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

趙助理匆匆忙忙走向葉亨達，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拒絕貸款。我問了好幾家平時關系不錯的銀行，都是這樣的答覆。”

葉亨達“噌”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怎麽回事？”

“我私底下通過熟人打聽了，據說銀行已經聽到了梁海洋這件事的傳聞，所以都不願意貸。”

葉亨達一拍桌子，額頭青筋直跳：“誰走漏了風聲？！”

“老張那幫工人已經拿到錢了，不可能是他們。梁海洋的家屬更不可能，農村出來的兩個婦道人家，沒有這個眼力見，況且銀行拒貸的話她們就拿不到錢，對她們沒有好處。依我看，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幹這事。”

“誰？”

“方峰。”

葉亨達坐下來，有氣無力地縮進沙發：“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知道，怎麽樣才能掐住我的脖子。”

“葉總，現在怎麽辦？”

葉亨達點起一根煙，兩眼失神，苦思冥想，竟忘記把煙放進嘴裏。

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走過來，對他們點頭道：“葉總，趙助理。”

趙助理連忙招呼道：“徐律師來了，坐。小姐，點單。”

葉亨達還沈浸在煙霧繚繞之中。

徐律師解開西裝扣子，坐下，看了看表：“葉總，半個小時之後，我約了李如梅，也就是梁海洋的老婆。現在，我想跟你簡要談談。你有兩個選擇：一是私了。李如梅和她的婆婆高鳳，也就是梁海洋的母親，共同提出賠償金二千萬，但是你至今沒有同意。二是如果起訴到法院，按照我國法律相關規定，根據上一年度我市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計算，你要承擔喪葬費、死亡賠償金、被扶養人生活費等至少九十八萬元。另外，你還有可能因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面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

趙助理插嘴道：“梁海洋的死因雖說是外力所致，可是他原本就有肺氣腫，否則的話是不可能被打幾下就死亡的。”

“具有特殊體質的受害人遭受了侵害，應對受害人所遭受的全部損害承擔責任。如果以其自身特殊體質誘發死因為由進行抗辯，我國法律一般是不予支持的。回過頭來說，葉總，我剛剛提到的選擇你有什麽打算？”

葉亨達從煙霧中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如一頭惱怒的野狼：“如果是做這種選擇題，那我還請你來幹什麽？這些廢話，連趙助理都會說。”

徐律師心裏輕蔑地笑了一聲，既是因為見慣了葉亨達之流的嘴臉而笑，也是因為充滿了自信而笑，他說：“梁海洋這個人我查了很多，還專門去他的老家跑了一趟。我既然單獨約了李如梅，就有把握拿下她。但是葉總，你必須要交給我一樣東西。”

“什麽？”

“底線。你的最低價位，是多少？”

葉亨達皺皺眉頭，又點了一支煙。

趙助理勸道：“葉總，銀行那邊我再通過熟人走走關系，總會有辦法的。賠償是捱不過去的一道坎，還是面對現實吧。”

葉亨達咬了咬牙：“三十萬。”

徐律師當即回絕：“不可能。”

趙助理看著他斬釘截鐵的態度，不禁詫異道：“徐律師，那你說多少？”

“六十萬。不能再少了。”

葉亨達有點生氣，既然你都把價錢定好了，還問我做什麽。

徐律師覺察出這一點，心裏又笑一下，不理會他的情緒。“李如梅已經來了。葉總，趙助理，失陪。”

他從座位上起身，扣上西裝，迎向門口。

葉亨達、趙助理的視線追隨而去，看到一個青年婦人。那婦人的羽絨服雖然樣式普通，顏色卻跳躍艷麗，一頭酒紅色的頭發燙成小卷，向後攏起，耳下墜著兩個大圓金環。

趙助理不禁自言自語道：“梁海洋的老婆不是安徽農村的一個家庭婦女嗎？就是她？”

葉亨達冷冷地哼了一聲。

徐律師把李如梅引向角落的座位，解開西裝扣子，穩穩坐下。

“你好，我是葉亨達先生的代理律師，姓徐。”他把點菜單遞給李如梅。

李如梅搖了搖頭，她不喜歡喝苦澀的咖啡。“你單獨叫我來幹啥？”徐律師特意囑咐她避開婆婆高鳳，單獨赴約，不免令她好奇。

“我聽說梁海洋的父親梁志，上周剛剛去世了。這麽短時間內又失去了一個親人，這對於梁家來說，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李如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梁志本就病入膏肓，聽到梁海洋的死訊後一口氣沒緩過來，也隨之而去了。

