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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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不說話,擡頭冷冷看了眼張勳。

她有那麽一時半刻覺得沒意思,這樣活著沒意思極了。張勳的口氣是什麽意思,在張勳看來,她想超過致音是不可能的事情,還是想超過致音這本身就不是她李念有資格去想的事情?還是張勳想告訴她,勤奮努力就一定沒有天才來的重要?

張勳瞬間覺得自己這話說得過了,下意識地解釋,“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念神情寡漠,低下頭抓過物理糾錯本,開始整理這些天沒整理的錯題。

張勳咽了咽喉結,沒料到他會在李念這裏受到冷遇。

張勳局促的目光落在李念青筋微微凸顯的右手手背上,低沈地說,“李念,我的意思是說,不用這麽累。你不需要讓自己這麽累。”

李念停著筆,不寫字,也不說話。

張勳說:“葡萄和蘋果味道不一樣,一個酸一點一個更甜一點。模樣也不一樣,生長的方式也不一樣,什麽都不一樣,可有的人就是喜歡葡萄,有的人就是喜歡蘋果。你問它為什麽喜歡,很多人也都答不上來。”

李念不吭聲。

李念想,張勳這比喻並不合適。也許張勳心裏,致音和她,更像是一個富二代和一個窮二代,富二代和窮二代都靠自己賺了大錢了,但要爭個誰的錢更多。張勳覺得富二代肯定比窮二代錢多。

靜了會。李念擡頭,兩人的目光相遇。

李念明顯保留了她最後那一分倔強,直接說,“你走吧。”

張勳沒動。

李念寡漠道,“因為你喜歡致音,所以我現在都沒資格超過她了?”

“李念!”

“張勳,我靠我自己勤奮努力得來的成績,致音靠天賦就可以拿到,你現在勸我來不要勤奮,也別努力了,我不管怎麽折騰都超不過天才的。你覺得你這話對我而言公平嗎?!”

張勳被氣得臉頰兩側的肉激烈地發抖,他怒道,“你以為致音就只靠天賦就能拿第一,致音她比誰都努力!”

“好啊!她天才她努力她勤奮,我不夠天才,我還資格努力勤奮了?!”

李念快要哭了。她大病一場,她默默喜歡這麽多年的男生非但不安慰她不照顧她,反而直接戳她的痛點,還讓她認命,讓她別努力了,努力也超不過人家。她那麽喜歡他,明明在他喜歡上別人的時候心裏那麽不痛快,可還是以“哥們”來劃清了她和他的關系,甚至努力壓制自己的感情,克制自己不去喜歡他,還要努力轉移註意力,為了不想他,用力讀書。

可因為張勳的眼睛裏有致音,所以她的這一切在張勳眼裏就是個笑話。

那時候離高考只有九十天。

李念又大病一場。這一回李念連著請了兩周假。她生病的那幾天,張勳和致音來看她,她借口身體不舒服,沒有見他們。

李念在醫院裏認識了一個女混混。

女混混和她同一間病房,打扮得胡裏花哨,燙著一頭炸天的黃卷發,整天穿那種鑲著亮片的廉價衣服在醫院裏晃悠。女混混人心腸狠,但爽朗大方,沒事的時候,就會和李念聊天,還經常把在外面打架的趣事分享給李念。

李念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很感激和依賴這個女混混,在她心最累的時候,拉了她一把。

李念和這女混混關系更進一步,是有一回,一群社會上的人來找女混混,李念為了保護女混混,自己犧牲了點色相。女混混在這之後,就把李念當成了自己的姐們。

李念大病初愈,再回學校,高考前最後一次摸底考,李念成績大幅度下滑,直接摔出了年級前十。那天她本想去辦公室找老師談一談,但在辦公室門口聽見了老師們在聊閑話。

“你們班那個李念這回沒考好啊!”

“是啊。年紀十三。”李念的班主任有些可惜地說。

“不過你也別擔心,那小姑娘看著就懂事,努力一陣成績就回去了。”

“我看也未必。本來考前每個人就都在拼,關鍵你們班那年級第一,叫什麽來著……”

“致音。”

“致音不也是因為她媽媽生病請了兩個禮拜的假,回來照樣考摸底考,照樣甩出第二名幾十分。說到底,這就是差距啊。”

“瞧你說的。”

“我不就說兩句實話……”

“說到這,前一陣,你們班李念分數逼得致音挺緊的了,結果馬上就病了。我覺得你該跟她通通心態。我估計她是第二名考的久了,想考第一了,努力刻骨了一陣就病倒了……”

“哎……”

李念聽不下去了。她掐著自己的手腕,一步步地走遠了。

李念回教室的時候,剛好張勳要去上體育課,抱著個籃球往她這個方向走來。張勳路過十八班,似乎是和裏面的致音打了個招呼,那整個班一片的口哨聲,笑鬧聲。

張勳和李念擦肩而過的時候,李念故意低著頭沒理他,而張勳也像不認識她一樣,默默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李念在心裏輕輕冷笑了一聲。

