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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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長椅大概十來米的梧桐樹後頭,吳念慈跟胡英渡站在一塊,緘默地看著致音。

他們看見致音在長椅上坐了一會,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麽,在等了一會之後,她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空氣,眉眼溫柔地說:“這麽快就回來了。”

致音站起來,拿著自己的水杯喝了連口水,對身邊的空氣輕盈一笑,低聲說,“很好喝。好甜。”致音獨自走在僻靜的小路上,時而撒嬌,時而鬧小別扭。她笑了很多回,笑得時候皓齒明眸,仿佛能美的眾生顛倒。

吳念慈悄悄抹了把眼淚,跟胡英渡說,“我從沒見過她笑得那麽開心。”

胡英渡看了吳念慈一眼,正好看見了她一頭烏發裏一夜之間藏了好一撮白頭發。他輕嗯了一聲,就沒再說什麽。

吳念慈說:“要是周也真的存在該有多好。我……我現在真想讓周也真的存在。這樣我們音音也不用受那麽多苦。”

胡英渡笑了笑。

兩人跟著致音一塊走進了一個頗有些荒蕪的公園,致音躺在草坪上,半瞇著眼睛,對身前的空氣親昵地說:“今天太陽真好啊。”

“……”

“周也,我們以後經常一起出來走走好不好?”

“……”

致音細細碎碎地開始說一些她和母親之間的事情,隨便什麽東西都講了出來,好像要把自己的所有都講出來給“周也”聽一樣:“媽媽最近老是趁我不註意的時候,露出一副很悲傷的表情。我本來覺得她是生氣我不聽她的話。但好像又不是這樣……”

致音躺在周也懷裏有些困,她指尖一遍一遍地描摹著周也的喉結,弄得周也時不時拍她的手要她別鬧。

致音想起什麽,問周也,“對了你上回說那個做好的專輯,還沒給我聽過呢。”

周也:“現在想聽?”

“你要唱給我聽?”

“不要。”

“要。”

“不要。”

“周也!”

周也看她一眼,勾手摘了半截狗尾巴草,逗貓狗似的,往致音臉上掃了掃,掃的致音直喊癢。

致音一巴掌拍開周也手裏的狗尾巴草,剛想說話,周也卻開口,“我們樂隊有個新貝斯手。”

“……我知道。”致音頓了頓,問:“你是不是還沒記住他的名字?”

周也不答,只說,“他一直想往日本發展,我們這張專輯出了之後,他把專輯寄給了日本那邊好幾個公司的音樂制作人。”

致音抿了抿唇,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周也又撿起被致音拍開的狗尾巴草,在手心裏把玩,一邊說,“反響很好。有兩個制作人專門來找了我們,想簽我們去日本發展。”

靜了靜。

致音輕聲說:“你要去日本?”

周也答非所問,“那邊比這裏好。來簽我們的那個制作人說,簽約合同的條款可以跟我商量,一切條件都以我們點頭說了算,如果他們沒有落實合同裏的條件我們可以隨時提解約。”

致音低著頭,尖聲重覆:“你要去日本嗎?”

周也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側眸,就看見致音拼命地低頭眨眼睛,試圖把眼睛裏的液體給憋回去。他手裏的狗尾草瞬間被□□成好幾折,掉下一地的白色種子。

致音握緊拳頭,再一次發問,“你要去日本了對不對?”

周也說:“我唱歌給你聽。”

“我不想聽。”

“不是專輯裏的歌。”

“我不要聽,我要回去了!”致音粗魯地抹了把眼睛,趔趄起身,慌亂地就往外走,“我媽媽還在醫院等我,我要回去了。”

周也沒理她,就開始唱了。

一直等周也唱到最後一句,致音才恍覺,自己還一步都沒動。

周也清唱:不塗口紅的女人,是磨不平棱角的紅石頭。

致音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裏翻了翻,就翻出了一張歌詞本上撕下來的一頁,上頭字跡狂狷潦草,最後還有個龍飛鳳舞的“周也”兩字的簽名。

下午兩點多的天氣,溫暖沁人。在這樣秋日的午後,尤其讓人沈浸與悵惘。

致音擡了擡頭,拿手擋著太陽,她微張開五指,陽光從指縫裏一一落到她的眼底。她腦子裏一片黑暗,充斥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有聲音不斷在說,周也去日本是好的,是能實現他的音樂夢的,一邊卻又自私地不想周也離開。

她唇齒不清地說:“我不想你走。”

她僵硬地躬著背脊,說,“周也,我不想你走。”

