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四十七章 殘言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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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

這其中藏著蒼默最大,也是最後的籌碼。

每逢繁華,必感雕零,從他骨子中消不去。不到最後,他從不敢讓自己的精神放松片刻。所以眼見著他的威脅隱患一個接一個的死去,依舊忐忑不安,隨時隨地做著最壞打算的防備。

不過,從前塵改涉後,事情便朝著他想也不敢想的順利發展。

這種掌握已許多年沒有感受到過,他在某刻甚至想要沾沾自喜,但可怕的冷靜立時會逼著他把那種得意吞下肚去。

還沒有成功。

一步之遙時,頭腦發熱,最容易落入陷阱中。

不會有誰比他更清楚其恐怖了。那亦正是他經常加以利用之處。

萬物卻還在最理想處,全不轉折的行進。

寒幽渾身鮮血,卻帶著愉快的笑容逝去,只因為他至死也不知蒼默的驚惶是偽裝。

他揣度,大概也就是那個時候,無望的錦才下定決心徹底背叛了摯友。

不過,他們誰也沒去打擾他瞑目的安寧。

蒼默殘忍,究竟非無情。

回想起了涼音,他舍不得再捅他的心一刀,就讓他滿懷著幻景之繪而亡,也算他某種程度的自我救贖。錦的所為已有些骯臟,卑劣,卻還是沒有突破了過往的底線,不忘給舊友留些許尊嚴。

蒼默的生命本充滿欺騙和謊言,但他卻最討厭毫無理由可言,只為了貪欲的背叛。錦的度掌握得恰好,正是他默許的範圍,才會接納他們重新投靠回天界。

但他還是不敢解除了,他置於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結印。哪怕赤纓輕易死亡,半刻不停歇地觀察的不安定因素全無異狀,他也咬著牙,克制住內心沖動,絕不輕舉妄動。

直至他餵下藥引,令他最想抓在手中也最畏懼的事物昏迷,再用錦的笛聲確定那虛幻的病痛折磨也足以讓他陷入萬劫不覆的黑色深淵。他才終於鼓起勇氣,站在這他消耗了大量的法力設下結界,又用比設結界消耗了更多法力來隱藏結界的氣息之地。

結界瑩白玉色在漆黑中閃爍,似濃墨天塹的一輪孤獨的冷月。

雪梅盛開在月影之中,它的顏色雖也清冷,卻為淒涼的月魂增添了些絲溫暖。

蒼默盯著這盜取她的靈脈與血液織成的景,不自覺有些癡了。

華月如練,伊人嫣然的笑顏融在蒼默的黑瞳,如在眼前,眨眼,已是昨天。回過神來,這裏除了幽深與不和諧的明光,並無他物。

他懊惱地嘆了口氣。

真是不吉利,又想起那個女人了。

明明對她沒有動過一點心,而她對他也應該也沒生出過真感情,不過是個能借來仙族血脈的無關的人而已。

但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包括在她死去的一刻,那眼中的淚水讓他總也不能忘記。

本可以讓夢煙刪去的過往,他卻毅然將它們保存下來——以偽裝情深,維持形象固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其中是否也有幾分不舍,他不曾細追究過。

他和她始終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他不斷地用這種想法沖散其他。哪怕現在只有他一人,沒人會去探聽他的心,不會去觀察他的表情,他還是想起了她的一顰一笑,他再三思索,終於將答案固定在了畢竟是她的色調。

他揉了揉太陽穴,搖晃著頭,把她從腦海趕出去。

馬上,就要成為徹底的贏家,擁有整個天下的贏家,只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亂七八糟的觸景生憶,實在不該太在意。

他將耀目的純白凝在指尖,在圓月上劃了一行軌跡“解——”

