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晚自習，晏晏背著書包悶頭走出教室。

下樓的時候，肩膀一沈，她回頭，周曼和彭冠霖緊跟在後面。他們跨下一層臺階，和她並行。

“一晚上看你心不在焉的，你怎麽了？你那啥……唔，成功沒？”周曼問得含含糊糊。

彭冠林撓了撓眉頭，嘖聲：“湛青晚自習也奇怪著呢，做個數學我感覺特煩躁，心神不寧的，撕了好幾張草稿紙。我和他同桌那會兒，這家夥心算賊強，賊專註，草稿紙幹凈得跟什麽似的。”

晏晏莫名心虛，她有氣無力地說：“他好像在生我氣……”

彭冠林挑眉：“啊？”

晏晏弱弱地說：“就……我幫李倩塞情書給他……”

周曼嗤笑出聲：“要我我也氣。”

彭冠林點點頭，嘀咕了句：“是啊，自己媳婦兒幫情敵遞情書是個什麽事兒……”

晏晏默默聽著大家的批評，情緒低沈，她更加蔫頭蔫腦了。

湛青他，在樓道裏的話是什麽意思呢。

他說，他本意回絕李倩，他有喜歡的女孩子。他介意她替別人送情書。

湛青剛剛回到家。

一推開門，大白鵝撲過來，在他腳邊繞來繞去。湛依依聽到動靜，敷著面膜從沙發上起來，一邊拍著臉，一邊朝湛青方向喊：“回來啦？”

湛青垂著，默默走進客廳，看不清多餘的情緒。大白鵝亦步亦趨跟著他，堅持不懈咬他褲腿。

“嘿，這狗崽子，我帶他的時候比你多多了，他怎麽就黏著你？小白眼狼。”

湛青席地而坐，盤腿坐在撲在沙發周圍都地毯上，若有所思逗弄著大白鵝。

湛依依眼觀鼻，鼻觀心，觀察片刻，仰頭沙發上，嗡聲問：“怎麽了？有心事啊？”

湛青垂著眼，柔亮的額發耷拉下來，眸裏清清淺淺：“我是不是很嚇人？”

湛依依歪了歪頭，沈吟片刻：“嚇人，渾身寫滿別搭理我實力勸退的氣場。”

湛青再沒作聲。

湛依依緩緩啟唇，直言：“這也我沒把你送去住宿的原因，你性格太冷了，我曉得你也不習慣。”

“說起這個，過兩天我要回北京，不能顧看你和狗——”

話未落，湛青猛地起身，從書包裏掏出，湛依依繼續說：“你放心，我已經和晏傾之說好了，我會找時間送過去的。”

湛青無聲無息坐下來，握著的突然傳來一陣濕意，大白鵝過來舔著他的背。

撲騰一下，掉落地毯裏。

湛依依端詳一會兒，試探問道：“要不你給晏晏打個電話，提前說一聲？”

湛青輕輕撿起，聲音透著微不可覺的緊繃：“不用麻煩了。”

透著被看破心思的窘然。

—

李倩安分了幾天，大家都以為她放棄追湛青這塊冷冰山了，不料，在運動會上，女神憋了個大的。

學校運動會如火如荼的舉行，晏晏忙得昏頭昏腦，忙著組織統籌班裏同學參加運動會，忙著寫廣播稿。

湛青參加了一百米，是在下午點。

晏晏密切關註著他的比賽時間，離比賽還有半小時，她到處找湛青，在學校的書店門口的涼椅上找到看書的人。湛青裏拿著一本《abc字母謀殺案》，像一本推理小說。

她站在書店門口，腳步滯頓。

兩個人還沒和好，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和對方說第一句話。

晏晏深吸一口氣，拿著裏的表格，故作輕松地走過去，“湛湛。”

湛青看書的神情專註，陡然聽到熟悉的軟糯嗓調，和親昵的稱呼，壓著頁角的指微不可覺顫了顫，指腹無意思摩挲著書頁一角，蜷起都不自知。

他從書裏擡眸。

晏晏揚了揚裏的入場時間表，對他扯出一個隨意輕松的笑：“你是不是報了一百米？快要比賽了，我帶你去檢錄處呀。”

湛青頓了頓，匆匆站起來應聲，嗓音平直：“好。”

晏晏悄悄松了一口氣。

領著人穿過一片樟樹林，一面往外走，晏晏一面小心翼翼地搭話：“那個，湛湛，我待會給你寫廣播稿，就拋頭顱灑熱血青春啊熱情啊什麽什麽的，你聽著就好，別笑啊。”

“不會。”湛青聲線松弛，唇際的弧度放緩。

他沈頓，靜靜看著女孩兒清秀的側臉，又特意補了一句：“你寫的，我都——”

喜歡。

“高一班的湛青同學，加油加油加油！祝你比賽勝利，奪得好名次。也沒關系，反正你聰明，成績好人又帥。我是藝術班的李倩，我喜歡你。”

