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亭”九曲游廊，彎彎折折。夏珞走了半天，依舊找不到回去的路，偏偏這條路上的服務員也不知所蹤。許是今天生意好，都去前頭招呼了。其實“華亭”設有好幾個洗手間，但離夏珞最近的包間的占滿了，她不耐煩等待。所以四下一走，繞過游廊找到了新的洗手間。

但問題是竟然能迷路。夏珞瞪大了眼，無奈之下只好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傅景譽求助。解了鎖，下意識地擡眸，夏珞看到不遠處的二樓隱約的男女。走近幾步，夏珞收了手機。呵，沒錯，是時宜。微微移眸，夏珞看了看時宜對面的男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但因為看不到正面，所以她不確定到底是誰。

許琰的家教很好，整個用餐的過程中並沒有說話的習慣，安安靜靜優雅地兀自低頭吃飯。期間時宜偷瞧了好幾眼，她隨性慣了，並不大在意這些禮儀。不過對面是許琰，時宜也覺得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味道很好。”許琰放下筷子，用紙巾抿了嘴，沖時宜笑笑，“尤其是年糕，很有嚼勁。”

時宜點點頭，笑著抿出淺淺的梨渦，跟著也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果汁慢悠悠地喝著，心裏頭卻在盤算著等會兒尋個由頭出去好把賬給結了。畢竟剛剛許琰連吃飯的儀態都這麽好，作為一個紳士，估計是不喜歡女生當面結賬的吧。

思來想去，時宜就打算起身。

許琰卻率先出聲，問道：“時宜，有興趣為許氏代言嗎？”

“嗯？什麽？”時宜一怔，擡眸疑惑地看著他。

“許氏產下有個珠寶的牌子，剛好缺個代言人，”似乎明白時宜的疑問，許琰繼續溫聲道：“你別緊張，許氏要進駐上海的金融業，需要一塊敲門磚。所以想請個代言人幫忙開拓市場，提高公眾影響力。”

原來是這樣，不過時宜還是搖頭拒絕了，“我不擅長這方面的東西。”時宜想，她不過是名普通的話劇演員。更何況，她不想摻和娛樂圈太多。

“很簡單，只不過幾組硬照，再加一個宣傳視頻。”許琰極有信心，溫柔的眸子此時看起來也極具侵略性。說道自己的事業，許琰渾身散發了成功人士的傲氣和自信。

時宜眼波流轉，瞥了一眼臺下正在唱歌的“今夜”，半晌才問道，“今夜小姐很漂亮，是嗎？”

“我難忘你哀怨的眼睛，我知道你那沈默的情意

你牽引我到一個夢中，我卻在別個夢中忘記你

啊……我的夢和遺忘的人

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

終日我灌溉著薔薇，卻讓幽蘭枯萎

……”

許琰隨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一片琉璃燈光下，閃閃爍爍，明明暗暗，身著墨綠色錦繡暗底花紋的女子，一雙握著金色話筒的白皙修長的手，柔若無骨地搭在高開叉的裙擺出，遷延出筆直性感的小腿，紅色的高跟鞋隨意擱在凳沿邊，隨著音樂輕擺。許琰看不清楚今夜的臉龐，但還是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很漂亮。”

“許氏的珠寶，再覆古主義。講求傳統的高貴，覆古的典雅。以紅綠寶石為主體鑲嵌，尤其是03年拍賣的那對祖母綠的耳環，菱形的獨特切割，深受香港小姐們的喜愛，風靡一時。”

許琰訝然，但一會兒也想得明白，“是，這個珠寶品牌是我父親給母親的聘禮之一。”所以延續舊式香港的覆古主義，很少用到現代化的設計。

“你知道今夜小姐曾被上海有家娛樂公司挖掘去當模特嗎？”時宜偏頭一笑，端起玻璃杯，怡然自得地跟著音樂輕叩檀木桌子。

“的確很適合。”

許琰看過很多女子穿旗袍，甚至自己的母親也很喜歡旗袍，大冬天的依舊愛。可此時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今夜的身材很好，駕馭地住這條渾身上下都是風情魅力的裙子。

“可她沒答應。”

“哦？”畢竟許琰是商人。簽約藝人總是比餐館駐場的好太多。

時宜卻沒再繼續解釋，只道，“如果你誠心想找人，那麽我有個朋友，更很適合你的珠寶。”

“我還沒看過人。”

“許先生找個人還不容易嗎？她叫蘇妙，蘇州的蘇，美妙的妙。”

“時宜，你不喜歡……”許琰還未說完，就被時宜打斷，“許琰，我現在在風口浪尖上，不想太出挑。”

“你怎麽知道這不是個契機呢？”許琰還想解釋，告訴時宜，只要她接受了這個代言，那就是再告訴所有人，她——時宜，後頭有香港許氏為她撐腰。更何況，許琰覺得，像傅景譽那樣的處理方式來得慢，還不如大張旗鼓地好好敲打那些卑鄙小人一番。

時宜笑著看著他，許琰只好敗下陣來，“好好好，但蘇妙也不一定能過。”

“嗯，好。”

“那我去下洗……”時宜起身，拿起一旁的包包。

“等等。”

許琰從身旁的包裏拿出了一份紙質的合同遞到時宜的面前，柔聲道：“時宜，那你再看看這份。”時宜只好重新坐下，接過合同，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原先她還在奇怪，為什麽許琰吃飯還要拿個公文包，現在倒是明白了一些。

“這是……？”

“許氏影業旗下DY公司的第一步影視作品——《暗夜》的演員簽約合同。”許琰往後一靠，瞇著雙眸，細細地看著時宜的神色，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

