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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蒼天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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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永遠不是一個人的吉時。

每一個選好的,未選擇的辰時,都有無數的魂靈歡笑,數不清身軀泯滅。

赤紅的衣衫,喜樂吹連天;白衣黑綢,哭聲連遍地。

笑著的時候,總有人在天涯海角,陪著你笑,也有人在異域他方,獨自垂淚。

哭的時候,亦然在這三界的某個角落,與你共鳴的淚落,或是沈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

連天的紅霞吹起,人煙茫茫,歌舞升平,繁華遍地開起。

刺骨的寒雪降落,以風為樂,闌珊燈火,唯有寒梅傲雪。

蒼天沈默。

昏禮將啟,他將烏發束,他把晚霞披,深沈的荔目中蕩起陰寒的冷,待眾目註視,顧眸流盼間,嘴角的笑顏卻是那樣真實,仿佛,他的喜悅,足以將天下傾覆。指尖相抵,說不清究竟是真情還是利用的一份糾纏。

心木流華。

他不想讓任何過去的痕跡,侵入他此刻的幻夢。往昔總板板正正綁住的墨綠長發,梳至柔順,垂至腰間,墨色飛瀑懸起。繡梅的喜服在雲浪中絢爛,柳葉般的美目,透過薄薄的雲霧,侵染著極致的歡喜和無法抽離得悲哀。咫尺的遠方,有他的摯愛。

指尖,攥著月光流瀉的優雅,攥得緊緊的,一點也不願意松開來。那一瞬間的錯覺,讓她沈淪在虛幻的愛,甚至沒有意識到,步上天階之時,一直一直是她在配合著他的腳步,而他,偶爾斜睨她一眼,但一直吸引他目光的,只有通向彼岸的路途,那高高在上,受萬人參拜的禦座。兩旁的眼,落在他的身上時,他忽然笑出了聲。

他們以為是為了這朝思暮念的喜事抑制不住地笑,她的眼卻不自覺地瞥了他一眼,其中飽含著覆雜——只有她和他自己知道,他在為他自己的幻想歡欣雀躍,他默念著,終有一日,你們也將目光聚集在我身上的時候,不是看昏禮主角的大皇子,而是再看茫茫九天之上,獨一無二的王。

她已經魂魄裂碎,這一生唯有一次的紅妝,定不希望旁人來叨擾。他回身一笑,一個人像梅林深處行進,背影本該顯得淒涼與孤獨,但梅枝開得那樣的熱烈,他寂寞,卻並不落寞。踏著不知從何處而來,也不知是為他悲泣還是在為他祝願的白雪,深深淺淺的腳印,直達她的眼前。

她正斜靠著,讓他動心的那一株梅木。

當時,她一襲彩裳,安靜地睡著,可愛的睡顏,甜香的呼吸將他的魂魄柔化,從此後,她便成為了一道柔美的虹在心間常駐,虹消逝,空出的一塊成了永世無法抹消的傷口。

此刻,她鳳冠霞帔,腰絲流雲,仍如當日閉著眼睛。黑黑的睫毛覆攏在白瓷一般的臉蛋,鮮紅欲滴的嘴唇微微勾起,如果不是俯身時,她再也沒有了呼吸,看到那安詳的模樣,定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他與她一同跪拜在地,聲音在天界嘹亮而起:“父親,岳父,我要娶痕兒為妻。一生一世,絕不負此時之心。”

當天宮內回蕩著嘖嘖讚嘆,月無痕的嘴角卻不易察覺的抽動了一下。

他此時根本算不得是有心,不負此時,莫不是說一生一世絕不深情?

帝沙他長活一世,面具偽裝不卸,此刻的蒼默還略顯稚嫩。但他卻對他的話,沒有任何的憤怒或者指責,淡淡地笑著頷首。

那一刻,月無痕掩住了口,不讓自己的喉嚨中發出悲鳴。她自己騙自己,父親是愛她的,他之所以沒有反應,只是沒有聽懂蒼默的話而已。

阿蒼也是愛我的,只不過,我現在暫時還沒有他的天下重要,終有一日當他得到了他想要,便會回過頭來,為我而感動,真心真意道一聲初心莫忘。

她不斷地,一遍遍重覆著荒謬的謊言,在不斷地吟念下,她終於開始相信她腦海中浮現的那字字句句,全部都是真實。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過她的背,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將她打橫抱起,伏在她的耳邊,淺淺地呢喃著:“雨兒,今天——你是我的新娘。我愛你,愛你勝過這三界眾生,也勝過我自己的性命。哪怕,此言再不能傳達入你的耳畔,但我相信,總有一抹溫暖,能透過我們相牽的心,傳達到魂之彼端。”

