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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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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夢星宮的主人啟明公主是個病秧子,常年纏綿病榻,管不到她們。

“昨夜你可聽見了吵鬧聲?”一個宮婢停了停手裏的活,問道一個近的。

“那麽大的動靜,怎麽可能沒聽見。”眼睛瞟瞟周遭,答話的宮婢壓低了聲音又道,“聽說是有人夜闖禁宮了。”

“怎麽可能,宮中守衛如此森嚴,哪個宵小這麽不要命又能耐地竟然敢闖進來?”驚得聲音都尖銳了幾分,又忙壓低了去。

“這就不知道了,據說沒抓住,還有說不是人,是那些宮中鬼祟作怪。因為不只一個地方出現了動靜,是好幾個地方同時出現了一閃而過的黑影。”

其中一個宮婢聽得茫茫然,拿著掃帚無意思地掃來掃去,昨夜她似乎聽見了殿裏有呼喊聲,等靜下來再聽又似乎沒了,現在居然聽說宮中四處似有鬼祟作怪,難道昨夜夢星宮裏也……

她下意識地望去那常年殿門緊閉的宮宇,想了想還是不要多管閑事好了,反正這裏面住的是個閑主子,各宮的其他主子也是不搭理的,也就輪不到她去多想了。

這麽想著,宮婢又垂頭開始打掃,卻忽然晃見那殿門似乎開了,本以為自己看錯了,再看去的時候才發現,是真的開了。

石階之上,那仿佛從黑暗中開啟的殿門,裏面走出一個人,那人一身高貴華服錦靴,淺妃色衣裳上有金線鳳舞繡紋,衣袂擺動間露出暗色錦靴上祥獸紋路。

一步跨過門檻,兩步站於屋檐之下,銅鈴目炯炯生輝地看去石階下楞住的數名宮婢,那唇角攜著的似笑非笑像是妖魔一樣駭人又惑人。

一個早些反應過來的宮婢迎上去,阻止啟明公主出殿,陛下交代過啟明公主病體孱弱,不得出殿門見風,若是公主殿下出了什麽事,她們就算全沒了命也擔待不起。

“公主殿下,陛下交代您不得出殿,還請回去吧。”那說話的宮婢一邊請公儀空桐回去,一邊好奇地看去殿下的面容,這麽多年來,就算是她們這些近身的宮婢都不曾好好地瞧過殿下的容貌。

一是宮規不得直視主子,二是殿下很少露臉,甚至沐浴更衣的時候殿下都常常帶著一方面巾,似乎是陛下的意思,至於為什麽,她們怎敢問。

而此刻,啟明公主殿下沒有帶著面巾,就這麽堂堂皇皇地站在晨曦的屋檐之下,她又怎管的住常年的好奇,不去多看幾眼。

公儀空桐沒有答話,不過也沒有回殿,只是站在那兒,笑得精致動人又森森駭人。

宮婢還想再勸的時候,夢星宮專門護衛的禁軍也就到了,那一隊人中為首的提刀侍衛俯首下跪道:“殿下請回,陛下有言殿下不得出夢星宮。”

“不能出?”公儀空桐終於說話了,那聲音高高又低低,像是有鬼怪在作祟,“本宮自己的寢宮都出不得,還要受你們的約束了?”

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入在場的所有宮婢侍衛耳中,讓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寒栗從背脊升起。還沒等那侍衛再說話,只聽一聲重響從身後的石階上發出,隨後是數道驚呼的尖叫聲。

“啊!!!!!”

侍衛長回頭一看,只見那後方石階上一個宮婢睜著眼睛,腦袋扭曲地歪向一側,面色青紫,頸間是一道深深的紅印。此刻已經死透了,再看那宮婢的面容,正是首先阻止殿下出殿門的人。

其旁拿著掃帚的宮婢紛紛跌落地上,捂住嘴,不敢再呼叫,卻憋不住眼裏驚駭的眼淚。侍衛長身後的提刀侍衛們雖為男兒也被公儀空桐的狠絕駭得握緊了刀柄,凝眉不敢發聲。

侍衛長呼吸一滯,還沒來得及回頭,便又聽那道極度駭人的森寒之音說道:“所以,本宮現在要處決一個小小的宮婢也要征得你的同意?”