當這嚴密的結界破開一刻,濃墨之中飄飛的晶點,琉光溢彩,夜空中絢爛的星屑聚集,都難以與之相媲。

照亮每個角落,也照亮了他冰封的心。

那些記憶,又不合時宜的湧出。

想起了九幽冥族公主,浸泡在陰冷深邃之境的軀體靈魂,卻不甘於冰寒沈寂,總追求著明光,從她慣用的術式就能看出:結魂封咒,斷魄碎靈,每次的法術,皆耀得人睜不開雙目。仿佛在無言的宣告,她是冥族,可她不是黑暗的代言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無痕月光,忘川琴揚,不過在為迷途的生靈指引方向。

恍惚了的精神,拳頭不受控狠狠擊打在石門。

最堅硬的石,經過特殊的洗禮,已變得堅韌許多的肉身還是感到了鉆心的刺痛,時常目睹,但許久不曾在見到的溫熱的赤色液體順指縫滴落。

伴隨著手上傷痕的疼,他更在意的是驟然放松下來越來越渙散的狀態與敏銳的感知不時遞送到心間強烈的不安。

一眼融仙力,另一目融冥力。

淒涼的空蕩,不存在任何遁藏的痕。

將聞聽的範圍加至最廣,身畔是靜靜的,在略遠的地方才能聽到些許聲音,卻無非是些不打緊的嘈雜閑談,長久無所事事的仙族,幾乎都在對近來發生的種種稀奇古怪的大事議論紛紛;其中唯有一道不和諧的聲音,是瀕死的人細弱的喘息,夾雜著成熟女子的聲音與冷靜的男低音在共同輕念續命治愈之術的咒法。

雖然期許的完美結果還未真實地呈現在眼前,但在這種條件下,即使是處處謹慎的他,也著實是嗅不到一丁點危機的味道,想不出任何還可能將他的野心熄滅的意外了。

或許,涼音的死,帝沙的死,散羽的心灰意冷這些事情留下的陰影實在太大,該放送下來靜品嘗勝利的果實時,會不由自主膽怯,與想起那討人厭的女人沒有區別。

石門在隨著主人的心,糾結仿徨,不穩地在開合。

最後,激烈的鬥爭停終於止了。

門扉敞開。

墻壁的明燈,灼著冰藍的焰。地正中正燃著白慘慘的火的玉鼎,就顯得格外引人註目。

他吹了一口氣,離若的屍身便漂浮在了玉鼎的白炎上。他盤腿靜坐在冰涼的地面,閉上雙眼,嘴唇開合。

離若屍身,與玉鼎同時飛出銀色的火星,而從蒼默的身體卻溢出翠綠欲滴的光球。

它們俱各自凝為一體,合成兩塊不同色的寶石般的事物。

旋即,蒼默體中迸出的碧綠的石朝離若飛卻,而焰火與離若凝結成的銀翡則朝著相反的方向。

那是他們的命魂。

蒼默將離若的命魂放在自己的體內維持活動,而將自己的命魂一分為二,一半藏在鼎中,另外一半讓離若來維持呼吸以障人目。

誰對他動手,就等於親手殺死了離若。

而離若不過是一半的命魂,即使熄滅,有鼎內另一半支撐,他不至於倒下去,之後再把離若屍身中殘存的命魂與鮮活相融,便可以被點亮,再次融合為完整,可保他無恙。

除了夢煙與流楓,三界之內,難覓對手。雖然他對二人的控制稍有自信,但還是早早地作此防備。至於命流楓使離若魂飛魄散,不過是他了解寒幽的心性,知道他不會放任她遭到毀滅性打擊,但這一做法也在暗中加強離若已毫無用處的錯覺。

中間出了意外的破綻,好在並未太多被在意。現在讓靈魄各自歸位,真的已失去價值的離若,就在蘇醒前任她掉入爐火燒掉就好了。

蒼默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手臂微向前伸,想更快地觸及到它。

魅紫的光影一閃,已碰到了指尖,剎那化作蒼銀的碎片。

已與碧玉相融,即將落入焰中被焚燒成灰的柔弱之軀在千鈞一發之際被雪影攬入懷中。

他愛憐地看著臂彎中的伊人,聽著她微弱的呼吸,不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輕撫了撫她烏黑的秀發。當他從半空降至地面,轉向倒在腳下的白衫白發仙靈時,那眼神卻剎那比凜冬還要寒涼。

