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六章 明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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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樓沒來由的,做了好長的一個夢。

一個真實的仿佛像能觸及的,親身經歷過的曾經般的幻境般的夢。

夢中隱隱見到漫天的飛雪,冰宮寒徹,那似是王者之座上坐著一位身披金色鎧甲的女子。

眉如彎柳,眼眸如星,清絕秀美。舉手投足卻透出了與這窈窕之姿極不相符的霸氣。微一起身,座下皆俯首稱臣,所行處,人人為之不寒而栗。

這情景,不知為何,明月樓莫名有些安心。

可不過轉眼間,冰宮便被烈火融化,破碎為滿目的瘡痍。眼中充滿了希望站在殿階下的人也頃刻間化作了灰燼。

盔甲已殘破,冰冷的鎖鏈束縛到她的身上。面對著那些兇狠詭異的眼神,女子充滿了惱怒,但已無能為力。

“染秋霜,你萬料不到,也會有落在我們手中的一天吧。”

他們詭異地笑著,把玩著手中的兵器,不顧及身邊有個男子在無力地哀嚎,不斷地道歉。

“楚遙,要不是你幼稚,她也萬萬不會淪落至此,所以你就不要再那裏眼淚汪汪惡心人了。”

那個叫楚遙的男子,是她喜歡的人嗎?

明月樓溫婉純善,盡管對眼前的人們毫無印象,但也深知這種情形,該有多殘忍,心中便油然而生了悲憫同情。

其中一人將冷刃抵在她的心窩,眼見就狠狠戳下去。

她,會沒命的吧。由於這是在夢中,無論明月樓試圖閉上眼,還是歪過頭去,目光都不能離開已固定的點。

她咬著牙,心中默默地悲嘆二人的命運,期許著能有一位救星拯救他們。

不知是不是她的祈願得到了回應,千鈞一發之際,強烈的水花將他們全部沖開,一位身穿著七彩霞衣,衣袂飄飄少女從天而落,清脆卻淡然之音冷然道:“雜碎。”

他們咬牙切齒地瞪著她,恨恨地說:“你罵誰?”

她摸了摸自己的鬢角,波瀾不驚地道:“誰平時聽到危險,嚇得屁滾尿流,和縮頭烏龜般,到了趁火打劫時,倒出來鬧的比誰都歡,我就是罵誰。”

他們被噎得滿臉通紅,想出言反駁,彩裳少女輕笑道:“我沒點名道姓,開口的辯解的,在我這都是心虛,直接承認了自己的卑鄙無恥。”

他們忙把話頭咽了下去,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笑道:“然而知錯能改,敢於承認的才是乖孩子。自知之明都沒,以為不說話別人就看不出他是個賴蛤蟆的,便真沒救咯。”

少女伶牙俐齒,他們說不過,恨得牙根直癢癢。

“說這麽多氣人的話。莫非你想救他們兩個?”

“我何時會那麽好心?我不過是不忍心高貴美麗之物,慘死於骯臟的狗鬣輩之手。”她擡起染秋霜的下巴,斜眼看向他們:“現在我看中她了,把她和她的情人收到我的寶庫中自己欣賞。沒意見的就走人,敢有意見的,我就打到他哭嚎著說沒意見。”

一道水花在他們面前劃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他們對視一眼,連滾帶爬地跑走了,少女朝他們的背影喊道:“對啦,今天的事情幫我保密,不然我要你們小命。”

那幾人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她露出了一絲輕蔑地笑。輕輕打了個響指,兩粒丹藥落入了二人的口中,他們身上的傷盡皆愈合,綁縛也脫落了下來。

“你們走吧。身份已經幫你們隱好了,住處也安排妥當,只要念傳送術的口訣便會將你們帶到那裏去的。”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起身便要離開。

他們均露出驚訝之色,便是之前淩厲的染秋霜,此刻也幾乎合不攏嘴巴。

“軍師大人。”楚遙低低地道:“把我們放了,你會怎樣?”

她頭也不回,朝身後擺了擺手道:“我做事還用不著勞煩你們兩位操心,我有免死令,又有著被稱道的心機。要是你們不趕快走,慢吞吞的被發現了,我才會感到傷腦筋呢。”

明月樓為楚遙與染秋霜慶幸,但在凝視著那位被稱為“軍師”的少女的身影,總有種說不出的淒涼,竟好像高漸離在遙望易水蒼蒼上的荊軻。

染秋霜似乎也和站在一邊的明月樓有著同樣的情感,有些哀婉地道:“楚遙,她……”

“畢竟是軍師大人,她那麽自信滿滿地說沒關系,就一定會沒關系的吧。”楚遙如此回答,卻明顯底氣有些不足:“我們還是不要辜負了她的一番好意,速速遠離這是非之地吧。”

