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湛百勝戎馬半生,膝下兩兒兩女,兒子湛依倫的脾性最像他,一腔熱血,不知所畏。湛老爺子自然偏愛他,可惜都說過剛易折,英年早逝,獨留一個六歲的孩子。

這個人於國於家都是一個有大愛的英雄,值得敬佩,卻實在算不上是一個好父親。即便在世的時候也不停在出任務,妻子是他那一屆的警花,同樣剛烈正直,母親的角色也不甚合格。

湛青十歲之前,一直和老爺子生活在大院裏,所以和他感情深厚。老爺子疼他,老去了,憐憫愧疚驕傲各種情緒交雜,他更是格外偏愛這個看著長大的孫子。

全家人對他小心翼翼百依百順,百般照顧,可到頭來這孩子早熟冷淡,懂事得可怕。

相比之下,不明事理的人成了孟芫。

老湛家孫子輩只有四個,老大湛依和家的兒子湛誠,老二湛依然家的長子孟英已成年,餘下的兩個年紀相仿,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這兩個孩子放在一起難免會比較,湛青打小兒父母雙亡還不哭不鬧格外懂事,孟芫這個特立獨行的性格,顯得分外身在福裏不知福。這個外孫女兒還不能教訓,越教訓越叛逆,唯一能治住她的只有對門遲老爺子家的獨孫遲寅。

自從放學路上出了那一檔子事,家裏一半人也對孟芫生了愧疚,自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滿是縱容;老爺子和她親爹孟仲謙不懂她的委屈,還是一派理所當然,對她失望之至,見一次不免大加數落一番。

大人們的抉擇,也令兩個小孩生了無法逾越的心結。

一家人對此事諱莫如深,誰也提不得,連對門的老戰友一家都不行。誰要多嘴,湛老爺子便會大發雷霆,免不了又是氣得進醫院。

孟仲謙受老所托,要好好照顧湛青,他全心全力把他當親兒子養。只是這個孩子,這麽多年來也和他不親厚,他不明白他顧忌著什麽,從來不肯讓他當他監護人,寧願落得寄人籬下的感覺。

他把老爺子送出去,又回了湛青房間,語重心長和他說:“青子,你不必顧忌老爺子,我替你兜著。你願意讓我照顧這是好事,一家人何必生分,你也不許顧及孟英孟芫。天天想那麽多幹嘛?”

湛青薄唇平直,半晌才冒出兩個字:“沒有。”

孟仲謙低聲勸導:“我就一個要求,你搬回來住吧。一個人在外面怎麽行呢,吃不好穿不暖的,還是你嫌你大姑照顧得不好?”

湛青掀了掀眼皮,他緩緩道:“大姑很好,您也很好。”

“只是我想一個人住而已。”

大伯背著悄步走進來,他拍了拍孟仲謙的背,溫聲插話:“好了,不用勸了,隨他去吧。你還不了解他的性子嗎?心裏拿定了主意,誰也改變不了的。”

“他不像芫兒的性格毛躁,做事橫沖直撞不考慮後果這孩子性格穩,做什麽肯定深思熟慮過的。有這功夫,你不如多操心操心芫兒吧。”

孟仲謙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和湛依和一起走出湛青房間。

湛依和忽然笑說:“你有沒有覺得,青子這次回來,好像哪裏有點不一樣?”

孟仲謙沒好氣:“有什麽不一樣?不都是一個鼻子兩只眼!”



除夕,大年夜。

每到這時候,都是湛家最熱鬧的時候,也是湛老爺子最開心的一天。家裏人上上下下都回來了,連常年旅居國外的湛誠以及國外讀書的孟英也風塵仆仆趕回來,一起過年。

大伯媽和湛依然在廚房忙得暈頭轉向,準備了一大桌子菜。菜全部上齊,兩個女人脫了圍裙入座時,年夜飯便在歡聲笑語裏開始了。

一群男人杯酒正酣,年輕小輩們吃撐了肚子,攤在椅子上發呆。

孟英剛被拉著喝了兩杯,他摸著鼻子逃了回來,刺啦一聲,拉開凳子,橫在湛青和孟芫間,左顧右盼。

男人伸去扯孟芫的臉頰,大驚小怪:“我看看,我看看,喲呵,孟芫你又長胖了,你看看人家青子——”

孟芫拍掉他的,不耐煩低罵:“滾犢子。”

孟英趕緊捂住她的嘴,伸出食指做出一個噓聲的勢:“小丫頭片子,跟誰學的臟話?要是被你爸和你外公聽見了,你就死定了。”

“你啥時候能淑女一點,矜持一點,小小年紀不要學著電視劇倒追男人,對門那小子有什麽好的,你學學人家青子,兩耳不聞天下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清脆的“叮呤”、“叮呤”的鈴聲持續響起,打斷說教的孟英,他側頭看過去,湛青的響了。

湛青拿起,接通電話:“餵?”

