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四章 舊情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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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言笑晏晏,然而卻始終惦記著,方才看到的昏暗的場景。那竟不像是真正的夢幻,而像是有誰有意想讓木蓮知道什麽一般。

只是,那樣的咒術,天下間,她只知道有兩個生靈可以吟念。而現今,她們似乎都已經死去。

但願,真的只是木蓮過於擔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瀑布沖擊著水面,激蕩出水花,濺落在紫色的琉璃地,清脆的聲響,流動著浮華而炫目的光芒。

“還是一無所獲麽?”稚嫩的童音,脆生生地問著面前長身玉立,面容清秀得有些過分的紫衣青年。

細細看上去,他的眉眼倒與沐魂有五六分相似。不過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全然不同,讓他們看上去額明顯是兩個不同的存在。然而,卻依然無法否定他們似乎是向同一個模子倒入了不同的鑄造材料。

他正是過去莫吟心的男寵,神女若離的義父,如今的離魂殿殿主——曦晨。

而那個小孩子,則是時常跟隨著雲煙的,冥界靈魂的接引使,念念。

他們似乎本不該有太多的交集,然而,他們那樣自然地相對,就似乎他們經常在私下裏聊天般。

紫衣的青年,臉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顯是早已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類型。然而,在這個本不該與他相熟的小孩子的眼前,露出了那樣真切的苦惱。

“沒有。”他悵然若失地,註視著眼前透明的水晶。

水晶已吸收了不少的法力,因為被施加了太多的咒印而裂開了縫隙。然而其中還是那樣的清澈,沒有絲毫他期待的奇跡出現。

“我的法術,已經修煉至突破,只要不是碎裂得太徹底,或是反反覆覆地凝合而對咒法產生了抵觸的魂魄碎片,我都應該能夠召喚回來才是。為何……為何就是無法凝結出離兒的魂魄?”

“也許……她真的死透了也說不定。”

“不會,不會的。不過就是赤炎那小子的‘萬劫火’罷了,哪裏就有那麽大的力量,能夠把魂魄燒得連碎片都不剩的?”曦晨萬般不甘心地,再次將手搭在琉璃球上,琉璃球的裂縫又變大了些,卻依然沒有絲毫聚攏了魂魄的痕跡。

水晶終於承受不住法術的重壓,碎成了一片片。

“唉唉,又失敗了。”曦晨沮喪地垂下了腦袋。

“你還是不要再嘗試了的好吧,試了也只有失望而已。我想她果然還是……”

“還記不得,您當年聚攏笙歌的魂魄時,她實際上卻是用了個障眼法,先俯身在他人的軀殼上,所以您才不得聚魂?現在說不定離兒也是這樣,只要我一直堅持下去,總能等到將她的魂魄聚攏的。”

念念嘆道:“離兒她畢竟不是笙歌啊?她沒有那樣重的心思,也沒有那樣做的理由。你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再說,你即使真的把她的靈魂聚攏了又如何?難道讓她也和沐魂一樣,日日夜夜受那種對待?有時候我跟隨著雲煙……煙兒姊姊看到他那種慘狀,倒真覺得你步入讓他散魂就算了。”

念念的話,如利刃般,把曦晨的心割裂開來。他勉強地笑道:“不是說……好死不如歹活麽?您當時也是這麽告訴我的,我才能把那些日子全都熬過來。只要大哥還活著,就有各種可能……”

“你信麽?”念念無情地打斷曦晨,冷幽幽道:“雖然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旁人看著你很痛苦,但畢竟還是演戲給他人看的,我終究沒有真的對你壞。然而沐魂受的是實實在在的誅心之刑。他畏酒,越好的酒,他就越怕,只是聞到酒味,都要全身哆嗦,他們偏偏將他鎖在酒池底;他最痛苦的記憶,他們就一遍遍地,用術法讓他重新看到,重新去經歷;甚至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他,哪怕他神志不清,都不肯饒過他,你真的認為你執意讓他活過來的行為是對的麽?”

