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個無邊無際的黑色森林裏一直跑一直跑，森林很大森林很黑，我很想逃離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後來，我在森林裏看見了長歌，我告訴他我很害怕好想回家，我求著長歌把我帶出森林，但是長歌笑了笑，他向我招了招手，然後一個人走了，留下原地恐慌不已的我。

我終於醒過來了，這只是一個夢，一個持續已久的夢，但我還是哭了，仿佛要把心裏邊所有的恐慌與不安跟隨著眼淚統統流出，那樣一切就能好起來。那一刻長歌也醒了，他輕輕為我擦拭淚水，額前淺淺一吻讓我的眼淚暫時收住。

清晨起床，梳妝，打扮，無意間看到一絲白發在我的頭頂上嘲笑我，那一刻我好恐慌，我像個小偷一樣偷偷地把白發拔掉。我終於知道，最近這個夢為何會一直重覆出現。

歲月流逝的太快了，轉眼間我和長歌已經在一起將近四十年，這些歲月裏，我們一起把圖書館的書幾近全部翻閱，我們一起討論藝術，一起在植物園觀察奇珍異草，一起跑上樓頂相擁看日出日落。阿歌教我彈鋼琴，他教我繪畫，帶我潑墨重彩，我所有的快樂與悲傷，我所有的功成名就，全部都來源於他。

而現在我老了，我已經58歲了。長歌，他永遠停留在20歲。

今早我去上課的時候長歌還沒有起床，這幾年長歌好像犯了春困一般，身體時好時壞，有時他會睡好幾天都起不來，不吃不睡，就給我一個人當抱枕；有時他又會很精神地陪我去上課，我在講臺上唾沫橫飛，他在最後一排陪著我靜靜站著，偶爾心有靈犀相視一笑，日子不知不覺就這樣過去了。

我是教古代文學這一科目，今天的教學內容是潘岳的《悼亡詩》，當聽到學生讀到那句“如彼韓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時，我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任由學生看著我哭最後給我遞上紙巾擦眼淚。

如果我離去了，長歌怎麽辦？他會不會孤零零留在這個校園裏，直到世界末日出現的那一天。

當我擦幹眼淚整理好心情回到家時，長歌已經醒過來了，桌邊已經準備好了熱騰騰的飯菜，長歌戴著圍裙特別的溫暖與養眼，我心裏的悲傷又再次湧上心頭。

“今天我教了一篇課文，把全班的孩子都惹哭了。”我佯裝著告訴長歌這麽一個笑話。

“然後你就陪著他們哭了對嗎？”長歌往我的碗裏撥了一塊魚肉寵溺著說道。

“你又知道！”這一直是我的硬傷，學生一直喜歡稱呼我“愛哭鼻涕的言言老師”，原因是我的古代文學課經常把自己感動哭，講到《詩經》中那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我會哭，講到晏幾道“曾記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會淚流不止，講到陸游的《釵頭鳳》會為他和前妻的感情而哭 ，每一次眼淚留下來怎麽都止不住，然後學生也被感染得眼睛紅通通的。

“他們都說他的妻子很幸福，有這麽一個男人愛著自己，我覺得不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掛念著自己明明是痛苦的才對呀，既然是相愛那麽一定希望對方一直幸福下去。”

“長歌你也一樣，我要你幸福。”我不敢擡頭看他的臉。

“可是，你不在了，我怎麽幸福得了呢。”長歌緊緊握住我的手。

“說好的一輩子，就是一輩子，我不會食言的。”長歌身上桂花的味道淡淡的，柔柔的，讓我覺得他說的就是真的。

後來，那個噩夢終於離我而去，而日子也就這樣繼續著。我一如既往地幸福著恐慌著。幸福是因為有長歌的陪伴，恐慌是因為時光的無情，容顏的老去，人類生命的短暫。

長歌還是經常犯困，一睡就是好幾天，有時甚至十幾天都不進食地躺在床上，我只有躺在他身邊細細聽他的呼吸聲才能安心。

長歌醒著的日子裏，偶爾有太陽的天兒我倆會在樓頂上吹風，曬曬太陽。自從發現長歌的身影不能在鏡頭下顯現，我的繪畫能力飛速提高，特別在水彩素描一塊，簡直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直至現在，我們的畫室裏他的肖像成千上萬。

我只想留住他，記住他，自私地想讓世界上的某個人發現他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

長歌的聲音在音頻播放器中也留不住，那我就把他說的每一句情話，每一句富含哲理的語言記錄在本上；他的面容在閃光燈下留不住，那我留把他的絕世容顏用畫筆繪出，描上最動人的色彩。

我始終不會忘記，年輕時的某一天夜晚，有個男子闖進了我的世界，他不是人類，不是天使，不是惡魔，他只是一個精靈，一個走不出歲月與森林的精靈，他疼我、愛我，給了我這世間最長情的告白。

世間因果種種，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遇上他，愛上他，但是此生有他，我是多麽幸福，多麽不安。

這個男人，賦予我愛情，賦予我溫柔，賦予我世間全部柔情，即使別人看不到也感覺不到，但是愛情這東西，不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嗎？

我的愛人叫長歌，是個桂花樹精靈，別人看不到他但是我看得見我也摸得著，我愛他。

作者有話要說： 我希望有讀者對我說，你寫的很好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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