孟英隱隱約約聽到了點輕輕軟軟的嗓音,湛青的神色仿佛柔了下來。身軀一震,他狐疑看向孟芫,低問:“有情況?”

孟芫嗤笑一聲,吊著孟英的好奇心,死都不搭理他。

湛青站起來,大步走出大門,找了一個僻靜處接電話。

湛青背著綠植花壇,坐在水泥臺上,那端傳來女孩兒笑意盎然的嗓音:“新年快樂啊湛湛!吃年夜飯了嗎?”

湛青低笑:“還沒到呢。”

晏晏毫不在意,笑吟吟:“哎呀,不要在乎這些細節啦!你收紅包了嗎,我告訴你哦,我在我爺爺家,他給了我五百塊嘿嘿嘿”

“你除夕收了多少啊?”

“……”

湛青頓了頓,沒好意思說他爺爺每一小孩發了五千。

晏晏倒是沒有再計較這個話題,她純屬於閑話閑聊:“其實我本來想快到零點給你打電話的,但是怕你這邊有事,怕你睡著了,就先提前給你拜年啦!”

她抿了抿嘴,臉有點紅,末了含糊問了句:“你幾號回來呀?”

湛青沒有拆穿,女孩的小心思實在好懂:“最早初四吧。”

透過電話,沙沙的電流聲裏,也難以掩蓋女孩的興奮期待:“這麽早啊,你不要拜年的啊。”

湛青一個“嗯”字還沒滾出喉,綠植花壇那邊傳來動靜,發生了不小的爭執。

大伯媽扯著細細尖銳的嗓音,憤憤指控:“你以為我不知道?就你喜歡假正經,附庸風雅,你勾搭的那小妖精離過婚你知道嗎?!那言笑不過寫幾首酸詩而已,什麽北大才女,什麽美女作家,你看你那五迷道的樣子”

湛依和咬著後槽牙,低著嗓子說:“你還來勁兒是吧?你非要在除夕裏跟我鬧是不是?沒有就是沒有,言笑無非就是想找我引薦引薦而已,你瞎琢磨什麽?”

彼端倏然噤聲,湛青心一沈,他拿開湊到眼前一看,“吱吱”兩聲,電話已被掛斷。



湛青那邊的突然傳來了吵架聲,男人女人的嗓門很大,晏晏無法忽視。那兩個陌生又熟悉字眼灼燙進心裏,她楞了半秒,匆忙掛掉了電話。

還好,湛青他不知道其原委。晏晏咬著唇,暗想。

言笑。

是她媽媽的名,她上網搜過百度百科,上面卻說是她的真實姓名。

媽媽的原名叫言冰雨,她不知道她媽媽改掉名字有什麽深層含義,是否和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因為決心割舍抹卻的那個女兒,自然絕不能提起她的名字。便欲言又止取名言笑。

言笑晏晏。

這世界真小啊,湛青回趟家過個年,她竟能探聽到這個人的消息。

晏晏塌下肩膀,心情瞬間跌倒谷底。

她攢著,低頭往爺爺屋裏走。晏傾之陪著她爺爺奶奶坐在沙發上看春晚,見人進來,朝她招招:“來,多陪爺爺奶奶說會話,一起看春晚。”

她悶不吭聲,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晏傾之看出她打完電話回來,情緒明顯不對勁。

他朝自己的父母使了使眼色,便站起身,拍了拍晏晏的腦袋,語調閑散:“走,帶你上樓看個寶貝。”

晏晏悶頭跟上。

晏傾之神秘兮兮掏出的東西,是一個做工精美的八音盒,深棕木質漆身,四四方方,打開盒蓋,蓋子裏是一面小鏡子。八音盒小巧精細的械轉動起來,傳出悅耳的鋼琴聲,是耳熟能詳的致愛麗絲。盒是一塊平滑的漆面,隨著音樂,上面緩緩轉動著一個小小的芭蕾舞女,踮著腳,穿著白色的天鵝裙。