他的唇,在她的頰邊輕吻,腕上的珠鏈閃爍,花枝上恰好一滴露珠落下,滑落而去,像一滴清淚一般遁入綿白的雪。

蒼默擡頭間,才發現天王的位置,是一臉無奈的戚淵。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剎那的眼神仿佛要將戚淵吃下肚去。戚淵打了個冷戰,小聲道:“這是主上的意思,他說自己今兒有點事兒,先讓我這代執盯一會兒,很快就回來……”他哆嗦著嘴唇:“在下……也是迫於無奈……仙君和諸位就不要怪罪在下了……”

璽顏,你果然,還是看不起我嗎?婚姻大事,你作為父親,卻不來出席,隨便找一個小雜魚算是什麽意思?

蒼默的牙齒輕輕咬動,卻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臉:“沒關系,父王畢竟是九天之上的主子,有很多事要忙,也是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帝沙不冷不熱地插話道:“是啊,的確很忙。往日忙著玩樂吃喝,飲酒練劍,常常連他的本職都忘了,還必須得找個代替的來。今兒更是忙得連自己兒子結親都懶得參加——呦呦,這九天王可真辛苦啊,倒讓我這兩次來天界吃喜酒的冥王自慚形穢了。”

一句淡淡的言語,卻更加激起了蒼默內心深處的憤怒。

是啊,上一次,楚遙和霧歌,他都坐在那裏,笑得比誰都開心。可是輪換到自己,他卻反而不見了蹤影。

你再不喜歡我,我好歹,也是你的兒子吧。

即便是個人界的庶子,也沒有成親的時候,父親隨便找個什麽人坐鎮的道理。

他本以為,重回天界,他對自己的態度已經有所改觀,卻原來不過只是自己生出的一種錯覺而已——到了最後的最後,在他的眼裏,他也還是不如旻溪毒婦那一無是處的白癡女,和他的一個卑賤的狐妖徒弟。

周邊的魂靈望著他時,眸光中滿是同情。

帝沙瞄見了蒼默眼底的一縷火苗躥起得更烈——對於自卑的魂靈來說,同情是不必要的,所有的嘆息的眼神,都會轉化為仇恨,將理智蠶食。

月無痕溫柔地笑著,用手拍了拍他的脊梁。

他轉向她的一刻,冰冷的利刃仿要將她洞穿。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沈默地低下了頭。

帝沙露出了笑意。

他忘記了,月無痕是他最寵愛的女兒。只為自己選中的,不會輕易被感情柔化的男子而感到滿意——他知道,這樣的人,哪怕對他再好,流露出的只是片刻虛假的溫柔而已。

他有自己的實力,又可被引導情緒,他的心境,他全都了解。這大概是他目前為止在天界尋到的,最有價值的棋之一。

他淡淡地向他的心內傳音:“我有自己的目的,不是真心幫你。但若是做一場交易的話,我倒可以選擇——想方設法,替你鏟除掉一切你所仇視的。”

蒼默“謔”地擡起頭來,四目相接,他從喉嚨中擠出了一個“嗯”字。

他抱著伊人,向來處歸。

這一段路,如此的短,如此的長。

因為,他的全副註意力,已經全然不在染白了他紅靴的路途。

他的眼中,只有懷抱中的新娘,只有他們兩個的地老天荒。

粗獷的聲音無端地響起,將他從夢中拉到了現實:“當日姻緣兩散,如今心願得償,真是恭喜你了。”

他擡起頭來,梅林外,除了他的弟兄們,已多了一張臉,站在最前方。

濃密的頭發,泛紅的胡須,銀亮的盔甲,皆落滿了清雪,將他的笑襯得更加的溫柔和善意。

“璽顏……殿下……”他錯愕地道:“您為什麽……”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璽顏爽朗地笑道:“今兒可是我的軍師成親的日子,難道我就不該來蹭一頓喜酒喝喝嗎?”