伏在地上的蒼默望著流楓冰冷的神情,地上熄滅了的命魂,顫聲道:“流楓,原來你……”

“蒼默,您很聰明。”流楓淡淡地道:“我先前的卑躬屈膝,神智盡失,都不過是為了保住小若的性命,在您面前演戲,為的,就是等來現在的這一刻。”

“你小子倒精明的很吶,我從來沒想過竟有人能看穿我的這份心思。”

“這您恐怕是誤會了。我雖素知您陰險狠辣,對您的心思也處處在揣度著,可您竟會卑鄙陰險至此,我是沒有思量的,自然也不會這般想。所以告訴了我您的打算的自然是……”

“散羽,是散羽對麽?”

“正是小靈。”流楓點了點頭:“我真的應該感謝她,如果沒有她,我縱然能羅織一張毀天滅敵的網,卻不能做到圓滿。極有可能因為沖動做出後悔終身的事而永世傷悲,說不定真的就瘋掉了。”

“是啊。她的確是個很好的謀略家,審度局勢無人可比。但同時又對認定的主君擁有著詭異的忠心。這點,我與父親都深有體會。只要她沒有擇到新的靈魂依靠,哪怕滿腔恨意,一個計策也不出,也絕不會將認定的王扳倒。正是源於此,我在雲錦‘背叛’她,將那些障眼法的殘卷扔給我的時候,我還天真地不過怨念我的罪,留了個心眼而已。”蒼默苦笑著:“流楓,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能不能告訴我,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就開始決定歸順於你,好讓我死個明白?”

“大概是——夢煙想要順遂假緣,雪王臨斷氣的病榻旁,我第一次聽到小靈,也就是散羽的誓約。”

“竟在那麽早?”這大大出乎了蒼默的意料之外:“可要是這麽說的話,不對啊……”

“您是不是在為既然前涉之前她已經決定為我效力,可在這一整個輪環之中,卻都像按著您的想法在行動——將我的意識全部吞噬徹底淪為提線木偶的那個想法,完全看不出一點倒戈痕跡?”

蒼默點了點頭。

“您想的的確沒錯,只要近乎瘋狂地折磨著我雪王那一半的身心,讓他心力交瘁,奄奄一息,連活著的信念也逐漸失去;與此同時,再讓我慕流楓那一半的自我意識被夢煙削弱,分離的兩半魂靈融合,加上逆魂劍的效果,即使不變成忠犬,也是個木偶了。”流楓頓了頓:“只可惜,無論是沈眠蘇生,散魂重凝的虛弱,精神崩潰的冰宮塌陷,吸收同調之術的傷害流下的淚水,所有的一切,你所希望看見的,小靈全部真實地呈現在你的面前。不過在我目睹小若與慕流楓纏綿,行將癲狂之時,回想起了小靈便是軍師之事,所有輪環的記憶也共同被我吸收了回來。有了必勝的決心,也就沒有了崩潰的理由了。但我卻一直將這份頹唐維系下去,為的就是讓一直監視著動向的產生錯覺,自己乖乖進入甕中。”

“怎麽可能呢!那些瘋狂破碎黑暗的畫面,讓我為更接近三界之主位置也偷笑過幾次的畫面,是真正發生的,我都能感知到你的那份絕望,你卻告訴我那些是假的,我怎麽相信?”

流楓打了個響指,臉上立刻變得全無血色,嘴唇泛白。

眼睛中的神色也黯然。

劇烈地咳嗽,無力地喘著氣。

看到“虛弱”的流楓,蒼默的眼睛瞪大了,流楓卻斷斷續續地道:“我……在您面前昏倒……您親自搭在我脈搏上……不是也沒看出……我……我並沒有傷……咳咳……那……之前在光屏上……您不就……更看不出了……”極痛苦地攏了攏眼,緩了一緩才繼續咳嗽道:“細想想,我真應該感激您……要不是您害得我幾乎成了廢人,命細如絲……纏綿病榻幾十年……讓脆弱身軀那些被毒素與滲入骨髓的傷痛日夜折磨的無力感成為了我某段人生不能抹去的一部分,我想也不能……這樣輕易瞞得過您的眼睛……”