“微臣不敢!”侍衛長連忙道,額上已經冒出汗來。

他守在這裏七年,啟明公主都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七年來他還以為坊間所傳啟明公主如何的兇狠霸道,如何的善謀能武只是坊傳,可到了今日才知,根本不是他想的那麽簡單。

“本宮還以為侍衛長很敢。”公儀空桐的聲音幽幽地笑,“七年未出寢宮罷了,這外邊便變了天,仿佛燕秦已經不是公儀的江山,我啟明已經是幾個奴才拿著雞毛當令箭也能左右的人了。”

“微臣不敢!”此時一隊跪伏的侍衛齊齊出聲,這即將入夏的時令,卻偏偏讓他們感到比冬雪還要駭人的寒冷。

“讓開!難道還要本宮為你們繞道不成?”公儀空桐忽地兇厲,圓目睜裂,若是下方石階上跪了一地的人有那麽一個擡頭看看,都能當場嚇得昏厥過去。

提刀侍衛們還在猶豫,畢竟禁止啟明公主出殿是陛下的意思,若是他們不阻止,陛下降罪下來,他們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

而率先做出表態不再遲疑的是那侍衛長,只見他起身勾著背,站去了一旁,讓出了公儀空桐面前的道,其餘侍衛們見此也不敢再猶豫,紛紛起身,站去了侍衛長的身後。

空桐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垂首的侍衛長,笑容如初的詭譎,然後一步步地朝著前方走去。步履邁得殺伐果決,不帶一絲拖曳,一身公主的宮服被她穿得好似龍袍般張揚肅穆。

猶在石階上站著的侍衛們,一人忍不住問:“大人,陛下交代過不能讓殿下出殿的,您怎麽就讓殿下這麽走了?”

“你害怕陛下降罪,就不怕啟明殿下降罪?”侍衛長猶自看著那淺妃色背影消失的方向,凝眉答道。

“可是……”疑惑的侍衛還是猶豫著,總覺得七年沒出夢星宮的啟明殿下就算以前多麽的威風凜凜,如今也是個沒牙的老虎,嚇唬不了誰。

然而又一見地上那還躺著的死去的宮婢,他又膽寒了,恐怕沒牙的老虎也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挑釁的。

“方才我們但凡再猶豫一些,死的就不只這一個宮婢,若是殿下真的對我們動手,你有膽子抵抗嗎?”侍衛長神色又深一分,總覺得殿下這一次出殿非同小可。

聽罷後,侍衛摸了摸心口,有些驚魂未定。若是殿下真的對他們出手,就算他們能夠抵抗,也絕對不敢抵抗,若是不抵抗,死的是他一條命,抵抗了那便是欺君罔上,沒的是一家子命。

侍衛長溫怒地呵斥那些猶在驚恐沒有回魂的宮婢,道:“還不起來做事,都想去陪她嗎?”他指了指那地上的橫屍。

宮婢們連忙哆哆嗦嗦爬起身來,拼命壓著哭泣的聲音心驚肉跳地幹活。

沒過多久,那殿門依舊敞開的殿內又傳出尖叫的聲音,然後是駭人的哭聲。侍衛長領著人神色緊張地走了進去,一眼便瞧見昏暗的殿內,剔透的地上橫著三條女屍。

睜目、臉色青紫、喉間一抹深紅指印,與那殿外石階上剛剛被啟明殿下掐死的女屍一樣的死法,穿著一樣的宮服,應該是殿內近身伺候的宮婢。

而殿內此刻,還飄蕩著一股奇特的香氣,有些令人神經振奮,同時令人更是緊張。

與此同時,乾坤殿中一如往常,雨陽賑災之事正在總結,樂少寒已經述職完畢,被封中臺令仆射。而南周今次進貢的器物較之往年減少了許多,眾臣們正在就南周與燕秦以後的外交關系進行探討。

說是探討其實便是太子與秦王兩黨的爭論,其餘朝臣若非兩黨之人,多是一旁靜默。

“皇兄,當初大夏如此欺侮我燕秦,你說兩國之盟不可廢,如今南周不過因為收成不好而減少了上貢器物,你便說其有狼子野心。皇兄怎可如此單憑一己之念,如此武斷。”

公儀玉斂神色溫煦,緩緩說道:“當初大夏與我國確沒有必結秦晉之需,且兩方大國若是交惡,必定生靈塗炭。可南周本是我燕秦附屬之國,進貢之物代表的是南周的臣服,如今無故減少了進貢,豈不是代表這對我燕秦起了不臣之心。”