這個東西,曾經她來爺爺家玩的時候,爺爺獻寶似的給她瞧過,那時候他說漏嘴,說是當年爸爸送給媽媽的定情信物。

她戳了戳小舞女,那舞女便從盒子裏掉了下來,她氣呼呼地說:“什麽寶貝,不就是個別人不要的破玩具。”

晏傾之楞了楞。

很快沈靜下來,他低聲說:“對,這是當年,爸爸送給你媽媽的定情信物……晏晏,不管現在怎麽樣,那段過往是美好的。”

“你是覺得我不該把它保存下來是嗎?那我去扔掉。”

“不是!”晏晏撓了撓頭發,“我就是生氣,她幹嘛突然從我們生活裏冒出來,不是消失得好好的嗎!”

“什麽?”晏傾之訝然,“你看到了那個訪談,是嗎?”

訪談節目播出當天,他便知道了,他故意隱藏不說,沒想到她也知道了。

“晏晏,你還有爸爸。”

晏晏瞪著圓眼,跺了跺腳:“我知道,我不在乎她說了什麽。”



大年初二。

湛依和和來拜年的幾個老部下打麻將,老爺子和對門遲老頭坐在一旁聊天,一邊百無聊賴地看牌。室內的座突然“叮叮叮”地響了起來,剛拜完年,攤在沙發上的遲寅順接起電話,懶洋洋轉述:“門衛室打來的,說門外有個叫言笑的生面孔,來拜年。”

“嘖。”孟芫舔了舔唇珠,這不是最近和大伯走得很近的女的麽。

嗅到八卦的味道,孟芫拽起遲寅,笑嘻嘻:“走,去瞧瞧。”

遲寅懶得動,在沙發裏磨蹭,一個人坐在單人沙發上看書的湛青突然起身,無聲無息走出門。遲寅嘖嘖稱奇,順著女孩的力道站起來:“什麽時候湛青也喜歡湊熱鬧了?我可要去瞅瞅。”

兩個人幾步追上湛青,遲寅走過去,雙插兜,與他並行。到了門口,湛青駐足,倒是沒了動作。

孟芫在門口站著,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女人一番,評頭論足:“哇,挺知性啊。”

話未落,便見湛青緩步走出大門,而後,在女人身旁站定。少年已是身姿頎長,高女人一個腦袋,旁人很難不註意到。言笑裏提著新年禮品,偏過頭,露出一個禮貌親切的笑容:“這位小弟弟,請問一下,你認不認識湛依和先生,我來拜年。”

湛青一言不發。

言笑倒不氣餒,笑容完美,繼而說:“一個大院的,想必都是認得的,要不你替我傳個話,行個方便讓我進去,改天我好好謝你。”

湛青依舊抿唇不語,視線落在她身上。

言笑訕訕,輕輕蹙眉,不過她還是保持涵養地說:“謝謝。”

然後撥了撥頭發,離男孩遠了些,提著禮品靜靜等在一旁。

湛青緩緩啟口,沒頭沒尾,話裏很是唐突:“你看湛依和在你那圈子的人脈,想找人給你的新書造勢。”一個陳述句。

言笑愕然擡眸,依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你說什麽?”

“湛依和是我大伯。”

難怪,女人迅速鎮定,點頭,半開玩笑:“看來很榮幸,你認得我?”

湛青淡淡頷首,下頷到脖頸的線條利落。

他微微傾身,輕聲說:“我認得晏晏。”

女人的面容驀地一片蒼白。

湛青才和門衛言語兩句,卻把人領了進來。

“說什麽呢?你聽到了麽。”孟芫摸不著頭腦,轉頭問遲寅:“這是什麽操作?我還以為他要替大伯媽出頭。結果無關痛癢的幾句話,還是把人帶進來了。”

“他這人看著話不多,活得比誰都通透。”遲寅漫不經心地笑:“帶她吃癟呢我才發現青子這人,蔫壞蔫壞的。”

言笑的唇色很淡,她慢慢踏進門,理了理妝容。她放下禮品,試圖和湛老頭攀談一兩句,老頭和遲老爺子講話,眼皮子都沒擡。轉眼看了看湛依和,他打麻將打得忘我,擡眼看了一眼言笑,溫聲笑道:“你怎麽來了啊?”

