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七章 雪光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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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清寂,一燈明朔,碧色的燈光映照在書簡上。

他正在用筆,輕輕地,慢慢地,把每件事都精細地記錄下來。

這個時候,他才會覺得,當日在天界時的那些天簿,究竟是怎樣的方便,又是怎樣的不合理。

一日日的命運,就連未來的,都記錄在紙卷上。並不需要天界的仙靈費多少的力氣,若是費力氣,反而是給地界添麻煩。

而地界的一切生靈,以為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到頭來,只是筆尖就能改動的命數而已。

然而,在地界之時,縱然命數是被掌控,所有的一切,有都有真切的實感。說不出的空虛感的延續,若不是有師傅在一邊細語平心,他或許真的會受不了。

不是因為太過單調,只是因為太過沈重。

視角錯位的不和諧,他已經有些習慣。甚至有時會忘卻,自己看到的世界,並不是屬於他眼中看到的世界,而是默默坐在他的身畔的,那個小小的女孩子,看到的藍天。

他可以不知疲倦地,一直一直持續著熬心血。而她,也一言不發地坐在他的身邊,代替他的眼睛,從頭至尾,似乎都只是他的眼睛,而不是有生命的生靈一般。

直到那一聲淺淺的呵欠聲,才讓他想起來,她一直都在。

他摸索著,將手伸到身後,摸著她小小的腦袋。

“累了吧,要不要去休息?”

她使勁搖了搖頭,笑瞇瞇地道:“不用,您都不覺得累,我也不累。只是您手頭還有做的事情,我卻只能坐在這裏看著,有些無聊罷了。”

雪正想說,你可以找些書來看,或者是玩些什麽,但是卻忽然想起,她若是不聚精會神看著他想看的事物,他的四周都會變得一片混亂。

“你——”他想了想:“你可以找些東西來吃嘛。”

她搖了搖頭:“我並不喜歡吃東西——要把面罩摘下來,這件事實在是有些可怕。”

“說起來,你為什麽要戴著面罩呢?是不是,因為你的容貌太傾國傾城,禍國殃民了?”

他很輕快地笑著說出這句話,心中卻隱隱作痛。

不知道為何,他又想起了那個女子。她的臉上,覆著面紗,當摘下來的剎那,他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已經忘卻了呼吸。

無數次的想象,但是,他的想象力,又實在是貧乏得有些過了。

無論如何,都勾勒不出那樣的容顏。

“禍國殃民、傾國傾城倒是真的。不過不是因為太美,而是太醜了。”她嘶啞的嗓音吐出這句話,完全聽不出她的情緒是什麽。

聽不出她是真的在愉悅地開玩笑,還是哀傷地在揭開某種傷。

她並不允許他的手指勾勒出她面容的輪廓,有種自我嫌惡與逃避的感情。雪也能理解她——自己,還不是同樣用面具遮住了滿臉蚯蚓般醜陋疤痕的臉?他雖然不知道容貌對自己的影響,究竟能有多大。但是,他卻不願意面對一個,那樣醜陋的自己。

不是討厭被毀了的容貌本身,而是那些疤痕,是他最討厭的那些家夥留下的。他不想讓他們留下的痕跡,那樣明顯地在展現在眾人的眼前。

木蓮是見過他醜陋而扭曲的臉的,可是在她的眼前,他也習慣了戴著面具。那麽她不願意讓自己用手指觸碰她的臉頰來想出她的臉,他也不願意強求。

就像起初,她不願意讓他聽到她的聲音一樣。只等何時她自己想開了才好。

他正想再多記下些事,木蓮又一聲抑制不住的呵欠聲,讓他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他將筆放在筆架上:“我累了,想去休息了。”

木蓮連連擺手,雪看不到,但是能感受到她的小手扇出來的輕輕的風。

“您不用顧及我的。什麽時候忙完了,咱們再去休息。”她小小的指頭按在書簡上:“您看,您不是還沒有把那個叫灰絨的回來的事情記下來麽!”

“灰絨?”雪皺了皺眉頭:“是那天被雨櫻當眾攆走的那小子?”

“就是他啊!”

“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就在邑棲大人和什江大人之後。”木蓮奇怪地道:“雨櫻大人刻意囑咐我先不要和您提這件事,我還以為她要親自來告訴您,難道她還沒和您說?”