時宜蹙眉，所以剛剛的代言是個幌子？！

“不喜歡拍照，不擅長代言，那麽這項老本行呢？”許琰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幾張黑字白紙，“這是你喜歡的演戲。”

果然是幌子！時宜只差俯首稱拜了，繞了這麽打個圈子，敢情在這裏等著自己呢。她翻開手中的合同，竟然連甲方的名字都簽上了，現在就只差她的名字。哪來的自信！時宜斂眉，把合同退還過去，不緊不慢道：“我手頭已經安排了。”結束完《末歌》的戲份拍攝，時宜不打算參與宣傳，直接就會回去話劇中心，繼續排演話劇。

“別急著拒絕，先看看劇本。”

許琰可不著急，劇本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他不信，以時宜的性子，拒絕得下來！再放遠了說，《末歌》因為場地的問題，劇組一直在聯系安排，至今都沒有消息呢，什麽時候開機還是個定數呢！而《暗夜》呢則不同，就只差女主角點頭答應了。

時宜無奈了，對方明顯是有備而來，而且是架勢十足。無法，只能再次打開合同，翻到後面的附件頁，時宜重新認認真真地看了劇情的簡介。

《暗夜》——女主角林琦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個性獨立自立，除了家庭的不圓滿，一切都還算順風順水，談過四五次戀愛，終於在二十八歲找到了願意和自己攜手走完一生的男人關浩。關浩什麽都好，就是性格有點軟弱，上頭有個極其厲害的母親。林琦一直很猶豫，要不要繼續走下去。直到有一天，關浩受到好友們的慫恿向林琦求婚。二十八歲的女人，到底不應該太任性。

所以一切都順其自然，林琦打算和關浩在國慶完婚。所謂好事成雙，林琦在婚禮前幾月竟然還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親，甚至還加薪升職，關浩的母親也開始慢慢接納自己。

當一切事情都以最好的趨勢開始發展，林琦卻在陪關浩的母親看病的時候突然暈倒。物極必反，樂極生悲。林琦躺在病床上，靜靜地聽醫生宣布，她得了艾滋病，暗夜真正開始。

“這是一部公益電影，打算和艾滋病的基金會和紅絲帶協會一起統籌。”許琰突然發現時宜皺著眉頭認真的樣子似乎很可愛，秀氣的眉毛擰出一道道褶皺，右邊的眉會稍高一些，眼睛一眨不眨的，屏氣凝神。

整部影片的中心就是女主角林琦得知自己患了先天性的艾滋病後開始翻天覆地的變化，時宜越看下去，越覺得很揪心。這樣的題材很新穎，而且是她從未接觸過的。如果是公益電影……

“賺取的票房會全部投入給基金會。”

“電影的導演，我找了裴何蓉。”許琰再加碼。

裴何蓉，國內少有的女導演，早期拍攝以文藝愛情故事為主，後來慢慢轉型，開始關註一些社會性題材的電影，比如早幾年的關於“性侵案女學生”為主題的電影，引得普羅大眾的深思。

“她不是懷孕了嗎？”裴何蓉，原名何蓉，三年前嫁給華裔裴家大少爺，就隨了夫姓，就再沒有作品問世。網上都說她準備退圈了呢。時宜也很喜歡她，甚至話劇中心還翻排她的作品。

許琰呷了一口茶，有些涼了，舌尖有些苦澀，但他還是笑著回答時宜的話，“上個月剛生完個大胖小子。”

******

傅景譽等了很久，夏珞還沒有回來，打了電話卻又不通，只好召來了服務員，“麻煩再幫我點一份毛蟹炒年糕，一份蘑菇炒肉蓋澆飯，再一杯檸檬汁，打包。順便，問一下，有沒有和我同來的女士？”

服務員一早便對他們留意地很，所以此時回答起來也很利落，“夏小姐好像去游廊那邊了。”

“好的，謝謝。”

游廊再過去就是連接東邊的區域，傅景譽皺眉，亂跑的性子真是一點都沒變。

“那麻煩，你給她留個……算了，我自己過去看看。”

“好的，傅先生。”

傅景譽又等了一會兒，直到服務員把打包的事物都帶了過來，夏珞都沒有回來。他只好起身走了出去。來了“華亭”很多次，所以傅景譽是輕車熟路，不一會兒就過了游廊，又往裏頭走了幾步，才看到夏珞拿著手機正在東張西望。

“珞珞……”

******

許久，時宜都沒說話，手上的劇本沈甸甸的，雖然沒有完整的稿子，但透過短短幾段故事簡介，一個活脫脫的林琦似乎就站在她的面前，個子不高，臉上還有些雀斑，常年帶著烏青色的黑眼圈，甚至還會有幾根白發，卻眨著一雙淩冽的眼睛，會穿一身保守嚴謹的黑色工作套裝，走起路來，鏗鏘有力。“蹬蹬蹬”的高跟鞋慣常走出家門，下了狹小的樓梯，穿過人行道，擠進地鐵站，走入格子間。

忙忙碌碌卻意氣風發，會有一個男朋友，膽小怯懦，但很愛她。他們會像最平凡的世間情侶，擁抱，牽手……最後結婚。

但暗夜來臨，她會被侵蝕嗎？

時宜睜開眼睛，對面的許琰收了笑意，樓下的女聲還在歌唱——

月色那樣模糊，大地上籠上夜霧

我的夢中的人兒呀，你在何處

遠聽海潮起伏，松風正在哀訴

我的夢中的人兒呀，你在何處……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對不起，許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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