徐律師專註地看著李如梅的表情，果然沒有悲戚的表現。

“自古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但是對梁家人來說，梁海洋人死不能覆生，即使叫葉亨達償命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並不是故意殺人，頂多被判個十幾年。所以你們還不如多要些錢，大家繼續各過各的日子，對嗎？可惜葉亨達的公司如今面臨信貸危機，根本拿不出二百萬，就算他有心要私了，也無法滿足你們的要求。”

李如梅嘿嘿笑了，她銳利地看了一眼徐律師：“他一個大老板跟我哭窮？告訴他，我不吃這一套！要是不答應，我就去告他，叫他等著瞧！”

“好，那麽我們就來談談，如果起訴到法院，會發生什麽事情。剛才我說了，梁志已經去世了。本來他既沒有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與梁海洋的女兒梁小瓊一樣屬於被扶養人，可以要求獲得被扶養人生活費至少十二萬，現在卻沒有了。這樣的話，你和梁小瓊、高鳳三人大約可以獲得民事賠償九十八萬。我說的沒錯吧？”

李如梅不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她咨詢過，事實確實如此。

“這九十八萬的組成是這樣的：死亡賠償金五十萬，梁海洋這一年的工錢十五萬，梁小瓊的被扶養人生活費三十萬，喪葬費三萬。其中，死亡賠償金屬於你、梁小瓊、高鳳三人共有。最終，你個人可以得到最多二十五萬，梁小瓊六十萬，高鳳十萬。”

李如梅有些不耐煩：“這筆帳我很清楚，用不著你來算給我聽。”

徐律師心裏一笑：“我馬上就說重點。梁小瓊的六十萬，你是不是拿得到？”

李如梅一驚。

“梁小瓊，2005年出生，當時你和梁海洋一起在H市打工，兩年後你才帶著她一起回到老家，與公婆生活在一起。所以，高鳳和梁志一直認為，梁小瓊是你和梁海洋的女兒。可是事實上，你不是梁小瓊的生母，她的母親是誰，只有梁海洋才知道。”

李如梅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知道？”

“你在H市的這兩年，沒有懷過孕，卻得了一個女兒，這很容易查。我不光知道這個，還知道正因為梁海洋出軌，所以你在回村以後，私生活漸漸變得混亂，而梁海洋也沒有對你怎麽樣，我說的對吧？如果我把梁小瓊的真實身份告訴高鳳，你猜她會怎麽做？會不會向法庭要求監護權，順便領走那六十萬？”

李如梅面如死灰：“那是我的女兒！就算不是我生的，可是我把她養大，她只喊我叫娘！”

“當然，你同樣可以向法庭要求監護權。但是如果你的私生活曝光了呢？那足以讓法庭對你女兒的成長環境、身心健康產生憂慮，到時候只怕你的勝算不如高鳳。”

李如梅說不出話來，連發絲都在顫抖。

“我剛才說了，你個人最多得到二十五萬。失去了丈夫和女兒，只拿到這麽點錢，你是不是很不劃算？”

李如梅低頭沒有說話，她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崩塌。

徐律師說：“要不這樣吧，我來出個主意，讓你可以留住女兒，還能拿到四十萬。只要你肯同意私了就行，怎麽樣？”

“四十萬？一條人命，就值四十萬！”李如梅幾乎要嚷起來。

但是在徐律師看來，這抗議之聲恰恰表明李如梅已經沒有反擊之力，她最多也就是嚷一嚷。果然，李如梅軟軟地癱坐在椅子裏。

“嚴格說來，值六十萬。另外的二十萬是給高鳳的。”

“她……不會答應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她一定會答應的。”徐律師胸有成竹。

送走李如梅，徐律師邁著穩健的步伐朝葉亨達走來。“李如梅同意了。高鳳那邊，我出面的話意義不大，她肯定會發對。”

葉亨達點了點頭：“我心裏有數。”

“那好的，我先走了。”

趙助理不解地問：“葉總，高鳳那邊你打算怎麽辦？只用二十萬就買了她兒子的性命，她還不鬧翻天？”

葉亨達揉揉太陽穴：“你給雷奎打電話，約個地方見面。這件事是他起的頭，也該由他來擦屁股。要是連一個孤寡老太婆都唬不住，他在道上也算白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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