“她今天還沒來找過我。”雪向門外望了一樣,木蓮忙將自己的頭調至和他同樣的方向。

“真是呢,你不說我都沒註意。她往日一天都要跑幾趟的,今天竟一面也沒見到。”

話音剛落,卻聽聞甜如蜜糖的一絲媚音:“我就等著您這句話呢?怎樣,一天看不到我,是不是很想得慌?”

雨櫻婀娜的身姿緊隨著聲音飄然而入。木蓮望見她,吸了一口冷氣,把頭扭向了一邊。

她只穿了極短的一件上衣,披了一件極薄紗絲。

斜裁至腰間的淺粉色裙,打著一雙赤腳,足踝上的鈴鐺叮當作響。白嫩的肌膚在明滅的燈光下閃爍著玉般瑩瑩的光。

“啊呀,丫頭,你別轉過去啊。你轉過去了,我精心打扮的,不就泡湯了。”

木蓮卻不聽她的話:“您……您穿成這樣是想要做什麽?”

“哎?這不是極普通的打扮嗎?也對,你還是個小女孩,不懂得欣賞。但你至少要讓雪王殿下能夠看到啊,想必他就能發覺其中的妙處了。”

雪只是借著木蓮的眼掃了一眼,也覺得她穿得太過了些,輕咳了一聲道:“不不,請恕在下眼拙,看不出什麽妙處來。”

在雨櫻的身後,傳來了惋惜的聲音:“哎,也是可憐呢,誰讓您是瞎子呢。但這樣也好,至少這樣至少您不會從我這裏分走櫻姊的美了。”

冰宮內一片寂靜。

木蓮倒是松了一口氣,她剛看到雨櫻穿成這樣,還以為她是要夜襲雪。但是若有破軍跟著應該就沒幹系了。

何況她素常的穿著,也要比一般的要過格許多。一想到這裏,木蓮的臉倒有些泛紅,為自己的胡思亂想不好意思。

雨櫻微微回眸,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一雙碧綠的瞳孔,在燈光下,映著詭異的光芒。

“哎?!”雨櫻猛地轉過身去,盯著那雙眼睛:“破軍寶貝,你你你——你不是睡著了麽?怎麽……”

“啊,我是睡著了沒錯。但是聽到櫻姊的腳步聲又醒來了。我是櫻姊的貼身護衛嘛,您在哪裏,我得跟到哪裏才能保證您的安全啊。我本來打算就直接跟著了,但是轉念一想,您要裝睡,就肯定是不希望別人看到我跟著您。那我就只好把身形隱匿了……”

憶·魔念篇 第二白二十八章 難卻曾音

那雙眼睛,無辜地一眨一眨。

木蓮與雪本想到了一處,都以為是雨櫻讓破軍隨她出來的。但見雨櫻的反應,她似乎竟也是不知道的,都偷偷地笑了出來。

雨櫻一把砍在破軍的肩頭:“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喜歡給我添亂?”

“不是添亂,是給您助興。難得您興頭這樣足,把自己打扮得這麽漂亮,多一個欣賞的不是更有趣麽?”

雨櫻發愁得拍著額頭,但也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來都來了,就把隱匿術解開吧,就看你那雙眼睛也怪瘆人的。”

“哎!”破軍如釋重負地將隱匿術解除了,直直地站在雨櫻的身後,眼睛不時地向雨櫻身上瞟,表情卻極為嚴肅正經。

木蓮怕雨櫻尷尬,也不好笑出聲,肩膀不停地顫抖著。雨櫻一把拍在桌子上:“什麽嘛,小鬼。要是想笑的話就大聲點,別藏著掖著的,再把你憋壞了。”

木蓮把手移開,笑得滾落了椅子,按著肚子叫“哎唷”。直到笑夠了才重新坐回去,雨櫻雙手抱在胸前,哼道“嘁——討厭的小鬼——”,抽出張椅子氣呼呼地坐了下去。

破軍用純良的關切的口吻道:“櫻姊,別生氣嘛。您生氣了,就不那麽好看了哦,那您不就白花心思打扮了麽。”

“唔,你以為是誰害得啊?”雨櫻咬了咬牙齒。

破軍站在雪的身後,向雨櫻深深鞠了一躬:“雪王殿下是盲的看不到,還真是抱歉了呢。只是他沒法子向您道歉,畢竟他現在是咱們的首領嘛,那就讓我來代替他道歉好了。”