驀地廣播裏念起了一則廣播稿，面不紅心不跳的李倩本人，清爽的嗓音回蕩在整個校園。

宛如掀起驚濤駭浪，整個南孝一炸了。

這個李倩人美膽大，竟然效仿去年在運動會上表白的孟芫學姐。

一年四季翠綠欲滴的香樟樹林，晏晏擡頭看了看澄澈如洗的青空，陽光透過枝葉罅隙，絲絲縷縷透灑下來，少女站在靜謐的光影裏，耳邊回蕩著熱烈的廣播。

晏晏頓足，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皺了皺鼻子，露出一個差強人意的笑：“嘿嘿，她的廣播稿寫得……真特別呀。”

少女的臉一半隱在光影裏，頭發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弧，湛青定定看著她勉強的笑。

“是麽？”湛青反問。

“我只想聽你寫的。”

嗓音發啞，撩人心尖酥麻。

—

書店門口有人發現湛青，興奮小聲議論起來。

晏晏垂下頭，默不作聲指了指前方，領著湛青朝操場檢錄處趕去。

下午點，比賽開始。

湛青起跑的瞬間，藝術班的幾個女孩子跑到附近圍觀，在李倩帶領下，齊聲狂吼“男神加油！”

晏晏撇了撇嘴，心底冒出那麽一丁點兒不爽，太喧賓奪主了吧，本班的氣勢不能輸！

她擡起雙湊在嘴邊，憋紅了臉大喊一聲：“湛青加油！班加油！！”

一百米一轉眼就跑完了，湛青微微側頭，尋找那道破出嘈雜的輕軟嗓音的方向。

他單扶著腰慢走，微微喘氣，還沒找到那個人，操場沖進一個人，李倩裏拿著一瓶冰礦泉水，笑吟吟遞到他眼前。

“第，也不錯喲。”

晏晏憋足了氣力幹嚎的一嗓子，差點沒背過氣。周曼正好從奶茶店帶了西瓜汁過來，她戳破封蓋，猛吸一大口。

還沒緩過來，就瞥見李倩拿著礦泉水沖進操場。

她跺了跺腳，臉還是通紅的，氣急：“她去送水了！”

周曼正欲接話，人就旋風一樣飄過，卷進操場裏。

晏晏捏著一杯西瓜汁就沖到了湛青旁邊，不知是因為剛剛豪氣幹雲的一聲幹吼漲了氣勢，她喊住湛青：“湛青同學，你好棒！班以你為榮！”

湛青的目光落在飛奔而來的女孩身上。

晏晏不假思索，把裏的西瓜汁遞出去，臂伸得直直的，忙言：“西瓜汁，甜甜的，冰冰的，剛買的，很好喝喲！”

李倩遞出的礦泉水的臂還沒收回，她看向晏晏，面帶疑惑，是她？怎麽又是她。

湛青看向那杯插了吸管的西瓜汁，唇角的弧線緩緩上揚，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傾身，湊到高舉的西瓜汁面前，咬住吸管，輕啜一口。

清越的嗓音傳來：“嗯，很甜。”

他繼而直起身，面不改色從女孩裏取走果汁，舉止自然：“謝了。”

晏晏的臉蹭的爆紅，從脖子到腳跟，都泛著灼燙的熱意。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是她喝過的啊？

媽呀，媽呀，媽呀這不等於湛青喝了她的唾沫？？四舍五入等於間接接吻了叭？？？

間接接吻……

晏晏心冒出薄汗，她沖到湛青面前，一蹦一跳去夠那杯果汁：“你、你不能喝這個！！！”

湛青不言，按住她的腦袋，徑自把人帶出了操場。

周曼站在操場外，耳邊全然都是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我天，這個女的誰啊？”

“湛青絕了，為了拒絕咱們女神，不惜拿本班妹子做幌子，接她的水逃過一劫。”

“我替女神感到尷尬……”

周曼搖了搖頭，默默腹誹，這晏晏缺心眼吧，自己喝過的果汁給湛青喝……他媽湛青還面無表情的喝了。

真的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湛青和晏晏走出操場，廣播又念起新的一條稿子，不知道來自哪個班，沒有署名：

“鄰座你好，我一直想偷偷告訴你，你很好看，也很溫柔。我從窗戶偷看你，你仿佛一副孤絕於世的潑墨畫。致我的白鷺少年。”

晏晏微頓。

偷偷瞥向湛青，少年的神色未動。

他應該不記得了吧，應該忘了小學五年級的那張紙條。他並沒有回覆的紙條。

—湛青同學，你好像一只漂亮的白鷺啊。

湛青的眼皮動了動，神情澀然。他的喉嚨發緊，心冒出微汗，步伐有些虛浮。

記憶交疊，稚氣可愛的臉與十六歲的少女臉龐重合。不變的笑眼，彎彎如月牙。

他緩緩啟唇，啞聲說：“寫得很好。”

晏晏猛然擡眼，少年對上她的視線，無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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