就在高考前的那一陣,李念也不知道懷著怎樣的心情,和那個女混混說起了致音。

她告訴女混混說,她從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

她向來努力,向來勤奮,她靠著努力勤奮去獲得榮耀,獲得成功。她就算沒有致音天才,但也是聰明的人。可是在她深信的班主任面前,她不僅只是個靠勤奮獲得成績的人,而且是沒資格和致音跟比肩的人,在她暗戀多年的男生面前,她也沒有資格去超過致音。她的存在就是一個笑話。她靠努力勤奮獲得的一切在所有人眼中,都完全不及別人靠天才輕而易舉拿到的一切。

那是第一次,李念喝了酒。女混混陪她一起喝的。李念喝醉了的時候,趴在女混混的肩膀上,哭著給她講她做的一個夢。夢裏她在做物理卷子,她以為自己能考一百分,結果只考了五十九。

李念最後輕輕說,“我有時候,有時候真的好想毀了她。”

毀了她。

高考還剩一周的時候,李念的水平又恢覆得差不多了。但是她卻隱隱聽到一些傳聞,是有關於致音的。

有人說,這些天老是有校外的混混把致音關進廁所裏打她,還拍了很多視頻小範圍地傳播。

也有人看到致音每天臉上身上都會帶深深淺淺的傷痕。

還有個人說,致音的耳朵好像聽不見了。

更有人說,致音現在每天上下學都有警察陪著。

李念聽過算過,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高考最後一門考完,李念去辦公室裏找班主任,剛好聽到辦公室裏的老師在聊天。

大致就是致音沒有參加英語考試,有人在校外的一個女廁所發現了致音,她當時被扒光了衣服,渾身都是血,頭發亂得像一堆野草披在臉上。像聊齋裏的女鬼。

樣子很慘淡。也很荒涼。

更慘的是這些毆打霸陵致音的照片和錄像被發在了網上,大範圍地放肆被傳播。李念甚至都不敢去看這些照片和錄像,她覺得胃裏惡心得要命,趴在廁所的洗手臺裏吐了整整一下午。

誰也想不到,誰也不敢去想,那一個曾經沒有任何人敢去預言她的未來能輝煌到怎樣一個地步的人女生,到最後落到了這種下場。

無人知她下落,無人知她後路。

六月下旬,高考出成績。李念第一次考了全年級第一,省理科狀元。

金字塔唯一的最高的頂端。

當時很多人都說,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冷靜的省狀元,考了全省第一,不僅沒有一點高興,而且隱隱都有些抑郁。

李念出成績當天,女混混主動聯系了她。李念沒有理她;女混混之後又主動聯絡了她好幾次,甚至去李念家裏找她,李念直接跑去國外旅游躲開她。

李念過完暑假,去清華那天,張勳身形憔悴地來找她。

張勳問她,“是不是你?”

四個字,背後的意思,彼此都知道。

李念眼眶頓時濕了,她雙肩一顫,擰著脖子說,“沒有。我不是。我真的沒有。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那她為什麽老是來找你?”張勳口裏的她,指的就是那個小混混。

李念不說話。

張勳兩眼裏擠滿了紅血絲,他聲音極淡得問她,“看視頻了嗎?”

李念搖頭。

張勳說,“我看了。她們打她,踢她,拔她頭發,扇她耳光扇得她耳朵聾了,她們要她求饒,她不肯,她一次次跟她們一群人戰鬥,她們就拿廁所裏的屎尿澆在她身上……”

李念抓著張勳的胳膊,低聲迫切地求張勳,“別說了……”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這麽勇敢的女生,不斷地跟那種社會渣滓戰鬥。你知道嗎,是戰鬥。她跌倒多少次,就爬起來多少次……”

“別說了!”

張勳還是繼續說,“身上都是血了,地上都是被拔掉的頭發,還要站起來,還要去扔他們拍她的手機,還要給自己穿衣服……”

李念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大聲求他,“別說了,我求你別說了……”

張勳大吼,“你現在怕了,你以為她不會怕?!她也跟你一個年紀,你為什麽要這樣毀了她!”

“不是我要毀了她!不是我!是她毀了我啊!”

張勳低頭諷刺地看著軟倒的李念,說,“她毀了你,你還考上清華?”

李念覺得她的腦子裏轟隆隆地,就像□□憑空扔在了廣島,炸起了一片的爆炸聲和煙霾烈火。

她從小就膽小,哪怕是真的討厭致音,也沒有那個膽子去毀了她。

可是張勳卻已經不相信她了。

張勳最後只是定定地看著她,蓋棺論定:“你會遭報應的,李念。”

“你會遭報應的。”

不。張勳。

我已經遭報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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