“荒謬,怎是無故……”

秦王神色平靜,語氣卻是怒火熊熊,尚未說完,便聽龍座上的睿風帝打斷道:“好了,這件事稍後再……”

然而,睿風帝的話同樣沒有說完,便被殿外一聲高呼阻斷:“啟明求見陛下,望陛下準許。”

這道聲音溫穩又霸氣,是女子的聲音,卻更是男子的鐵血剛毅,令人想到了風沙席卷的戰場雄師,想到了血風裏赫赫擂鼓的敲響。

當睿風帝還沒從震驚中回神,當百官還在竊竊私語七年未現世的啟明殿下怎得突然出現,那殿外的人再次高呼道:“啟明七年未出夢星宮,如今有一重要事情,需眾臣作證下,立即覲見陛下。”

睿風帝眸中已經開始渙散,仿佛不知道是在夢裏夢外,看著那大殿之外的方向,那裏晨曦早已破雲,一片金光,耀得人眼瞧不清任何東西,包括那似有似無的一道人影輪廓。

眾臣見睿風帝遲遲不應,都開始疑惑,竊竊私語中的話題從啟明殿下轉而到了不可冒犯的睿風帝身上。太子公儀玉斂看了看自己恍然無法回神的父皇,皺起了眉,最後轉身對著殿外。

“宣。”

☆、乾坤大殿回尊位

當啟明公主公儀空桐一步步踏入殿內,逆光而來,朝天髻上的五彩鳳翎珠釵在搖搖鈴響,百官竊竊私語聲驟然停息,斷得讓人驚訝。

面容沈重的公儀空桐,銅鈴目中漆黑的眼珠直直望去前方龍座上的睿風帝,兩雙眼眸的對視,似乎是叔侄相見的情深靜默,卻只有他們自己的心中知道。

彼此,都恨不得讓對方橫屍當場。

老臣們看著七年未曾出現的啟明公主如今模樣,皆是扶須沈嘆的神色,想當年啟明殿下雖霸道專橫,卻有勇有謀,比之歷代皇儲都不遜色。

那笑起來兩處酒窩乍現的燦爛總是讓人覺得親切可愛,如同先帝一樣漆黑的眸中又總是有一抹讓人容易忽視的狡黠。

在先帝先後的寵愛中,啟明公主也算是“作惡多端”可是沒人會否認這個公主是討人喜歡的,就算驕縱霸道了些,也依然讓眾臣由衷地喜愛。

而如今的啟明公主,七年不見,當初的那分可愛,已經無影無蹤,多了的是一分沈厲的氣質,凜凜的令人膽寒。

百官之首的中臺令歐治皺了皺白須眉,老目裏浮現一絲疑惑,想起了一個人,那人如今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便是度支郎中木宮一,他老眼未花,瞧得仔細,看著啟明公主的當下,除了驚嘆還瞧出了一些古怪,覺得七年不見的啟明公主殿下與那木宮一模樣有些相似。

只不過一個男裝一個女裝,如今啟明殿下妝容精致,讓人不能輕易聯想到那個相似的度支郎中。歐治能夠瞧出來,除了眼睛毒辣,還有那份日積月累而成的從容淡定的緣故。

公儀空桐走到了階下,徐徐跪下,朝著玉階之上的睿風帝,便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公主的大禮行完後,睿風帝猶是看著伏在階下的她,沒有讓平身,也沒有說一句話。當眾臣開始疑惑不解時,太子適時出聲提醒:“父皇。”

一聲喚出,睿風帝慢慢地回了神,先是厲著眸看去太子,見太子依舊那副溫煦模樣,才再望去下方的人,道:“你是何人,怎敢冒充啟明?”

聲音暗啞兇厲,睿風帝自然知道這是真的啟明,而不是那個夢星宮裏他安排的假貨。只有啟明敢如此冒險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有啟明敢不懼他的皇威。

她想要重回公主的尊位是嗎?怎會有這麽容易,既然她自己到了他的面前,便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隨即睿風帝又道:“來人,將這個亂臣賊子拿下!”

“陛下多年未見啟明,便不認得啟明的模樣了嗎?父皇母後已故,啟明如今唯有陛下一個皇叔,所以連皇叔也不認啟明了嗎?”

