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八十五章 銀鈴灼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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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露出驚惶之色。

“哥哥,你的披風呢?”

“披風啊。被偷走了。”

“偷走?那可是連著皮肉的,不就是活生生被剝下去了麽?您究竟睡得多沈多死,才會受著如此劇痛還沒有發現?”

雪,不,澪楓苦澀地笑出來。

怎麽會沒有發現,根本是永生難忘。

卻沒有能力反抗的悲哀,在心底蔓延開來。無法折斷的尖刺,自始至終流淌著殷紅的鮮血。

“因為……哥哥,很愚笨啊。”

只要聽到靈燼的聲音,就感到異常的安心。這是從煉獄之炎中逃脫之後,就再也沒有過的安心感。

“即使被騙也無法醒悟,直到頭破血流,也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啊。”

他輕輕地,將頭靠在她的胸前,低語。

“或許我啊,真的很不適合做神仙呢。如果能夠早點醒悟就好了,如果能夠早點發覺就好了。哪裏也不去,就在狐靈山安度一生,冬去冬來,雪降雪止,與長風為伴,與同族比鄰。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啊。”

靈燼不能說,她的心絲毫沒有怨念。

當醒來以後,發覺自己變成了孤身一人的時候。

到處都是屍體與血腥味,卻忽然擁有了清醒的神智的時候。

身在天上,什麽都能做到的哥哥,卻不曾來救她,救所有人。

她只是,毫無意義地,在飛仙道升騰的地方,等待著不會歸來的旅人。

她隱約地,從誰的口中聽到過這樣的話。

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

已經踏上高高的山巔,已經觸摸到了天塹的人,是不會再回到凡間的。無關乎究竟是否心系天下,當初的雄心壯志也會越來越薄弱。

只是為了留在天界這件事,就已經竭盡全力,再也顧不得其他。

她想要相信她的哥哥,想要相信對她溫柔微笑著,無論多忙碌地在修煉也會抽出時間陪自己玩耍的哥哥。

但是,連那些記憶,都已經不知道是不是再也追溯不回的映像。

她以為,她會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他,卻在看到他的臉的剎那,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

他是那般脆弱,身體殘破不堪,連天生的狐裘都被竊了去。

天界似乎並不像是他們講述的那般有趣,實際上,他活得不比在地界的任何生靈輕松。

只是自顧自地,胡思亂想,認為他流過了汗水,流下了眼淚,接下來的人生便只剩下享福。

誰也沒有說過,經過拼命努力才換來的東西,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留住。

或者,根本留不住。

遠遠沒有明確的目標向上攀爬的時候,有安全感。

花費了萬萬年的時間,終於實現了夙願,卻也失去了唯一的目標。

靈燼更緊地,將他貼近自己。

記憶中的哥哥,不胖也不瘦,抱住他的時候,暖暖的,有種安心的感覺。

現在的他,已經瘦成了桿,一層皮包著骨,幾乎無法把衣服撐起來。全身都裹挾得嚴嚴實實,用手指能夠觸摸到的皮肉,也都是千瘡百孔。

腦海中忽然閃現出,躺在她的懷抱中,一樣骨瘦如柴,滿臉淚痕的男子,低低地呢喃。

“不要……不要離開我……”

在她沒有神智時,記憶的碎片就常常劃開腦海,天罰中死裏逃生,破損的幻覺更是時常困擾著她。

她不願意去深想,恨不得立刻把那些痕跡揮開。

一定是,痛苦的記憶。誰也不願意忘記甜蜜的味道,既然會忘記,那就證明當年想要將它葬送在塵埃裏。

尋找真相,毫無意義。

細碎的呻吟聲,將她從短暫的離神中喚醒。她低頭,望見臂彎中的男子,已然沈沈睡去。

不,應該是昏迷過去吧。

她望著他的睡顏,曾經總是含笑的睡顏,現在卻透著滄桑。她的指尖觸及在面具上,又立刻縮了回來。

她怕面具下,是她承受不了的重擔。如果是一張可怕的面孔,自己在哥哥醒來之後表現出畏懼,一定會讓他傷心的吧。

“沒關系,他的臉,還是和以前一樣。”

嘶啞得,如同裂琴般難聽的聲音傳入耳中,她嚇得一哆嗦。

黑色的衣衫,黑色的鬥笠,垂下的長長的紗,將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口吻似是歷經滄桑的老婦人,身量卻像是還未長成的小女孩。

對方在看清她的臉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喃喃自語:“我素日只當他油嘴滑舌習慣拈花惹草,這……竟然如此相像嗎?”

“你是誰?你在說什麽?”她一雙圓圓的杏目之中,滿是驚懼,本能地護住了昏迷的雪:“是想要傷害哥哥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她瞇細了瞳孔,金色的光芒從眼仁中流淌而出,織就了一層簡單的結界。

“不,我不是想要傷害他的。我是……我……”她輕輕扭過頭去,似乎不想與其對視:“我是她的丫鬟。”

“丫鬟?”靈燼猛地按住胸口,絞痛感讓她的額角滲出了冷汗,她強打著精神幹笑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因為……”她口中習慣性地吟念著某段咒法,習慣性地,搖晃著腕間的銀鈴——但是手腕早已經空空蕩蕩。

沒有聽到銀鈴的脆響,她詫異地向手腕上一瞥,卻是長久的惆悵。

她已經失去了可以擁有銀鈴的身份。

她已經徹底死去,重新輪轉。

靈燼只覺得對方的動作,悲哀又可笑。

明明她說不出哪裏悲哀,哪裏可笑,但是,絞痛的感覺,又再次加強,甚至牽動得腦袋也開始響動,快要炸開。

她緊緊咬著嘴唇。

只剩下最後的手段。

“靈燼,我知道你叫做靈燼,你的哥哥把你叫做小靈,你先天不足,喜歡吃蜂糖腌漬的梅花……”

一股腦地,把當年從他那裏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吐露出來,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發覺,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從來都不曾忘記過。

並不是因為在他的身邊,哪怕她依舊被囚禁在名為天空的牢獄之中,只怕她也記得當年的點點滴滴。

大概就是,比常人要長久的壽命,也能夠鐫刻更永恒的記憶。

只要自己沒有下定決心忘記,哪怕忘川之水,也不能讓一切被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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