他頓了頓:“夢煙那一裂天之箭,我絲毫不知情,用自己的身軀承受著的,以命在賭博,真真假假,更能產生以假亂真的效果。小靈當時把全部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星辰的身上,相信他一定會犧牲自己的康健,熬那種足以起死回生的藥來救治我。星辰果真沒有讓她失望,將我從垂死邊緣拉了回來,可是……他已經……已經……“

流楓有些說不下去。

利用星辰,也是在利用自己。

利用星辰的忠心,利用自己相信星辰的忠心。

可是這樣的臣子,他最後卻死去了,他不能不感傷。

“我這算是作繭自縛麽?”蒼默長嘆了一聲:“你——是想坐上九天王,三界主的位置嗎?”

“是。”流楓幹脆地道。

蒼默怔怔,低聲道:“你倒是變了呢,也變得喜愛權利了。”

“我的確是變了,不過從過去到現在,我都不是為了權利,而是為了一份公正與太平。”流楓道:“過去,我一直希望能找到個值得我為其賣命,匡扶我心中所願的人。可是,後來我才發現,這有多難——沒有哪個君王願意心甘情願替臣子實現願望,他會覺得是受了擺布。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我自己坐上王座。與其說是要享受地位帶來的優越,不如說我已經做好了承擔眾生責任的重擔。”

“好一個做好了承擔眾生責任的重擔。”蒼默的眼睛露出兇光:“我已活不成了,可你也別想做九天王。今天,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裏吧。”

蒼默用盡力氣在地上劃了一個符,吹了一聲口哨。

石室開始震顫,萬馬千軍的腳步聲近了。

“聽到了麽,流楓,我把整個天界的仙族全都喚到此處,對他們下了齊結封印之命,縱然你法力三界至尊,一時也沖不破這眾仙之力的結界,在破解前,就要與我共同葬身此處了。”

蒼默大笑了兩聲,石室停止了震顫與傳入耳中的“殿下,我們來接您了。”卻讓他的笑驟然停止。

流楓正握緊了逆魂,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在此時,也一臉愕然地擡起頭來。

站在眼前的,赫然是他的子民。

是他用整個生命去愛護的魔族子民。

從他們中間,走出幾個身影來,單膝跪地向他行禮。

那是在“寒幽篡位”後,被他趕走的魔族副將,長老以及一幹身居要職的魔。

這其中,立於副將身邊的人的頭格外地低,整個臉都被頭發擋住,埋在陰影中。

借著墻壁的光,流楓卻不大敢開口叫他的名字。

“魔族副將雨櫻參見雪王殿下。”在這一聲畢,陰影中的臉終於現出了真顏:“魔族左護法星辰,參見雪王殿下。”

憶·魔念篇 大結局 散

此世再無最強兵器的夢煙。取而代之的是冥界的王與天界軍師雙重存在的散羽活躍在塵世間。

她並沒有用靈夜逆改邏輯——這樣的技能需要絕對的冰冷無情。

感情的喪失,原本是中了一種精致淬煉的毒,夢煙早在無盡的輪環中自行沖開了毒性,而其餘的冥族,已從錦的手中獲得了解藥。

這世間,再也沒有人可以往覆於同一段時間中積累。

她也沒有求離若用碎心鈴去刪改任何人頭腦中的記憶,前塵往昔仍存留於每個行走於這段時間的人的心中。

甚至,她從沒有一刻去刻意提及模仿早已用回影訣追溯的一清二楚的她的過去,也並沒有在自己原本的容貌上覆蓋其他形貌的假皮。

可是,她在每個人的眼中,仍舊是唯一的舞靈,唯一的散羽。

只因她自己是如此堅定地相信著,他們也陪她將其變成真實。

她給了她一條命,她還她一個存留的痕跡,替她來愛這個世界,看繁華三千,得償千年所願,或許,也算是她們二人另外的一種清算與成全。

魔刻本已不存,但魔族這個名號仍保留了下來,駐於魔境,與冥族同屬天界管轄。流楓本意欲星辰接掌首領此職,他決意追隨王於天界而推辭了這個請求。至於寒幽,一是他為冥王的未婚夫,二則是他也實在是無心。最終,借由冥力,從幻影中脫出真軀的楚遙——慕野吟坐在了這個位置。