曦晨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念念有心,不讓他孤獨一人,受著這安靜的酷刑;他卻也冷情,冷漠到不讓他有僥幸逃避的想法。

冥王有意讓沐魂活轉過來,他見到了這個意思,便順水推舟的,堅定了冥王的決心,讓沐魂重新在這三界之中呼吸。

他本來還為了自己的成果沾沾自喜,然而他忘了,冥王是為了什麽樣的理由才想讓沐魂重新活轉過來的。沐魂從重新睜開眼睛的那天起,冥王就為了被沐魂生生毀了的大好計劃,還有那一樁誰也不知道的秘密,而將他鎖在了專為他而打造的,地獄。

那裏並沒有任何的刑具,甚至裝飾得華麗非凡,如果不是沐魂,說不定還會喜歡上那裏別具一格的景致。然而對沐魂來說,卻是貨真價實的地獄。

曦晨偽裝出的定位,不過是個可恥的背叛者,一個依附著自己的容貌而一步步走上今日的卑鄙小人。天界如此看待他,地界如此看待他,他曾經的兄弟如此看待他。

甚至,他拼了命,救回來的大哥,還有現在仍然為之苦惱著的義女,沒有任何一個能夠理解他。

雖然將沐魂拯救,卻一時不能失去這種讓人唾棄的位置的他,只能讓他重新呼吸,卻不能讓重新呼吸的他,重新看到繁華盛景,明光燦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像螻蟻般掙紮在最底層,無法施以援手。

甚至還必須得露出讓他自己感到作嘔的笑容。

他為了凝聚沐魂的魂魄,幾乎三月不能行走,數次接近斷息,然而,卻沒有誰感激他。

那些昔日並肩的夥伴們,都唾棄他,是真正的改變了。他無法做任何的反駁,在他們的眼中看到的,就是他刻意地讓他活轉過來,為的只不過是看他掙紮的模樣罷了。

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的真心,也要懷疑自己的品性了。

沒有念念的話,他大概也已經瘋掉了也說不定。

“你又露出這種表情了。我可不是為了讓你不自在才說那些話的。我當然是能夠理解你是為什麽而鬥爭的,畢竟讓你變成這樣,有這些想法的,就是我啊。我只是想對你說,你想讓他活過來的想法和做法,都不算有錯。他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也不該是你來自責——自有冤之源。而你無法凝聚離兒,說不定也是她的幸運,你更不需要這樣日夜焦心。”

曦晨苦笑道:“你這樣的安慰,我可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我當日是為了能夠更好地保護大哥,才會選擇變成現在這副德行的,可是,如果我什麽都保護不了的話,那麽我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踏上這條不歸路的啊。”

“念念,你在這裏。”沒有感情的,冷若冰霜的女子,在呼喚著“念念”之時似乎語聲中有種若有若無地甜美。

憶·魔念篇 第二百三十五 小人得志

曦晨立刻從靠椅上滑下來,滿臉諂媚的笑,半跪在地上,以極其卑微的姿態行禮道:“守護者殿下大駕,屬下這裏真真蓬蓽生輝啊。”

雲煙冷笑了一聲,只一把將念念抱在懷裏。曦晨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但完全不在乎,仍舊滿臉堆笑:“守護者殿下需要屬下做些什麽嗎?”

雲煙將頭扭過去,柔聲問念念道:“你沒事來這臟地方做什麽?”

念念眨巴著眼,脆生生地道:“嗯——煙兒姐姐不在,就曦晨哥哥陪我玩可耐心了。”

“哎,念念,我都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有些人對你好應該接受好心,有些人保不定就別有用心。”雲煙斜睨了曦晨一眼,眼神中盡是輕蔑之色。

仍舊是不接曦晨的話,曦晨輕咬了咬唇,上前去咬捏念念的小臉,卻被雲煙輕輕避開。他呵呵笑道:“念念,你快和守護者殿下解釋解釋,我才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卑劣的家夥咧。我對君上是最一心一意的。”

念念忙道:“是啊,煙兒姐姐,曦晨哥哥真是又溫柔又和善,您幹嗎就不能用好點的態度對他呢?”

“溫柔和善?趨炎附勢的小巴狗還差不多,自己都不臉面了,難道我還應該給他好臉色看麽?我這樣的態度,都算是客氣的了——要不是因為你和他的關系格外的好,外公又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你當我會理他?也就讓他自生自滅了。”雲煙抱著念念,笑吟吟地道:“在這裏呆久了,聞到一股子腥臭味。咱們不要和這種臭魚呆在一起,去煙兒姊姊的房間,煙兒姊姊給你糖吃。”

念念的眼睛亮了,拊掌道:“好啊,我正想吃糖呢。”

雲煙抱著念念,頭也不回地走出離魂殿,任憑曦晨再如何挽留,雲煙也全作耳旁風,就像聽了他的話,真的會讓自己染上瘟疫似的。

離魂殿的門前,蒼藍色長袍,滿臉憔悴的男子正斜靠在門前,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啊啊,斷姻。”雲煙輕哼了一聲:“你不用笑,你和他在我看來,都是同樣的可厭。他是太油滑了,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你這家夥卻太死板了,守著個半死的家夥,你能得到什麽?”