他招呼自己兒子過來:“誠子,替我好好招呼言笑姐,我過會就來。”

湛誠自女人裏接過禮品,把人往沙發引:“姐,沙發坐。”

女人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

坐了一會兒,吃了一路的臉色,言笑找理由走了。

踏出湛家,湛青從綠植花壇邊走出來,眸色寡淡:“言笑阿姨。”



除夕那天,快到零點,湛青給晏晏回了一個電話,很快接通。

“還有十秒就是新年了。”

女孩貌似打不起精神,語氣懨懨:“是哦。”

倒數十秒的時候,湛青擡起腕間的表,心默數。

、二、一。

分針時針秒針指針重合的一瞬,他啟唇:“新年快樂,晏晏。”

晏晏眼睛一亮:“新年快樂!”

湛青又道:“我可以幫你實現一個新年願望。”

晏晏忍俊不禁,噗嗤一笑:“新年老爺爺嗎?少年你很有創意。”

“我沒有什麽願望呀,硬要說的話——欸不可能實現的啦。”

湛青清了清喉嚨,認真地問:“說說看,也許可以實現呢。”

晏晏撓了撓頭發,隨口說道:“願望啊我迫切想搞清楚一些事情,我想見一個人,然後找她聊聊,當面問問她。”

湛青微頓,媽媽嗎?

湛青去找小姑。

湛依依用電發了封郵件,找秘書室的人問了問,很快有了回覆。湛依和的秘書說前不久言笑小姐來打聽過湛總的行程,著重問了過年期間什麽時候在家。

小姑問完話,眉梢一揚,看向湛青:“不出意外,她初二會找會來一趟大院。”

語畢,便去唬湛依和的秘書,發郵件批評她怎麽可以向外人隨意洩露湛總的私人行程雲雲。

大年初四,湛青默默回了南孝。

晏晏拿著花灑,正在前門小院裏給晏傾之的盆栽澆花,口袋裏的突然嗡嗡作響。她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顯示地是北京,她準備掛掉的,卻鬼使神差地接通了電話。

那端傳來陌生又熟悉的嗓音:“晏晏,我是媽媽。”

晏晏呆住,大腦一片空白。

晏晏和言笑約在游樂場門口見面。

因為看過訪談,晏晏很快認出門口的女人。言笑目不轉睛地看著晏晏,似嘆非嘆:“都長這麽大了。”

言笑扯出一個笑,動作拘謹:“南孝沒有迪士尼,我只能帶你來這裏。”

晏晏盯著她:“過年期間,它也不會開門。”

言笑捏緊單肩包帶,勉強一笑:“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天嗎?咱們找個地方坐下聊吧。”

晏晏沈默地跟著她,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咖啡館,店裏很小,人也很少,也只有一個服務員在收銀臺後值班。兩個人一路沈默,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言笑隨便點了兩杯咖啡,方才在她對面入座。

晏晏雙摩挲著杯沿,垂著眼,低聲說:“媽媽,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執念就沒有了。我挺失望的。其實有多人可以帶我去迪士尼玩,他們都比你有資格”

“晏晏”

“比如我爸爸,比如我未來的男朋友,再比如以後我的後媽,更多更多愛我的人會帶我去。”

“媽媽我”言笑掀了掀唇,“對不起。”

“媽媽,我只是不理解,你既然要抹殺我的存在,為什麽要取言笑這個名字。”

女人沈默,良久,她深吸一口氣,艱澀開口:“我生下你的時候,我才大二,為你我付出了很多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我喜歡詩經裏的這一句。”

“我曾經和你爸爸相愛過,這是真的。”

“我因為他的平庸不上進而悲哀,因為柴米油鹽醋而無力,我選擇離開你們,也是真的。”

晏晏問她:“你後悔嗎?”

言笑閉眼:“不後悔。”

“那就好。”

“我還是要替爸爸辯解,你從沒有懂過他,他不是平庸不上進——”

“你爸爸明明可以平步青雲!”女人的聲音突然尖銳,她打斷她:“他卻甘願過這一攤死水一樣的生活,他為我考慮過嗎?為我們的將來考慮過嗎?”

“媽媽。”

晏晏看著眼前的女人,一字一頓:“那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