魔這個詞,似乎從一開始就與楚遙有著脫不開的牽絆,終究也還是由他背負起了魔名。

果然是兜兜轉轉,抵不過宿世使然。

而在再三斟酌之下,終於還是保留了明月樓這個存在而將染秋霜這一意識埋藏在塵埃渺渺——流楓並不怨恨秋霜埋藏在他心中對於修仙之路的憧憬的種子,相反還對她的某些教誨甚是感激。做出這樣的決定,也非他一人的決定,而是共同商議,深思熟慮。染秋霜太過爭強好勝的心,與不願欠下情誼的執念,實在容易害她重蹈覆轍與悲戚。

與其尋本真覆了秋霜寒涼,不若月下樓閣徜徉。何為真,何為假,誰是誰的覆制品,都會隨時間的流逝遺忘。

念洛奉散羽之命,將冷幽朔身軀煉化,將鑄造其中的四樣靈物覆歸原樣,並從逆魂中取出了唯一鑄入的貓眼玉,歸還各妖境,和著散羽的一曲,他們俱得還陽。在得知流楓與魔族雪的關系,和他現在已做為三界之王的消息,他們不再為曾被滅族而痛,反被羞愧與感激填充了胸臆,願意效命於他。

三界歸一。

隨流楓在眾生祝福之下坐上了至高無上的寶座,這盤棋,也已結束了。

光芒落入了被黑暗所遮蔽的境界。

為了某個貪吃鬼——寒幽而分開舉辦的三場喜宴的樂曲,徹底沖散了這陰冷的深霾,沈入了歡欣。

在他成為冥王夫君結末之筵,在搖曳的大紅色色調裏,錦對著完全沒有做新郎覺悟,只埋頭甜膩吃食的他玩笑道:“當年你就和散羽吵著,絕不與我和司姻同辦酒席,這樣才能多吃點好東西。夙願終於實現了,還添了主上的,真是可喜可賀。”

“難為你們都考慮我,連吃了這麽多好吃的確實心曠神怡。不過,比起美食,歷經波折後還能和阿羽走到今天更令我高興。”他凝視著夢煙,故作輕松地笑著,兩道淚痕卻不能掩飾地落下來,他忙低頭扒拉了兩口盤子中的點心:“真辣。”

錦捏起一小塊放進嘴巴裏,一股子惡甜懨在喉頭,她咬著唇,低聲道:“嗯,確實……好辣……辣的人睜不開眼。”

夢煙並不則聲,那些可窺探的心音被她閉鎖無視。

他願意將她視作此生所愛,與她紅妝攜手,入花焰燭火,沒有那個人的犧牲,長眠於雪原的孤魂是誰顯而易見,即便是像現在作為替身而得的安寧,也是她不能想象的。

月有圓缺,美中不足,古今難解,那些旁支插曲無可避免,何必覺委屈,何苦貪心去計較?

白璧有瑕的快樂,未嘗不可當作是蚌中珍珠。

這也是,作為忘川守侯者,看慣聽多了浮華萬千者與旁人不同的豁達,想開的事情,就不會再深陷。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

汗水與淚水化作往昔,他們也成為了夜深人靜的燈盞旁的傳說中的魂靈。

世事,真是無常又有趣。

忙忙碌碌,機關算盡的人,卻沒能得到想要的結局;

