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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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禹生這人不愛講什麽大道理,他跟周也不一樣,跟辛祁也不一樣,他愛搖滾就像愛胸大臀俏的女人一樣,不是為了什麽特高尚的理想,也不是為了能賺多少大錢,也不是說要紅到大江南北。他肯跟周也混,就是瞧上了周也那種愛搖滾的勁。那勁道比他愛搖滾的勁用力太多。

真的用力,把命都砸進去的那種用力。他頭回見周也的時候,周也剛被人揍得頭破血流,但他壓根不在乎疼,還拿著吉他在唱歌。只要周也想唱歌的時候,天崩地裂了還是世界末日,都不影響周也唱歌。

當時彭禹生就覺得周也這人肯定能來事。

周也低著頭,少年人在夜色裏鍍了一層溫柔的光圈,但他臉上依舊骨頭分明,看上去像一塊堅硬的石頭。“你找阿祁了?”他問。

彭禹生毫不避諱,“嗯。跟他吵完來找你的。他今天過了面試,要簽公司了。那公司還不錯,蠻多音樂人的。混口飯吃應該沒問題了。”

周也的煙上積了長長的一截灰。他彈了彈煙灰,然後看著灰白色的煙灰像銀粉一樣細細密密地抖落一地,“有時我恨我的臉。”他說著,也沒有多少情緒。

那些光鮮耀眼的公司裏,那個光怪陸離的圈子裏,像王經理那樣的人,王經理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像塗青霞那樣的人,塗青霞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長得太好,哪怕沒有錢人家孩子打扮得一半好。可十六七歲的年紀走在街上,只背個吉他,就會有男人女人遞名片,有星探找他去公司面試。

他那時年紀太輕,父母又走得早,他小小年紀投靠親戚,可寄人籬下的滋味始終不好受。他一滿十六歲,退了學,就一個人開始與整個世界單打獨鬥。被星探挖掘的時候,他是真的單純地以為是自己即將走上了正途,夢想磊落,前途光明。

後來他才發現並不是。

所有一切,被人們所能看見的搖滾夢想呈現出來的模樣,那都是被無數次包裝過的,被不斷地要求迎合市場需求的。那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在人前他們說搖滾的真諦是真實,人後他們用虛偽的一切創造了所謂搖滾的神跡。

他恨他這張臉,這張臉給他帶來了太多比王經理還過分的男人,比塗青霞還過分的女人。可是他就算沒了這張臉,這個世界依舊是如此惡心的,讓人倒胃口的世界。

他無法去向這個世界妥協,更無法向那些金字塔頂端的人妥協。他與這個世界針鋒相對的鋒利棱角就是他的搖滾曲,他與那些在金字塔頂端的格格不入就是他的搖滾詞。

那時的他才終於明白,他所要追求的,從來沒有出路。

是了。太真實太純粹的夢,往往太貴重太易碎。他太愛搖滾了,這樣強烈的愛逼得他夾縫中生,逼得他退無可退。可這樣強烈濃郁的愛,出路又會在哪裏?

沒有。

他早沒了退路,也找不到出路。

他只能摸著黑,走荊棘,渡險灘,踏一條血路。

彭禹生多多少少知道周也以前受過的那些苦,他蓋了蓋眼皮,酸澀的眼睛又濕潤了一點。他嘶著聲道,“也哥。我知道,你這張臉進公司,指不定會碰上怎麽個惡心的男人女人,還會被包裝成你不想成為的樣子。可也哥,阿祁有句話,咱都得認。”

周也一根煙已經完了,開了煙盒拿第二根。

彭禹生說:“你能聽槍花樂隊的歌,說到底還是資本捧紅了槍花。沒有資本,就沒有這樣的槍花。你不進公司,不依賴罪惡的資本力量,光靠你自己,你哪怕真是塊璞玉,到頭來也只能成為破石頭。”

周也似乎在思量,不停地抽煙,沒有吭聲。白慘的路燈光同月光一樣冰冷冷地打在他身上,讓他看上去越發不真實了。

彭禹生接著說:“也哥,你啊,總只跟你自己過日子。目標太明確,所以其他什麽都不放心上,你自己想想你自己,人臉人名都懶得花心思記,東南西北也懶得花心思認識,一日三餐也懶得花心思管,連拒絕都懶的拒絕。你什麽都懶的費心,只一門心思全投到搖滾裏去了。你跟你喜歡的那個破饑餓藝術家一樣,活著的目標太單一了。也哥,我沒了搖滾還能活,可你沒了搖滾,一定活不下去。”

可你沒了搖滾,一定活不下去。

周也神情蕩了一下,很快默認了這一事實。

他活著所追求的一切生命意義,自由、朋克、反叛,器宇軒昂與低迷頹廢,可不都依賴著靠搖滾表達出來;要是沒了搖滾,那他活著就沒了追求。跟死了沒兩樣。

“也哥,我有時候就想啊,你這哥們,跟咱們這些大老粗都不在一個世界。你只跟你自己處。”

彭禹生頓了下,忽然想起什麽,看了眼對面那亮燈的閣樓,那窗口敞著,少女披著長皮,坐在窗口不知道在幹些什麽,他忽然突兀地問,“那女的。”他薄笑兩聲,“阿祁說,你用了一個月就記住了她的臉和名。也哥,你把我的人名對上我這張臉,也用了兩個多月,當時阿祁還吃醋呢。”

周也飄渺的思緒忽然被斬斷了。

他隨著彭禹生的目光,輕飄飄地看向對面。

他不知怎的,有一時半刻,忽然想起她看向他時愛笑的眼睛。

久久,他聽見彭禹生粗啞的嗓音,像是審判官一樣,確鑿地判定,“也哥,你把她放你心上了。”

兩人沈默了好一會,這種沈默蔓延開來,就像是一場拔河賽,相互對立,可是又相互要把對方拉入自己的陣營。

周也半盒煙又去了。

彭禹生開口,“別抽了。不要你嗓子了?”

