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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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音:“………………”

所以周也不會是從打電話給她說餓的時候,他就動身出發來學校找她了吧?

不會是路癡病發,找了整整一個下午到學校,然後在學校裏又趕著迷路?

周也第一次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大概下午一點鐘。

現在快晚七點。

也就是說,周也這一天很可能一頓飯都沒吃過。

仿佛昨夜周也的手在她脖子上來回□□套動的感覺又回到她嗓子眼上,讓致音呼吸一窒。她心肝顫抖起來,問:“你現在在學校的哪裏?”

周也:“……”

致音聽到他耳機裏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就問:“周圍有很多學生嗎?”

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周也還要跟思考個數學大題一樣,安靜了好一會,才說:“……嗯。很多。”

人聲這麽足的話,現在正值上晚課下課的時間,周也要麽在教學樓附近,要麽寢室樓附近。

致音:“你站著不要動。我來找你。”

你站著不要動。

我來找你。

致音想起什麽,又說,“別掛電話。”

周也:“……嗯。”

“我就來。你站在那裏等我。”

我就來。

你站在那裏等我。

致音從公車站飛快地跑回校園。她從學校北門進去,一邊問他,“你附近有沒有最高的建築?最高的建築是我們學校的圖書館。”

如果他能看見的話,應該在教學區附近。

周也手機那頭傳來的喧嘩聲越來越大,致音似乎還聽見有女生上前去問周也要手機號碼的聲音。

致音:“……”

好煩啊。

這甜蜜的煩惱啊啊啊啊。

周也在電話那頭冷冷淡淡地說了一聲,“你們好吵。”是對那些圍上去問他要聯系方式的女生說的。

致音噗嗤,輕笑。

周也:“……看不到。”

致音明白過來,他在寢室樓附近。

“你站在原地等我。別亂走。”

周也:“……”

致音覺得自己八百米都沒跑那麽快過。她跟要上前線沖鋒陷陣一樣,跑去學校大學生村那一片區域。她沒跑多久,就聽見邊上也有女生一邊走一邊在議論——

“剛那男是那啥德國卡夫卡樂隊主唱?長得真他媽順眼。”

“我去,你眼睛長天上去了,就那水平還只是順眼啊。”

“切,不是還聽說嗎,凡是去告白都不拒絕的,瞧你喜歡的,有本事你告白去啊。”

致音:“……”

致音在看見大學生村的大門口那個倚靠在墻壁上的影子時,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一邊平靜呼吸,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周也背著吉他,乖順安靜地站在那裏,手機還貼在耳邊。他似乎有些無聊,低著頭,拿腳叩地。

偶爾有人熱情湊上去,他表現得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無所無謂,漫不經心。有一身抹不平的棱角,和完全完整的自我。在整個人群裏格格不入。

其中有個披著一頭金發,臉蛋兒白得像熱騰騰的牛奶一樣的女人,站去了周也跟前。女人背對著致音,性感的背影讓致音有些自愧不如。

致音隔著手機,聽見那女人說:“周也,我也要做你女朋友。”

女人的聲音自信,嫵媚,充滿野性和挑|逗。

致音心尖像被榔頭在敲一樣,狠狠一顫。

隔了好一會,就在致音以為周也默認了的時候。

周也忽然擡頭了。手機還不自在地貼在他的耳邊。

他蜻蜓點水地看了前的金發女郎一眼,吝嗇地給了她兩個字:“不要。”

兩個字,簡單直白地表達了一切。雖然表達能力依舊是語文只能考個位分數的水平。

周也似乎嫌煩,眉頭還擰了一下,然後又說:“在哪?”

在哪是對致音說的。

致音簡直受寵若驚,她握著手機的手心汗津津的,難以掩飾自己聲音裏的激動:“周也。我已經看到你了!我馬上就過來。馬上!”

周也眉頭松軟了點,切斷電話。

那金發美女站在周也跟前還在發怔。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會表白失敗。

眼前杵著這麽個大活人,周也不高興了:“……”

周也想走開,但又想不能動,於是態度還算好的跟眼前的金發女郎說:“你走遠點。”

金發美女:“???”