把全部心血奉獻給不知能否實現的幻夢的人,卻至死也沒能親眼看到他失去自我,乃至將原初的身影全部忘卻也要構建的永恒的樂土。

只是個被卷進來,對爭名逐利毫無興趣,反而在冥冥中無形的指引之下,獲得了他人的傾囊所求。

天冥之靈,是否也是天命難違,無人能參透。

性格與命運之間的滲透關系,也無從推得。

但是,如果說生命中的得與失,也是一場無形的交易。至少能肯定,流楓的往昔,足已可以付清現在所獲的一切,甚至還並不能完全抵消那深重的陰影。

可是,累累的傷痕,湧動的淚海,他仿佛早已忘記,絲毫不在意。

苦痛並沒有將他攏入黑暗,反而加強了那份憐愛與慈悲,還有更為公正的態度。

生為妖,修作仙,墮成魔,血含冥,曾化人的他,五族的界限早已不明晰,能夠真真正正地體會出所謂的“眾生平等”。哪怕是蒼默或璽顏歸順來的舊部,以及冥族,也不得不承認,沒有誰,比他更適合做九天——不,三界之王的。

血統沒有高貴,沒有低賤,不過是出生時,所戴的標簽不同罷了。對這句話有著清楚的認知,並作為信條的他,終於對九天之上的宿病承襲制下手——類似於冥族過往的手段,不過更為溫和些。不念出身,皆要進行嚴格的考察,不能承擔責任能力不足者,須即刻從九天脫離重入輪回,哪怕是他忠心的追隨者,或是他的親生兒女,亦沒有留情的餘地,絲毫不手軟。

作為三界之王唯一的王後離若,哪怕要忍痛與子女分離,對他的所為,也沒有提出過異議。

在有人問起她為何會如此淡然時,她的回答頗意味深長:流楓鐵面無私,但並不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堅強,只是因為他竭力不把柔軟表現出來,剖開靈魂來看,卻也許比任何人都脆弱,都容易受傷。身處於任何位置,都要有承擔相應責任的勇氣。他既然未選擇做一個普通人而走向了另外的道路,註定不可能再似尋常,擁有滾燙的心,卻不得不做冷血的事,那種痛苦不是平常能體會。她所做的應該輕聲地鼓勵支持,使他堅信自己,而不是責怪怨懟,為原本已壓抑的魂魄徒增其他壓力。這是她作為他的妻子不可或缺的覺悟。

無意中聽得此言的他,登時熱淚盈眶,給她一個最溫暖的擁抱。

世間不知有多少的少女,暗自憧憬能像離若一樣,有能得到流楓這樣坐在無上尊位卻依舊能專一專情的男子垂青的幸運。

她們只在羨慕她現世的明艷,可是她“幸運”背後的艱辛,是否是她們所能承受的,卻無人顧慮思考。

如果他不是九天之王,而是瘋癲落魄,伏在雪地孤零零的可憐人,她們能否依舊對他滿懷眷戀,不離不棄的守護?

在他終日痛不欲生,噩夢纏身,她們能否割下骨血為他熬藥,眼不合攏伴其安眠?

在他不得不遵循著規則,將考核不成的子嗣從九天放逐,她們是否能不哭不鬧,也不爭吵?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時間過去多久,連那些恨與疼痛都淡了,她對他的情誼,他卻一刻也沒有忘記。

沒有她,他不可能走到現在。

在疲憊,痛苦與糾結時,只要看到她純真的笑臉,紛雜的念頭就會一掃而空,堅信什麽都是值得的。

她的情誼,他無以為報,只能用他的一生,傾盡所有的愛去償還。

那雙眼如何冷靜觀察世間生靈,在註視著離若時,便會即刻融化成水,變得比尋常人家的恩愛夫妻神色還要寵溺。

付出未必會有收獲。他的愛越深,她招來的妒忌也越多。

可那都是在角落中,與她說不上話的陌生人罷了。

凡是熟識離若的人,無一不認為,她是應得的。

連真正的“多年的老情敵”雨櫻,不過是無聊時開開她的玩笑,內心深處是在祝福著她的。

這一天,風清雲平。

她正打掃滿溢著清清淡淡的雨露與書卷香氣的彩閣——正是在這個地方,她遇見了教會做人的道理,賜予了她平和地心境與柔和個性的魂靈。盡管那生靈早已不在,魂魄飄散成灰,可她還是習慣去那裏看看,期待著某一刻還能聽到那句“小姑娘,終於等到你”。就像想重新被那嚴肅溫柔的人,用盡管冰冷,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溫暖的懷抱擁著四處漫步。盡管知道它們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了,但把那裏整理得幹幹凈凈,也算是她表達感謝的一種簡單的方式。