“蒼默……蒼默仙君那邊……不是……”

“你們都居於天冥兩界高位,聯姻這等大事,還是要由主子來主持的好。我看帝沙老兒那模樣,是不可能來——他來了我也得給他罵回去,他在那裏,我在這裏,豈不是最完美的解決辦法?”璽顏“嘿嘿”一笑道:“何況,我兒子結親,吃的花的用的都是從我的,哪比得上吃從別人腰包掏出來的爽快。”

心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位單純的王,嘴角綻開了一抹笑意。

“我和雨兒是願意您來為我們主持的,只怕蒼默仙君那邊——”

“別這麽磨磨叨叨的,我兒子的事情我自己管,他不敢有意見。你只需要說一句——歡迎我,或是不歡迎便罷。”

“當然是歡迎的。”心木輕聲答道:“雖然我們不喜歡熱鬧,但這一生一次,總歸是該熱鬧些的好。”

璽顏展顏:“走啦走啦。看看你們都準備了什麽好東西。”緊接著邁開大步,向紅意溫暖的羽靈宮而去。

總有人被拋棄,總有人被記起。

吃什麽,喝什麽,對於蒼默來說一點點都不重要,他的眼角不時向空座位上瞟。

等待著,等待著。

璽顏,沒能出現在他的喜宴,他在另一處,將原本僵冷的氣氛,帶動的熱烈。

他的確很有活絡氣氛的能力。

只有他一人說著溫暖的言語,卻讓心木感覺到,這份匪夷所思的親緣,得到了全天下的祝福。

“畢竟新婚夜,也不耽擱你們太久了,你老婆會埋怨我拉住你太久的。”璽顏溫聲道:“以後有的是時間——”

他明知道,她已經死了,卻有意無意地,也在讓他相信,她還在他身邊。

心木心甘情願地躬身送行,心甘情願地說了一句感謝。

璽顏去向天宮,早已人意闌珊。

唯有蒼默還坐在那裏,定定地看著他。

“您去了哪裏?”他的心中一片冷汗,卻笑得溫柔燦爛。

“婚宴。”璽顏坦然答道:“心木和散羽的婚宴。”

“啊哈,死人的婚宴都比你親生兒子的吸引你是嗎?”蒼默淡淡。

“別這麽說,我不是已經來了嗎?”璽顏道:“你們本被人矚目,卻讓他們空落落人煙稀,未免太不近人情。”

“啊,是麽?父王真體貼啊。”蒼默像長長舒了口氣,輕聲道:“知道原因我就放心了,我為有您這樣的父王自豪——就不繼續耽擱,阿痕等我呢。”

“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小子口氣中的不滿。”璽顏冷冷地對著他的背影道:“不要老認為自己不幸,天下有人比你更不幸。我沒有參加你的喜宴,你覺得落寞,可是你的周身,卻是全天下的祝願。不要總和你的娘親一樣,將眼光放在失去的事物身上,多想想你有的。”

蒼默回身看了他一眼,虛偽地道了聲:“兒子受教了。”

璽顏看著他的表情,心內長嘆。

為什麽帝沙老兒非要選在這一天。

原本想要彌補,但比起和他的關系,他對於心木散羽愧疚更甚。

他們的悲劇是他一手造成,但蒼默,在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認為是仁至義盡。

二者擇一,或許他也隱隱是想要逃避什麽,他還是更想要去看看那一對可憐人。

但這樣的選擇,只會讓他和蒼默原本不睦的關系,又打了個結。

算了,矛盾,不是一天兩天產生的矛盾,總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還是需要時間磨合的。

“不要把女人,當作你發洩的工具,那樣的男人很沒出息。”璽顏不知道為何脫口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蒼默沒有回答,心中卻想起了高空墜下的一抹魂魄。

和帝沙的虛情假意。

人總是在教育別人的時候格外起勁兒,其實,你們誰都不在意,不是嗎?

這世上有情種存在,對女人百般呵護,對情誼千般維系,但他們——

他想起了散羽,心木,念劍,曦柔,七夜,楚遙……

沒有一個人能成為高高在上的王。

沒有一個人的下場不為淒涼。

他看著月無痕的眼神,活像厲鬼,手指掂起她的下巴道:“他們說,折磨女人的男人沒出息……”

“嗯。”月無痕靜靜地答。

“可我不想有什麽出息,只是想讓別人尊重我而已。連一個小女子都治不了,何以安天下?”

月無痕一臉無所謂的表情,讓他覺得很惡心。

他卻永遠不懂,那是她的無可奈何。

心木懷抱著笙霰雨,在她的唇上印下一記,和她並肩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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