周也:“……”

金發美女往回看了看跟她一塊來的幾個看笑話姐妹,高跟鞋一蹬,冷著臉飛快地跑遠了。

致音馬不停蹄地朝周大爺奔過去。

周也從口袋裏掏出根煙,咬在嘴邊。他似乎有了某種預感,腰部往後一頂,人立起來,草草地往致音跑來的方向看過去。

見著致音往他方向沖,周也歪起一側的唇角。眼神透出危險又迷人的氣息。

他懶洋洋的,不動,等著她穿越了人來人往,自個兒跑到他的跟前來。

致音本來還興沖沖地朝他跑,但是周也這麽看過來,讓她禁不住低下頭慢下腳步。

她感覺到周圍人目光像一張天羅地網,包裹在她身上,讓她既自豪欣喜,又心生膽怯。

致音走去到周也邊上,低著頭欲語還羞,說:“周也。”

周也皺了皺眉,半晌,他拿食指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自己。

致音嗓子一緊,眨巴眨巴眼睛:“怎……麽了?”

周也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打量致音的眼神認真得像是在研究樂譜,隔了半天,才說:“怎麽這麽慢。”

怎麽這麽慢。

這句話在致音聽來,簡直像不亞於“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這樣的情話。

致音心頭一軟,拉開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在自己的手心裏,低著頭只留給周也她的白色發旋,她輕聲承諾,“那我以後快一點。”

她的臉逐漸燙了起來,這樣一廂情願的承諾讓她不好意思,她說著,“只要你站在原地等我,你去哪兒,我都會,很快,很快去到你身邊。”

時間靜淌。

周也忽然有了抽煙的興致,他嘴角邪佞痞氣地扯了扯,點上嘴上的煙,腳往後邊的墻壁上一踩,借了點力,起步往大學村的門外走。

致音沒放開他的手指,跟在他後頭,她感覺他心情不錯,就問:“晚上吃什麽?”

大學村出去就去一個廣場,基本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周也輕飄飄地巡視了一圈,最後說了個經典答案:“隨便。”

“那吃面吧。這邊有家面館超級好吃。”

“……”周也無所謂。

致音忽然想到什麽:“對了,你……吃面嗎?”

周也註意力被吸引去了廣場二樓閃亮亮的ktv廣告牌,沒聽清,對著致音,瞇了瞇眼睛,“嗯?”

“吃面嗎,面?”不會是挑食到連面也不愛吃吧?

周也顯然是活在他的四次元空間,答:“我想唱歌。”

致音:“……”

十分鐘後,熱騰騰的兩碗醬排手搟面就上來了。致音常常在這吃,算是常客,老板娘總給她多點分量。周也沾了她的光,也多了分量。

老板娘笑臉盈盈的,推了把致音,目光在周也身上從到頭尾地打量:“總算交男朋友了?嘖,長得真俊啊。”

致音心想周也當然俊了,不過還是實話實說,“……沈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周也看了她一眼。

氛圍微妙起來。

老板娘眼神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最後取笑致音,“切,你還想瞞過我!”

致音:“……”

周也吃飯的時候習慣好極,不僅吃得細嚼慢咽,而且極不愛說話,連中途來了好幾個電話也沒接。

十五分鐘後,致音解決了自己的分量,看著周也的還有小半碗的面條。

致音:“……”

結賬的時候原本是周也要結的,不過他翻了他四個口袋,拼拼湊湊還沒拼出四十塊錢,致音知道周也不怕周圍人的或戲謔或嘲笑的目光,可致音就是受不了有人這麽看他。

她飛快地過去,用手機結了賬。

致音客氣地跟老板娘道了謝,在老板娘疑惑的目光裏,拉著周也就走。

周也並不是特別在乎錢的人,但這回不知怎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了。其實從吃面那一會,周也的情緒已經有了點變化。其實也說不出他臉色有多不好,但他情緒不對頭的時候,不僅一聲不吭,而且他周身的氣壓莫名的低。