“我不會得到什麽,至少我不會失去更多。”斷姻的聲音,浸透了滄桑,憂郁而喑啞。

雲煙冷笑道:“都是無可救藥的傻子。也難怪你會認了他做大哥,你們實在是臭味相投,連犯傻的部分都一模一樣。”

“謝謝您的誇獎。”

雲煙瞥了一眼斷姻腰間,一階冥族的腰牌,猶自冷笑,飄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

如果單單看那冷清而絕麗的身影,是怎樣的美好,和她也是那樣的相像。然而她,卻只有那一副皮囊還可以看。

無論是肉還是靈魂,早已腐壞到難以想象。只要想到她的所作所為,就有種惡心感湧上喉嚨。

只是,他卻也實在無法痛恨她什麽。因為,她現在施加給他人的折磨,也不過就是當年她所受到的程度罷了。

她不懂什麽是報覆,卻確確實實地把自己的痛苦,報覆到完全無關的人身上。

然而,在她看來,想來他們也不是完全無關的人。不施加迫害,卻袖手旁觀,也許在她的概念中,也是同樣值得痛恨的,同罪者。

這是多可笑,又多悲哀的遷怒。

然而,她又絕對不會悲哀過,那個臉上帶著膩膩的笑容的,離魂殿殿主。

他的笑容,哪怕雲煙早已離去,仍然掛在腮邊。卻在斷姻出現時,換上了一副冷面孔。

“你來做什麽?”居高臨下的高傲態度。

“來看你被羞辱。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樂趣可言了,唯獨看到你被羞辱,我還能得到一點樂趣。”

“那才不是羞辱。那是我的榮譽——能夠被煙兒殿下諷刺,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想我若還是當時那個只能擦著冥界石階的下賤四階冥族,隨便誰都能把我踩在腳下,她哪裏有功夫來管那種小角色?”

“哦?難道你想說,你現在不是小角色?我倒是覺得,你比那個時候還要下賤了呢。”斷姻涼涼道。

“唔……隨你怎麽說。”曦晨把腰牌向他揚了揚:“我現在可是除了煙兒殿下以外,冥界地位最高的冥族了。你說我下賤,我就當你是嫉妒我了——誰讓你瞎了眼,又不懂得懸崖勒馬,撞到南墻上了呢。”

斷姻看他小人得志,洋洋得意的樣子,一腳踹翻了他躺靠著的影子,曦晨在半空中翻了幾圈,穩穩地站住了。

“怎麽樣,我的功夫進益了不少吧?不再是當時只能站在你們身後的曦晨了,我早已走到你們面前去了。”

“曦晨!”斷姻嘗試了幾次,都無法再靠近曦晨,只能拿死物撒氣,桌椅都被他踹入了離魂殿的飛瀑中。

“唉唉?你這家夥怎麽這麽不講理?這是我的地盤,你怎麽隨便砸呢?單純就是砸毀了也無所謂,我只要念個咒法,就能讓它們都恢覆如初。可是你卻把我離魂殿的水都汙了。你不知道這水靈氣很高的?你這麽隨便糟蹋,是要有報應的哦。”

曦晨嘖嘖搖頭,將碎片一點點地從水中離出來。

“別和我說什麽報應!”斷姻見曦晨聚精會神,正想給曦晨一擊,曦晨輕巧地一躲,卻是斷姻滑入了水中。

“你卻是落入這水中的東西中,最臟的。你要是把我的水中靈力都嚇跑了,我可是繞不過你的哦。”

“張口閉口你的你的,你這裏的一切,也不過是你騙來的搶來的!你不是這裏的主人!”

“過去不是,現在也是。只要君上認為我現在還是這裏的主人,就由不得你斷姻說三道四的。我被她當作男寵的時候,不見你們來救我,現在卻為她那種女子鳴不平了麽?難道說你們就是那種——只要做錯了一件事,就把人家的一切都否定的淺薄的家夥?”

斷姻濕淋淋的從水中出來,那種強烈的壓抑的悲傷,更加不可抑制地爆發而出。

他不自禁地,就想到了,用隱匿之術,偷偷跟隨著雲煙看到的那些場景。

濕答答的感覺,真難受。

何況,他是被酒浸潤的。

那是他最討厭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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