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從咖啡廳出來，襯衫綁在腰上，瞇著眼睛，冷酷地看這個九月末的街頭。

來往女性不斷在打量他，更有人躍躍欲試，直接上前來跟他搭訕。

他氣質冷，不愛說話，很快來搭訕的人就悻悻離開了。

周也在原地站了一會，他看見了一個跟致音差不多大的女的穿著跟致音一樣的短袖，走在路上，朝氣蓬勃，皓齒明眸。

他身上的戾氣慢慢散開，騎上摩托車，離開了。

周也剛回出租房的時候，彭禹生就給他打電話來，“我□□搶銀行去了啊，哪搞來的十萬塊。”彭禹生管著樂隊的財務，卡裏突然多了十萬，他差點就以為被砸彩票了。

周也一腳踹開門，像以前他很可能什麽都不會多解釋，但是這回他破天荒地解釋，“借的。”

彭禹生警惕起來，“找誰？也哥，我可跟你說……”

“塗青霞。”

彭禹生剛要罵人，周也又說，“彭狗，別多想。”

彭禹生在那頭擰了一下，沈聲，“也哥，這錢要是……”

“算利息的。”周也看了眼收拾幹凈的桌子上擺著晚飯，衛生間裏有洗衣機在轉動的聲音，他對聲音很敏感也很挑剔，但這時候聽見這些聲並不覺得吵。

他整個陷進沙發，說，“你放心，我和錢都不會有問題的。”

彭禹生在那頭靜了下，很久，他才說，“那女的真可怕。”

“……”

“我說的是住你對面那個。”

“……”

“你以前都懶得跟人解釋。”

周也掛了電話，致音剛好從外面跑進來，她拿著一個新塑料桶，一把新買的衣架，路過沙發上的周也的時候，致音手指摳著空塑料桶邊緣，輕聲說，“回來了啊。”

周也嗯了聲。

致音癟嘴，把洗衣機裏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晾了，晾完，她又回去把手洗的男士內褲拿出去晾曬。

周也看了一眼，心思軟綿綿的，又倏然飄了起來，他拿手掐了掐自己的兩頰，抱起一邊的吉他，靈感突來，開始唱歌。

歌詞只有啦啦啦，但旋律相當讚，致音在外面聽得頻頻點頭。

天才就是天才，哼兩聲都能這麽好聽。

致音曬完衣服，擦了擦手，轉頭看見周也已經放下吉他，在五線譜本子上稀裏嘩啦地寫音符。致音看不懂，就坐在一邊的桌子上等著周也收工吃飯。

周也記完了，致音坐在桌邊，喊他，“吃飯。”

周也把五線譜本隨手一扔，走過去。

周也這要啥沒啥，因為只有一張椅子，所以致音把她的一張椅子也給搬過來了。

致音是在一家中餐廳買的外賣，買了幾個炒菜，回來之後又熱過一回，才拿到周也這來的。

周也吃飯的時候規矩好，不說話，致音被他帶的吃飯也不說話了。

致音吃完了飯，才輕聲說：“那個……周也。”

周也皺了下眉。致音的口氣有點古怪。

致音用筷子戳戳外賣盒，低著頭，“我國慶可能要回家。”

其實不是可能，是一定。明天起正式放國慶，母親剛剛打電話來特意囑咐讓她回去。致音明白，她要是對母親說個不字，母親能用手機跟她教育上整整國慶七天。

周也又優雅地吃了兩口菜，表情不明。

致音瞄著眼睛打量他冷淡的表情：“周也？”

周也：“……”

“我家在杭州那邊，然後，可能要七天後再回來。”她捏著嗓子，輕言軟語，“周也……”

周也放下筷子，上下掃了她一邊，最終說：“我要吃冰激淩。”

致音：“……”

致音來例假，吃不了冰，她咽了咽口水，看周也風殘雲卷把一個冰激淩吃完了。

兩人從甜品店出來，周也漫無目的地走在前頭，致音跟在他後面。

外頭日光瀲灩，周圍人看周也的目光也是瀲灩的。

周也雙手都插在兜裏，致音想了想，拽住了周也衣角，跟他肩並肩走。

周也總算是開了金口：“為什麽回去？”

致音一下子明白過來周也糾結的點在哪裏，馬上一氣呵成地解釋，“我媽打電話讓我回去我媽媽那個人比較嚴格而且國慶假期裏有中秋媽媽讓我跟她回去團聚。”

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堆，周也聽懂了大概意思，輕睨她一眼，見致音鼓著一雙大眼睛期待似的看著他，好像在等他說些什麽。

周也覺得自己不跟致音說點什麽就是在犯錯，於是他腦細胞繞著地球轉了一圈，半晌才說了句，“什麽時候回去？”

致音拽著他的衣角用了點力：“明天。我媽幫我定的票。”她聲音低下來，人往他身上靠了點，低著頭輕聲問，“你……要送我嗎？”