周也這人迷之矛盾,迷之神奇,迷之看不透。

致音已經摸到了他情緒變化的那麽一點規律。

她雖然納悶,為什麽上回她給周也付冰激淩錢的時候,周也倒是看上去沒什麽不自在,這回卻忽然不高興了。但還是自覺地松開了拉著周也的手臂。

“去KTV嗎?”她聲音放得極輕,生怕一個不小心,讓他更不高興了。

“……”周也拿冷眼盯她。

他的眼神太冷,像含著刀片的鋒利,凍得她渾身快要結冰。

氣氛終於完全僵硬沈冷了下來。

周也繞開致音,往不具名的方向走,致音在原地咬著牙,牙齒卻禁不住地使勁打顫。最後她還是卯足一口氣,奔到周也跟前去,攔住他的去路。她深呼吸好幾次,才仰起臉,明眸皓齒,微張的雙唇像新上桌的粉蒸肉。

她急促地,激動地說,“周也,你又這樣!你又這樣!”

上回也是這樣,他不高興了,就冷冷地讓她滾,什麽也不說,讓她不敢再靠近他。這回也是這樣,不高興了,什麽都不說,一定要她自己去反思她到底是哪裏惹到了他,哪裏讓他不高興了。就好像全世界都要遷就著他才行。

致音情緒很激動,她不知道別人喜歡一個人是怎麽樣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在周也身上的情緒總是十分地不穩定,上一秒高興得忘乎所以,下一秒就會被虐的體無完膚。

致音說話語無倫次起來,她想為自己解釋什麽,又試圖想讓周也意識到他身上這一個壞脾氣,“你什麽都不說,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意什麽!你是在意是我替你付了錢,還是在意老板娘來的時候我對老板娘說你不是我的男朋友,你是在意我不跟你一塊去唱k,還是你壓根不喜歡吃面!你跟辛祁在酒吧外吵架的時候,你還記不記得他說你從來不告訴他你們樂隊的未來在哪裏!大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不說,我猜不出來,所有人都猜不出來!”

她雙眼赤紅,連續不斷的傾訴讓她說的越來越沒有頭緒,但她還是努力傳達著她的意願,“我猜不出!周也,我猜不出來。我猜不出來,可我又怕你不高興。”

“周也,不要總是推開我,不要總是讓我走。你要說出來,你要表達。你要知道,我想在你身邊,……我想保護你!”

世上人最狡猾的手段是什麽。

是坦誠。

當你無條件坦誠自我,把自己鮮血淋漓的一面、晦暗不堪的一面同在陽光底下照耀的光輝的一面一同坦誠給對方,那對方也會情不自禁把內心最隱秘的情緒一鍋端地洩露出來。

致音知道,她對他的坦誠雖然百分之一萬的真心,但其中還是有幾分不單純的動機。

她已經感覺到了周也對她似乎是有那麽一點不一樣的,因為周也在她身上開始有情緒了。

她想不求回報地去愛周也這個人,但她還是貪心的,比她想象中還要貪心,所以當她的感情在周也得到那麽一點反饋的時候,她想讓自己更堅信周也對她不一樣的,想周也意識到他對她的不一樣,還要周也繼續對她跟對其他人不一樣。

周也沈默了。

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緒慢慢都平靜下來,仿佛水融於水中。

靜靜久久。

周也身上冷厲的氣壓總算散開,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逼近她,用一種攝人輕蔑的口吻,冷聲道,“致音麽。”

他記得她的名字,他叫了她的名字。

天地僻靜,一切喧囂自動退去,她像是什麽都聽不見了,又像是什麽都聽見了。她感覺他的聲音像根細密的長滿刺的藤蔓,將她的身心,她的肺腑全部捆綁起來。

他囂張,篤定,幼稚,極端,反叛,暴戾,迷人,又流氓。

他像是認栽了一樣,極輕地說,“你完蛋了。”

既像是在對致音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完蛋了。

他那時如此年輕氣盛,怎麽也不會料到——

他這簡單四字,粗暴四字,當真就預言了她和他此後整個的一生。

整個的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  狗子回來啦。想想想想想你們。啊哈哈哈。中秋快樂!

註:所有跌宕起伏的情緒慢慢都平靜下來,仿佛水融於水中。模仿自博爾赫斯《另一次死亡》:人死了,像水消失在水中。超級高明的比喻,忍不住模仿一把。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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