承受的痛苦，她也認為就目前來說淡忘是最好的藥劑。

“開飯了啊！”安大荃招呼她倆。床上的小桌子擺了三菜一湯，簡約樸素，熱氣騰騰，就像每一頓家常飯。

“哥，章覓不來啊？不用等他一起吃嗎？”安小蕓忽然說。

安大荃一楞，忙說：“他可能晚上會過來吧。你放心，沒什麽要緊事他一定會來看你。”

她點點頭，吃了幾口，焉焉地放下筷子：“沒什麽胃口，我還是想睡一會兒。他要是來了，你叫醒我。”說完躺下身把被子蒙上頭。

葉嘉急道：“好歹再吃一點兒啊！中飯你也沒吃。”但是被子底下沒有動靜。

她和安大荃相互瞧瞧，只得搬起碗筷挪到廚房去吃，給安小蕓騰出安靜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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