雨櫻翻了翻白眼。

她明知道破軍不可能不知道前因後果,還在那裏裝憨賣乖,也無法發作。她知道要是再這樣下去,破軍非要故意把她的意思歪曲成嫌棄雪是瞎子不可。

破軍見她不再責怪他,露出了勝利的笑容,向自己立起了兩個拇指。雨櫻鼓著腮,揉著太陽穴,幾乎要被他氣得炸開,深呼吸了半晌才冷靜下來。

這種事情她早已經習慣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似乎就有了想盡辦法也要破壞她和她剛剛喜歡上的男子獨處機會的毛病。她便是再生氣,也只能選擇原諒他——究竟他是為了自己著想的,雖然手段有些過激,自己也實在是沒法狠下心去過分責罵。

而且,她在跳下床榻時,看到旁邊的小床上的他睡得那麽沈,連眼皮也不翻一下時就已經起了疑。究竟是因為什麽在中途不去確定他是不是跟在身後,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她想著,大概自己是來說正事的,也沒有心情做些什麽。自己打扮成這樣,其實說不定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只是隨性使然。

“吶。”她的情緒變化總是十分突然,風情萬種,氣勢洶洶,又驟然冷肅:“關於我原本的手下灰絨……”

“啊,他又想通了回來了不是麽?木蓮已經告訴我,我已知道了。沒關系的,他畢竟是你的手下,與我也沒有什麽過節,你同意就好了,也不必特意親自向我匯報的。”

“知道了?不,您不知道。我猶豫要不要告訴您,攔著木蓮,也不是什麽念著舊日他的忠誠,而是因為考慮到一個很特殊的緣故。其實直到現在,我也很糾結是不是要開口,才一直在門前站著。不過既然木蓮丫頭已經提了,我想也就沒什麽隱瞞的必要了。”雨櫻的手支在下巴上:“我懷疑——不,我肯定他是天界細作。”

雪失去的神彩的瞳孔劃過一抹異樣的光,挑了挑眉。

天界這個詞,如雨櫻所料,刺激到了他。

“是麽?”雪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遠到近在耳畔卻有“咯吱”地回響,冰冷的震蕩:“你怎麽判斷出來的呢?”

“我也不是很肯定,只是——”雨櫻試探性地看了木蓮一樣,木蓮搖頭,她會意地道:“只是他身上若隱若現的仙族氣息讓我察覺到了異樣。我之前也隱約和您提過,我曾經喚出過飛仙道,所以對天界的氣息還是有些感知能力的。這一點破軍寶貝也是一樣。我們都有同樣的感受,他必是從天界回來的無疑。我可不相信那些家夥什麽條件也不提就能讓他安然歸來,就我看,八成是被天界的生活誘惑了,信了他們只要回來刺探情報就能做永恒的仙族那種鬼話吧。”

“天界有什麽好!仙族有什麽好!為什麽會有人不明白呢!其實那群家夥也只是除了玩弄他人的命運之外什麽也不會的廢物罷了!而且,若是沒有根基依靠,就連被利用也是不配的啊!現在地界已經被他們舍棄了啊!為什麽還是有不明白的,還是有癡心妄想莫名執著的呢!”雪控制不住,異常激動地站起來,甚至一把掀起了桌子。

破軍身形一動,接住了桌子,翻飛的硯臺筆紙,穩穩地落在了桌上。他將桌子擺回了原位。

“您太激動了。”

木蓮此刻正緊緊地環住雪的腰:“您不要這樣。天界的仙族怎樣,您聽了怎樣不高興,也不應該對雨櫻大人喊,也不該糟蹋這桌椅啊!”

“我……我……”雪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雨櫻安靜地觀察著,唇邊是無奈的笑意。

即使再堅強,堅強地能夠站起來重新面對慘淡的生活,然而,蠱,或者還有更多的悲傷,還是揮之不去的吧。

這樣子的他,和她一直在尋找的他的形象,再次重合。

不會出錯的,他就是他。雖然她的記憶全是殘片,也不覺得自己會弄錯。

雪喘著氣,重新坐下時,木蓮攥著他的手,不斷地拍著,小聲地安慰著。

“很生氣吧。我也是這樣認為的。哪怕他帶著過去的情報,去了其他的妖族我也不會如此氣惱。可是偏偏,他就被油迷了心竅。”雨櫻微微低著頭,摩挲著自己絲緞般的肌膚:“不過這也在所難免的吧。在他看來不如他的家夥,忽略了那一位付出的汗水淚水,只看到在天界過得那樣幸福,那般光鮮,不甘心也是必然。”

她有意無意,心疼地瞥著破軍:“果然什麽事都看一個心態,明明有比他更有資格不平的,反而平心靜氣,實在不知道他的不平衡是從何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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