從彩閣中走出,她不自覺踏入了那片寄托了無限夢影的花海。

卻瞥見了雪白的影子早已先佇立在繽紛嬌艷中,聽到了腳步聲,回眸一笑,姹紫嫣紅早已失了色彩,他攬起她纖細的腰肢,將她高高舉起,旋轉間,無數的花瓣落上衣衫。

只有他們二人清脆的笑聲交織成樂。

被風微微吹亂的黑發披在肩頭,她眨著那雙水汪汪的眼睛道:“流楓……我……”

“不用說,我知道。”他凝視著她:“今天是她的祭日,你想去看看,對吧?我已做好了準備,立刻就可以啟程。”

她嘟起了嘴巴,裝作不大高興的樣子:“你又亂窺人家心音了?”

“我的小若早已命令禁止的事情,我哪敢頂風而上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不過是我們的靈魂早已相連,沒有冥力,也可以心心相印。”

她是想小小的撒撒嬌,可聽他很淡然地就說出這樣的話,臉不禁有些泛紅,嬌嗔道:“肉麻。”

“可這是我的真心話呦。”他摸了摸她的頭發,她不由乖乖低下了頭。猝不及防間,被他打橫抱起:“抓穩,要走了!”

一陣風聲呼嘯而過,漫天的雪花拂過臉頰。

玉石裂碎,清冽的笑聲:“哎呦,墨蓮姊,殿下,好久不見。你們兩個還是恩愛得令人羨慕呢。”

這聲音……

擡頭看去,果真是寒幽。一襲水藍衫的散羽站在他的身邊,兩人都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

離若忙朝流楓使了個眼色,他笑著將她放下來。腳一著地,她便結結巴巴地道:“不……只是流楓為了用瞬移訣才……”

“哎呀,墨蓮姊,用不著解釋,誰不知道你們的感情好。”他挽住了散羽的胳膊:“就像我和阿羽一樣,夫妻和睦不是丟臉的事情。”

散羽綻開笑顏,像離若鏡子中的倒影:“你們也是來祭拜的嗎?”

離若與流楓俱點點頭,寒幽調侃道:“就連點頭的時機也是一致的,這才是心有靈犀。”

他在開心地笑著,滔滔不絕,卻只看著遠處,無論如何也不肯瞥一眼身後以紫刃作碑的雪墳。他們默默拜祭的時候,他也不曾回過頭。

從那一天,到這一刻,每年他都會來,卻總也不會看那座孤冢。

“寒幽,別再鬧了。”散羽柔聲道:“這都多少年了,你仍舊是不肯回頭和她說句話嗎?”

他背對著他們,眸子中一閃而過的悲哀,沒人能看見:“夢煙話一向不多,該說的,已再劍爐告別的時候說過了。她安排好的,我也照做了,再也無話可講。之後只要來看看她,就算是盡了我的心意吧。”

相見,又默默地背對背分別。

仍是一場無言。

在他們都離開後,錦與司姻悄然而出,燒了幾冊的書卷。

“吶,司姻,你覺得她真的是對的嗎?”

“為什麽會這樣問呢?”司姻低聲:“大家,包括你我,不都很幸福嗎?”

“可是聚炎……我看得出來……他的笑,沒那樣純粹了……”

“那也是他自己選定的啊……”司姻柔聲道:“他總是毫不猶豫把別人的事情擺在第一位,和自己相關的卻一再滯後。她對他的決定都是支持的,自然也會尊重他視為優先的救贖。他最多也就是傷心,至於悔恨,是不存在的吧,他也能理解她的付出……”

雲錦思慮片刻,“嗯”的一聲,表示讚同。

眼睛卻不自覺輕微瞇起,想起了萬物的起源,遙遠的往昔……

卻再也不可回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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