染秋霜最後看了廢墟一眼,明顯有些不甘,卻還是點了點頭,握住了楚遙的手。

二人的樣子不斷地幻化,幻化,周邊的色彩不斷變幻。

當場景變成了她最熟悉的風景,她忽然發覺,眼前的二人長得多麽像她與慕野吟。

不,應該是就變成了他們。因為她分明感到自己化入了她的身軀之中。

但再擡頭時,眼中沒有倒映出他的身影。卻看到剛已遠走的少女,正對她苦澀地笑著。

“小靈?”她不自覺地叫出她的名字,對方輕輕地“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她怔了怔,揉了揉惺忪的睡顏,卻發現這笑容竟然已是真實。

“看不出月姨也這樣懶,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玉若嫂嫂親自為您熬的粥都冷了呢。”

她天真無邪地道,絲毫看不出她面對自己時有什麽異狀。

“大概是因為夢長了點,所以睡得格外久。”明月樓輕聲道。

舞靈“哦”了一聲,若無其事地將粥捧在手心,輕念了一段咒法,淡淡的紅光在碗周邊亮起,直到冰冷的粥再度冒起了熱氣,才給明月樓送過來:“剛醒來的話,還是吃點暖暖的對身體好。”

“謝謝。”明月樓將碗接過來,清澈的米湯倒映出她的模樣。

她蹙了蹙眉,那張面容卻學不來染秋霜的神韻。

“月姨,您怎麽在發呆啊?再不吃又該涼了哦。”

她轉向舞靈,凝視那雙純凈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瞳:“不問問我夢到了什麽嗎?”

她搖頭笑道:“我沒有這樣刨根問底的嗜好,但若是您想說,我的耐心倒是夠的。”

“你認不認得楚遙和染秋霜?”

“您怎麽突然提到這兩個名字?”舞靈眨了眨眼。

明月樓心下一喜,道:“剛才我的夢裏,依稀聽到的罷了。現下看你的反應,你果然是知曉?”

“這個自然啊。因我故去的父母恰為此名姓。”她淺淺一笑:“真有趣呢。您居然能在夢裏見到那兩位,許是成了我哥哥的母親後,與他們連心了吧。”

明月樓有些奇怪,在夢中看到的那個出手相助彩裳的女孩明顯與二人年齡相仿,語聲口氣也是在與平輩人說話,怎麽能成了她的父母呢?

“如果他們真實存在,那軍師又是誰?”

舞靈聳了聳肩,一臉聽不懂的樣子。明月樓鼓足了勇氣問道:“別裝傻,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你?”

她輕嘆了一口氣道:“您曾在冥界陪著夢煙灰灰見那浮世繁華多年,也該看到我不過就是個被人玩弄於手心,總是被人算計得非傷即死的小狐妖罷了。哪裏可能會有這樣的頭銜。”

經舞靈一提醒,在前涉之前,總是在冥界守著的明月樓的確透過灰灰映在忘川中的幻影,見到流楓前生的妹妹總是一副毫無心機,天真浪漫的模樣,輕而易舉便上當身死,重來幾次皆是如此。細細憶每一個輪環,都沒有剛看到的那種淡定悠遠。

便是現在,有了夢煙的授意,需要全力配合她。她也暗中做了點令人難於發現的小動作,但神情語言,多數時候還像個小孩子。

舞靈看她有些困擾,道:“夢境是心念願望的一種體現,偶爾撞上了些實情,也還是虛假事偏多,不可盡信。多少人因此走火入魔。為假棄真,終不是正途。您還是把那些怪念頭早從腦子裏清除,對身體才好。”

盡管灰灰曾為明月樓悉心解釋夢煙所做的事,她也接到過夢煙的命令行過幾次任務,但在她的自知裏,她原本不過是因為一場意外參與到其中一介凡人。

也許舞靈是對的,擅自涉足不屬於她的認知範圍內的事,弄明白了也不是好事,說不定還是災禍。

明月樓停止在追究這件事,舀起了一小勺米粥,含入了口中,驚嘆道:“小若的手藝還不錯啊。”

“是吧?”舞靈的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縫:“玉若嫂嫂雖然看起來脾氣火爆,但那不過只是表象,她對待上心的人意外的很溫柔,對於養花下廚熬藥這類事也都很在行,我完全不懷疑她會成為我哥哥的好妻子。哥哥的性格您也知道的,他們要是成親了,只怕要羨煞鴛鴦了呢。”

明月樓忍不住笑了一聲:“瞧你這聲音,好像還有點酸溜溜的。我在冥界看到那位冷幽朔和你,也很挺般配啊。難道你們將來便會比他們差了嗎?”

舞靈的嘴角歪了歪,那單純的笑容也在一剎那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覆了常態道:“嗯,想來幽朔是應該不比他們差的。”

明月樓沒有聽出舞靈的弦外之音,她溫柔地道:“我很喜歡你,小靈。既然你的父母故去了,將來便由我和野吟替你置辦一身嫁妝吧?”

“謝謝,可是我想,沒那個機會了。”

明月樓面對她燦爛的笑,忽然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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