空桐未有慌亂,直起身子,望去座上的睿風帝。聞聲而來的禁軍要將空桐拿下,卻被她冷眼一掃,皆凍在當下,不敢輕易碰她。

“你們在做什麽?朕叫你們將她拿下!”睿風帝厲聲吼道,如刀的眼風掃去猶豫的禁軍。

“誰敢動本宮!”隨著睿風帝的聲音剛落,空桐用一種更威懾更兇狠的語氣說道,“本宮乃先皇親賜一品公主,享有太子尊榮,縱是陛下也不是輕易可判決的,爾等豈敢動本宮分毫!”

一聲巨響,從龍案上而來,睿風帝拍得龍案顫動不止,怒得龍目猙獰,看著公儀空桐像是現在就想一刀殺了她。

“你是說連朕都不能拿下你?”睿風帝早因突然出現的公儀空桐而氣急敗壞,如今又聽她把皇兄搬出來,更是怒不可遏。

空桐跪得筆直,聞聲後緩緩一笑,道:“皇叔認啟明便好。”

方才睿風帝的話,本是憤慨不已而出,卻也在間接中認了她便是公儀空桐。只是這始終是鉆了言語的空子,若是睿風帝依舊不認,旁人也不敢說什麽。

空桐自然不會這麽簡單就認為自己過關了,是以在這極巧的時候,殿外又傳來了求見的聲音。

“微臣陵南都城千戶侯公儀坷,求見陛下。”

龍案上一應東西被掃落,睿風帝本在氣急上,還有不識相的人又來打攪:“什麽人在外喧嘩,還不將之拿下!”

“陛下,啟明聽著是公儀坷,想起來還曾是啟明訂的駙馬人選呢。陛下既然懷疑啟明,何不讓他進來一辯?總不至於連曾經的未婚妻都認錯的人吧。”

空桐幽幽地笑著說。

眾臣子臉色各異,有些琢磨不出這是鬧的哪出。中臺令歐治,胡子下的嘴抿了抿,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

太子氣定神閑地站著,沒有多話。秦王很是疑惑父皇的反應,他多年來刻意模仿父皇的舉止神態,怎會不知父皇如今的模樣甚是奇怪。

睿風帝尚想否決,那廂竟有臣子膽敢出列說話。

說話的是樂少寒,他剛剛被封中臺令仆射,便大膽道:“陛下,微臣曾為啟明殿下少傅,並未覺得公主是冒充的,但是若陛下言說這人是冒充的,那麽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再確認一些為好。想當初,陵南都城的老郡王之子公儀坷深受殿下青睞,更是差點成為殿下駙馬,想必比臣等都要了解殿下。”

未等睿風帝怒斥,禮部侍郎周謹行也出列道:“陛下,微臣同樣曾為殿下少保,認為樂大人所言極是,若是此人真乃啟明殿下,一旦錯判,豈非愧對先皇,讓陛下憑白蒙受惡名。”

睿風帝置於龍案上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他心中開始明白空桐絕不會毫無防備地而來,所以如今他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嗎?

明白的認自然不只睿風帝一個,一旁的太子久不見父皇有所決斷,擔憂群臣非議,出列勸道:“父皇,既然千戶侯已經來了,遵照禮節也須一見。”

他的提醒令得睿風帝更加惱怒,甚至懷疑太子也是與公儀空桐一夥的。漆黑的眸看了太子許久,只見太子擔憂地擡眸看了一眼睿風帝,又凝眉微微地一搖頭。

最終,睿風帝還是平靜了下來,示意身旁的太監:“宣。”

公儀坷一身暗紅,頭發烏黑亮麗地束起,一把折扇別於腰間,好不風流地入了殿內,隨後拜倒:“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來做什麽?”低沈得像鬼一樣的聲音從睿風帝的口中脫出。

公儀坷打了個寒顫,隨後擡頭道:“實不相瞞陛下,微臣數日前夢見父王,責備微臣明知啟明殿下病了,七年來卻從未來北襄看過殿下。夢醒後,微臣實在難安,這才不辭幸苦前來探望。微臣知道殿下如今深養宮中,沒有陛下的聖旨,外臣不得覲見,是以才想向陛下討一份聖旨。”