周也動作滯了滯,最後把煙盒塞回褲袋裏。他雙腿換了下上下位置,給了自己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我們決定不了大部分的事情。”他淡淡說。說話的口吻裏帶著宿命感。

周也閉了閉眼。

他想起,有人一次又一次對他說,你要好好說。

你要好好說。好好表達。

“彭狗,”他叫彭禹生的昵稱,“我們能聽到槍花,不光是因為資本的緣故,還有文化政|策在後面做背景板的。還有時代發展到他們那時候剛好有的機遇。有很多緣故。比如說,頭一個登月球的,跟以後三百年後的人登月球,時代變化,政策變化,機遇變化,同樣一件事實際性質已經天差地別了。”

周也說的很慢,他似乎很不習慣長篇大論地去表達自己的意思,所以在說每句話的時候,都在搜索能最恰當表達他意思的詞匯。

“我們這個地方,你有沒有發現,我們這地方,文化跟自由這些東西都壓抑,時代和市場早就異化了,很多聲音也都已經變質了。所以我們這裏出不了槍花。”

周也大概是覺得自己表達的意思很模糊,於是又擡起臉,正視彭禹生,補充說,“我的意思是說,彭狗,沒有這些先行條件,哪怕真簽公司出道也沒用。”

所以他剛剛說,我們決定不了大部分是事情。

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主要都還是時代所驅。而非人力。

兩人又沈默了。

彭禹生很難得在周也這裏聽這麽長一段話,而且這話聽著還蠻高級。他雖然沒什麽文化,也沒周也那樣愛看些亂七八糟的書,但周也的意思他卻是聽明白了。

周也其實也沒有完全否認辛祁的意思,只是周也想實現的夢想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周也問:“何建良什麽意思?”

彭禹生說:“他還沒想好。他家裏催著他快點成家,全家都指望著想抱孫子。”

周也:“……”

彭禹生煩躁得厲害,當空忽然吼了一聲。

周也沒發現自己聲音裏有幾分害怕,他輕聲問:“你呢?打算跟阿祁一樣簽公司了?”

彭禹生眼球突出,瞪著周也就像看一個長得妖孽的時代怪物,他走過去,一把揪住了周也的領子。

四目相對,彭禹生一臉戾氣,似乎是不甘又似乎是覺得不得不服。

“周也你厲害!你真他媽厲害!”

周也邪佞地歪起一邊的嘴角。

彭禹生面相惡狠狠的,音量拔高後音色越發得難聽,像只唐老鴨在亂嚎:“周也你給我記著!老子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你要沒法弄出點我滿意的名頭來,老子就把你搞的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敢認你這裝逼的慫樣!”

周也還笑,看著彭禹生的眼睛泛著點晶瑩的水光。他難得地調侃,“搞什麽人,把音樂搞了才真本事!”

彭禹生眼睛也有點濕,他一大男人,哪裏真能掉眼淚,只好強裝著生氣,粗劣地咒罵,“草他娘的社會,都一幫沒見識的狗東西,聽不到咱們做的歌,還不如都讓他們聾了!”

周也:“……我有點想唱歌了。”

彭禹生松開周也的衣領,就笑了。他想,跟著周也永遠不會錯。

周也就是那個被人揍得頭破血流了,或者從舞臺上掉下去少胳膊瘸腿了,或高興或不高興了,或者只剩下半口氣了,還心心念念要唱歌的人。

周也頂胯站直,跟彭禹生對視。他囂張得目空一切,眼中卻仿佛有錢江大潮,潮水湧動,驚濤拍岸,如千軍萬馬氣勢洶洶奔騰而來。

他看見彭禹生眼裏的自己,篤定,自負,張狂,他說:“但是彭狗。最好的時代會過去,卻永遠不會停止。能迎來下一個最好時代的人,一定是最腳踏實地的理想主義。既然有這麽多人去月球了,那我們就要做第一個走出太陽系的人。”

“大勢所趨的東西,永遠蓋不住鋒芒畢露,也擋不住風華絕代。”周也說,“哪裏都一樣,彭狗,如果想做第一,我們最大的敵人只有時間。”

彭禹生眼睛赤紅,張了張嘴,卻說不上話了。他一直都知道,周也有時候思想有點怪異,他當初只是覺得周也可能是那破卡夫卡的書看多了,所有有點神經質。

現在再想,才恍悟。周也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天才、狂熱、執著、自由、努力。正因為如此,周也才會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偏激、極端、瘋狂、不可理喻。所以搖滾才選中了他。

他永遠有讓人熱血沸騰的本事,他註定要成為一個傳奇。

作者有話要說:  周也講的幾句話讓我激動得想哭。講的真好真迷人啊。我的小也也,你的血路沒有盡頭,一定會有曙光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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