周也不說話,伸手一拉,像拉風箏線一樣,將她一把拉倒在自己懷裏。

他手掐著她的腰,單腿壓著她兩條腿,阻止她任何形式的動彈。他一低下頭,致音慌亂的側開臉,不讓他看她,更不讓他親她。

周也額頭頂著她的額頭,久違地、難得地,叫了她的名字:“致音。”

致音哭得更兇了。

周也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很輕聲地說:“致音。”

致音的眼淚蹭了周也一整張臉。

致音說:“我舍不得你走,周也,我一點也舍不得你走。我離不開你,我不想你離開。你不在一天,我就像死了一樣。我不想你走。”

周也冰涼的嘴唇碰了碰致音滾燙的嘴唇,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說:“我唱歌給你聽。”

很久之前也有一次,他們第一次之後,走在回家的鄉間小路上,她怕蟲子抓住了他的手,他說:“我唱歌給你聽。”

就在剛剛,他一說要去日本,她馬上要回醫院,他也說,“我唱歌給你聽。”

就像現在,她哭得天昏地暗,舍不得他走,他還是說:“我唱歌給你聽。”

大概這句話,就是周也最表達愛意的情話了……吧。

致音眨了眨眼睛,哽咽地說:“以後你會唱歌給很多很多人聽。很多很多人都會喜歡你,都會欣賞你,都會像我……像我一樣愛你……周也,我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離開。”

周也先是面無表情,後慢慢地從嗓子眼裏溢出一點輕浮的薄笑,笑了會,他忽然離開了些致音的臉,用微涼的指尖挑高致音的下顎,他的食指在她的下顎處來回刮劃,像是在感受她皮膚到底有多細膩一樣。

他魅惑、輕佻,又性感、危險。

他將半側臉貼在致音的半側臉上,嘴貼著致音的耳朵,他摘掉她的助聽器,用力咬了咬她的耳垂,又對她吹了一口熱氣,然後一字一句地,像釘子被榔頭敲進墻壁裏一樣沈重有力地說。

“致音,”他說:“我這輩子只對你一個人發情。”

致音是高三那年失去聽力的,但是她已經忘記了是因為什麽事情。可是在周也摘掉她的助聽器的瞬間,她卻好像還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明明用詞粗鄙,她卻仿佛聽見了她一生聽過最動人的表白,她聽見他叫著她的名字對她說,“我這輩子只對你發情。”

她好像聽見了全世界。

他們維持著用一個姿勢,彼此都不再說話。

過了會,致音推了推他的胸膛,忍著情緒,問,“什麽時候會走?”

“很快。”

“很快是多快?”

“這周動身。”

“……”

又靜了會,致音換了個姿勢,頭埋在他的頸項裏,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想求周也別離開。她低眉順眼地說:“你說點什麽。”

“說什麽。”

“隨便什麽。你以前的事。”

“你想知道什麽。”

“隨便。你說話給我聽。”

周也思忖了一會,才緩緩開口。他開始講他過去的事。他的父母是如何在火海中離世,他如何靠自己活了下來,如何組建了樂隊。

他講的沒有情緒,濾過了所有最痛最苦的瞬間,只把這些過去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隨意地說了出來。可致音知道,一個血氣方剛一腔正氣的少年要經過多少斷骨煉脛的歷煉,才能變成如今的風輕雲淡。

周也不善言辭,話說的很慢,很多表達都要深思熟慮了才能講明白。他說到最後,又說起了這一生影響他最大的人,“所以我很喜歡卡夫卡。”

致音就笑了。

“卡夫卡很好。”他說。

“因為他陪你走了這麽多年?”

“不是。”

“……”她等他的後話。

“他把我想說的,都說了出來。我覺得這很厲害。”

把人性、種族、信仰、藝術等等一切現實和想象加以預言,加以總結、加以表述,用文字的形式流芳百世並且與世人產生無限的卡夫卡和他的作品,是周也精神支柱的靈感來源,是周也所有思想的

致音心想,她也愛卡夫卡。

正因為有卡夫卡,才有了這樣的周也。

卡夫卡說——

什麽是愛?這其實很簡單。凡是提高、充實、豐富我們生活的東西就是愛。通向一切高度和深度的東西就是愛。

周也愛卡夫卡,所以卡夫卡提高、充實、豐富了他的人生。以命定的節奏和速度帶周也通過一切他所能達到的高度和深度。卡夫卡活著也好,死了也好,都不影響周也對卡夫卡的愛。

致音愛周也,所以周也提高、充實、豐富了她的人生,以命定的節奏和速度帶致音掃除了陰霾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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