“坷哥哥真是有心了,陵南到北襄一路大道平坦,居然讓坷哥哥走出了幸苦來,看來真是太過擔憂空桐了。”

身旁傳來的聲音,令公儀坷一奇,側頭一看驚道:“殿下……殿下怎會在這裏?您病好了?”公儀坷大驚小怪地左右看著空桐,看得仔細卻模樣滑稽。

“瞧瞧,瞧仔細了,看看本宮是不是公儀空桐,好讓陛下放心,沒有人冒充父皇的女兒。”空桐雙臂一展,大大方方地讓公儀坷瞧。

“冒充?誰能冒充殿下啊,一開口就知道真假了,何況殿下那一手的功夫習承淵古老人和向少師,雖然如今向少師下落不明,但是淵古老人不就在棋盤山嗎?請來一試不就知道了?”

“說的有道理,坷哥哥幾年不見都變聰明了許多。”不理會公儀坷怨懟的表情,空桐又回望睿風帝,“啟明武學師承淵古老人與向少師,也不是什麽秘密,而淵古老人的武學並非偷師既會的,陛下若是依舊擔憂,不妨讓啟明修書一封,請師父出山來為啟明證明。”

睿風帝此刻面容平靜,然而心中卻是不甘不願。淵古老人不能請,因為她是真的空桐,請了也只是給自己鬧笑話,此刻他當真是被公儀空桐逼得騎虎難下,若是現在改口認了她,又顯得自己方才的反應古怪。

太子見情況差不多了,適時地又開了口,面向跪在地上的空桐,笑得親切和善:“空桐又淘氣了,淵古前輩年事已高,就算你深得前輩喜愛,也不能如此折騰前輩,只為了這麽點事便讓前輩出山。方才父皇與你玩笑的,你沒瞧出來嗎?整日將自己悶在夢星宮中,不見任何人,就算父皇去也不給面子,你說能讓人不惱你嗎?”

空桐做恍然大悟狀,驚呼道:“啊,原來是這樣,空桐錯怪皇叔了,是空桐不好。”可憐地皺起眉,望去睿風帝,儼然叔侄嬉鬧的荒唐場景,一旁的臣子們也明白過來,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說來從前睿風帝還只是祁親王的時候便極為疼愛啟明公主,如今太子一說,倒是極有道理的。怪只怪啟明殿下太過任性了,七年來再怎麽傷心也不能連自己叔叔的一面也不見啊。

“平身吧。”這份不甘,如今睿風帝是想不咽下都不行,餘光瞟了太子一眼,心中已經開始了一些懷疑。

“陛下,還有微臣。”依舊跪著的公儀坷笑嘻嘻地提醒著,要多荒唐有多荒唐。睿風帝睨了一眼,很是不願搭理地朝著公儀坷擡了擡手,那笑嘻嘻的人便自覺地站起了。

“啟明求見所謂何事?”睿風帝臉色極為不好,只是往常便是一副冰山臉,此刻再不好,眾臣子也沒覺得什麽,怕是唯有那幾個心知肚明地知道睿風帝此刻對他們是憤恨不已。

“啟稟陛下,啟明夢見父皇了。”公儀空桐笑臉一收,有些沈痛地道。

眾臣這麽一聽,都驚訝千戶侯公儀坷與啟明殿下真是有絕配啊,竟然先後夢見自己亡故的父親,這要是不成夫妻都沒理啊!

而睿風帝聽見的當下,卻忽地茫然,眼中蘊含無窮深意,又問:“夢見他……夢見皇兄什麽?”

“父皇說啟明不孝,早過及笄之年,卻不婚配,說為啟明選了駙馬。”說著公儀空桐忽然綻放一抹極為詭異的笑容,“父皇告訴啟明,啟明的駙馬是燕秦最美之人。”

眾人震驚,臉上的顏色是五彩斑斕,各色各樣。

方才還在想象啟明殿下與千戶侯如何如何般配的官員們都伸長了脖子,想要仔細地看看公儀坷的長相,瞧完之後一陣失望,覺得千戶侯模樣是極佳的,但要說燕秦最美,就不能了。

樂少寒吃驚地望去公儀空桐,隨後了然地一笑。周謹行垂著腦袋,輕輕地點了點頭,便沒什麽變化了。一直沒怎麽引人註目的餘晨聽罷後,笑得露出潔白口齒。

睿風帝眸中露出奇怪的光,秦王皺了皺眉很不明白現下什麽情況,太子由始至終沒什麽起伏,還是那樣淡定地站著。

要說最吃驚地應該是站在公儀空桐旁邊的公儀坷了,一張嘴張得能塞下三個雞蛋不止,桃花眼瞪成了死魚眼。

心中憤憤:殿下你太薄情了,千青才死了多久,你居然就張羅著嫁人了,還要嫁燕秦最美的人,能美過千青嗎!能嗎?