周也楞了下。

隨後，他淡淡說，“看吧。”

致音就笑了。

晚上回去後，周也接了電話就出門了，致音回了自己出租房收拾行李，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將近十一點，致音看了對面閣樓，周也還沒回來。

致音想周也應該在忙，她洗漱之後，刻意留了門，躺上半邊床一個人先睡了。

到快淩晨，致音睡得半夢半醒，鼻息忽然被席卷上一股煙酒味，她皺眉不滿地夢囈了一聲。

周也躺上她給他剩著的半邊床，他看了眼致音迷糊的臉，身上的冷氣慢慢退散。周也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後在黑暗裏無聲地勾起唇角。

如果這樣算愛情，他並不太反感。他喜歡一切像冰淇淋觸感的東西，一切純粹的東西，還有一切能夠激發他靈感的東西。

致音似夢非夢，好像感覺得到周也回來一樣，叫了一聲周也。

聲音自帶吳越方言裏那種軟糯溫柔。

致音的飛機是下午一點的，她一覺睡到早九點才醒過來，醒來的時候身邊躺著睡覺姿勢很優雅的周也。

致音淡淡想，周也以前的家教一定很好，吃相端正，睡相優雅，這一定不是一般家庭養得出來的。

手機鈴打斷了致音的想入非非，她從床上爬起來，馬上跑去衛生間接手機，防著吵醒周也。

致音嗓子還沒醒，有點沙啞：“餵？”

陸修遠聲音清越，“怎麽，是不是還沒睡醒啊？”

“沒。剛醒，嗓子有點幹。”

“伯母告訴我說，你是今天下午兩點的飛機？”

致音暗道不好，“是啊。怎麽，你也剛好兩點飛機回杭州？”

“是啊，剛好一個航班。要一塊去機場嗎？”

致音連忙搖搖頭，“不用了。我朋友送我。”

陸修遠倒也沒說什麽，“好，那我們機場見。”

“嗯。機場見。”

致音接完電話，暗嘆了一聲，總感覺這同個航班的事情很可能跟母親脫不了幹系。

致音洗了個澡，去買了個早餐，買完早餐回來的時候，致音看見方宋娟騎著電瓶車從外面回來，熱情地給方宋娟打了個招呼。

方宋娟看著致音的眼神很覆雜，最終卻什麽也沒多問，也沒多說，勉力一笑，也回了致音幾句。

致音倒是沒多想，拿著兩份早飯回去屋裏。

致音走上斜波，後面傳出一陣跑車的呼嘯聲，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就看見通往周也出租房的斜坡上停了一輛紅色跑車。

致音步伐停滯。

跑車門打開，塗青霞濃妝艷麗，從車駕駛座裏出來。

等致音走遠，方宋娟停下她的電瓶車，走到對門的那戶租周也房子的人家的大嬸，時不時看著致音住的地方，不停激烈地說著什麽。

表情不像是八卦，更像是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所以彼此不斷交換意見。

方宋娟臉色有點差，最後搖搖頭說，“算了算了。反正有錢賺就行了。咱們還是別管了。”

致音回到出租房，周也睡得迷迷糊糊的醒，正在接電話，時不時就嗯一聲，最後還說，“等會先不過來。我有點事。”

那邊咆哮了兩聲。

周也把手機拿遠了點，過了一會，又把手機貼回耳邊，淡淡說，“你挑吧。別老想著十萬塊是怎麽我搞來的，該花花，十萬怎麽花，到最後都只能搞個最基本的錄音棚。”他擡起手，手浮在空氣裏，被陽光肆意浸潤，他隔著指縫和光線中飛舞的塵埃看致音，說，“彭狗，咱們很快就能換更好的。”

周也掛了電話，懶懶地放下手，打了個哈欠。

致音假裝口氣溫和，只不經意地問：“那十萬塊，怎麽回事啊？”

周也擰了下眉，閉著眼一副不想多說的表情。

致音不知為何，剛剛塗青霞在外面那抹嬌影在她心底揮之不去，她忽然嚴肅起來，問，“周也，十萬塊到底怎麽來的。”

致音不想往不好的方向想，但是周也的態度讓她心慌意亂。她知道搞樂隊砸錢，周也所有的收入都來自樂隊演出的錢，但演出費並不多。

十萬塊，這數字實在有些大。

周也沒說話。

致音緊了緊手裏的塑料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些什麽，她並不覺得周也會做出什麽搶錢偷錢的事情來，但是正因為他不做，所以這筆錢的來歷更加莫名。

致音聲音哽咽些許，她眼眶一熱，視線就模糊了，輕聲道，“你不說，是因為說不出口麽？”

“……”

致音不敢看他，把目光移開了，像自言自語一樣，說，“為什麽會說不出口……”

周也面色不善。

他神情冷酷，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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