☆、細雨油傘吾夫歸

先皇獨女啟明殿下重回眾人視線之中,乾坤殿內,放言要燕秦最美的男子做她駙馬。一時之間引起滿城熱議,眾說紛紜,有道啟明殿下狂妄自傲,有道先皇獨女巾幗英風。

求名樓中,自有那閑話的人津津樂道:“當初八歲的啟明殿下大放厥詞,說要撐起整個燕秦,儼然要做女皇的架勢,可是如今呢,還不是被自己皇叔坐了皇位去,一介女流,嘿。”

“人家一介女流六歲就讓整個禁軍不敵,你呢?三十好幾了能打得過乞丐嗎?”同行人不屑,就知道張口胡言。

酒碗砸在桌上,砰呲作響:“還不是她出身好,得了兩個那麽厲害的師父,若是讓我……”

“若是讓您,想必一百年也還是個窮酸樣,只會嚼人舌根。”走來一人插了話,卻是那酒樓老板娘麗子,沒什麽好臉色對著這人,“這位爺,咱們酒樓小,承受不了您這樣議論皇家的,若是被人聽去了,呈到禦上,可就都不能好死了,還請您移步別處說吧。”

那人本還想逞強反駁,一聽見禦上,又慫了,扔了酒碗,憤憤地罵咧兩聲就走了,竟然連銀子都沒擱下。同行人很是不好意思地沖著麗子笑笑,放了銀子便也追了出去。

麗子今日心情好,沒多計較,收拾了桌子便哼著歌朝著後廚而去。途經一桌,又是在議論啟明殿下的,她放慢了腳步,豎著耳朵聽。

“這啟明殿下可真是了不得啊,從小智多謀捷,武藝超群,如今更是敢說要燕秦最美的男人做她駙馬,這哪是嫁啊,分明是娶啊。”

“怎麽?啟明殿下你也敢嘲笑,不要命了不成?”

“哪敢哪敢,我這不是感慨嗎。感慨咱們公主殿下這麽的巾幗人物,不讓須眉。若是這邊關的將士也有殿下的膽色,我燕秦邊境便也無憂了。”

“杞人憂天,京試都沒通過就開始愁這兒愁那兒了。”

“嗐,你個老匹夫,忠貞愛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但是你可不是什麽忠貞的人,昨夜又去尋花問柳了吧,這一身的脂粉味喲。”

“瞎說什麽呢,這是我家娘子的脂粉味,讓她不要買這麽濃的了。”

“哦……原來是嫂子啊。”調侃的意味濃重。

“去去去,去你的。”

麗子聽完後,也差不多走過了那一桌,將要拐進後院的時候,她又折了方向,走去賬臺去,敲敲桌,對著夥計道:“吶,那邊的幾桌,給打個半折,說話實誠,一瞧便是老實人。”麗子指去方才經過的那桌,說完也不管夥計奇怪的眼神,便笑意融融地走去了後院廚房。

與民間的熱議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皇宮的沈靜,蟬鳴擾人,大太監正領著人在韓貴妃的寢宮外捉枝頭草叢裏的夏蟬。

全因此刻睿風帝正在韓貴妃的寢宮中午睡,若是被煩人的蟬鳴驚擾了,龍顏大怒,他們可就不好受了。

其實這些在韓貴妃看來都是多餘了,陛下這麽多年來過的並不比當初為親王時奢貴上多少,還是那樣的勤政愛民,甚至登基這麽多年都未曾擴充後宮。

或許丈夫不多納妾室,是每一個女子都希望的,但是她卻莫名感到哀愁,因為她不覺得陛下愛過誰,似乎從未愛過,同樣的沒有愛過她。

哪有女子會希望自己丈夫愛上別的女子的,但是她竟然希望。韓貴妃回身,望去榻上安睡的人,心中想,若是他愛上一個人,她也就有一個怨恨的對象,討厭的理由,但是偏偏他沒有。

心如止水的帝王啊,一心只有家國,她對他的感情說成愛情都讓人覺得矯情,所以她不敢,不敢放肆地去愛他,只能安分守己地做一個貴妃,一個服侍照顧他的女人。

榻上的睿風帝緩慢地睜開眼,那一剎那沒有冰冷,眼神迷蒙當是他一天裏最為柔和的一刻,而下一刻起身後,冰冷的帝王又重新回來。

“陛下醒了?”韓貴妃上前,柔聲詢問。

“嗯。”睿風帝只應了一聲,並未有其他的話語。

他神色不太好,韓貴妃以為睿風帝是沒睡好,又問:“陛下可是覺得睡眠依舊不佳?可需要在喚太醫來瞧瞧?”

“不必,你這香很安人睡眠。”睿風帝無情無欲的聲音說著,算是安撫了韓貴妃。

他眉宇不舒,神色不佳,不是因為睡得不好,相反因為韓貴妃寢宮裏燃的香,他睡得很安穩。他只是在想,為何還是沒有入夢。

皇兄為何還是不曾入他夢中,七年了,七年來,公儀睿景從未在他的夢裏出現過一次,哪怕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亂臣賊子,罵他嗜兄殺親,都未曾有過。

可是他入了空桐的夢,說空桐不孝,說為空桐尋了駙馬。這應當不是真的,應當是空桐杜撰的,至於為什麽,他不知道,他的理智如是告訴他。

但是他還是存了一份僥幸,覺得他既然入了空桐的夢,說空桐不孝,是否也會入他的夢,罵他惡毒也好,央他放過空桐也罷。

為何,為何從未有過一次!

所以皇兄,你心中是當真只有那個女人和空桐嗎?當真不在乎任何人的是嗎?你是不是還在想,若是空桐死了,恰好可以在陰曹地府再做一家人?

睿風帝的黑眸中幽幽靜靜,韓貴妃並不敢打攪,只能等著睿風帝自己出聲。而她等來的不是睿風帝的話語,而是更令她驚訝的依靠。

她看著將頭枕在自己頸窩處的睿風帝,慌亂了,不知道應該如何反應。公儀睿風,從她嫁與他,便從未見他如此親密地對待過自己。

好半晌後,還未等韓貴妃回過神,睿風帝說話了:“菁華,你嫁與朕多久了?”

“回稟陛下,菁華嫁與陛下已經二十三年了。”韓貴妃終於回過了神,伸手輕輕地拍在睿風帝的肩上,她覺得現在的睿風帝很脆弱,似乎需要她的安慰。

“二十三年,二十三年……”睿風帝閉目喃喃地念,一會兒後又問道,“若是你死了,可會入夢來看朕?”

睿風帝問話的時候,聲音低迷虛弱,卻叫韓貴妃聽得心驚肉跳。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裏做錯了,開始惶恐:“陛下……”

“別怕,朕沒想要你的命。”公儀睿風摟住韓菁華的腰,緩緩地睜開了目,目中漆黑一片什麽也沒有,“你只要回答朕的問題便可。”

韓貴妃定了定心神,才回答道:“就私心而言,菁華還是會想再見陛下的,或許入夢便是一種途經。可是,菁華也怕在夢中驚到陛下,是以應當不會。”

“你怕驚嚇到我,所以不會入朕夢中。”公儀睿風的聲音越發的輕,最後又說了一句,而這句話韓貴妃沒有聽見。

公儀睿風說:“可是他不怕,也不願入我夢中。”

剛剛從公主府上出來的公儀坷等人,站在屋檐下等著各自的馬車到來。外面下著稀疏的細雨,綿延不斷的雨簾給天地蒙了一層霧色。

公儀坷憤憤不平地沖著其餘二人嘮叨:“你們說殿下是不是太負心薄情了,當初聽聞千青死訊的時候失落成那個鬼見愁的樣子,如今說嫁人就嫁人,太沒良心了。”

“這話,你剛剛怎麽沒有當著殿下的面說,興許殿下心情好還會給你個答案。”樂少寒笑瞇瞇地道,心道這人為什麽總是時而聰明,時而如此愚笨不堪。

而周謹行則兜著袖子,瞧見一個撐傘的人到了,便跟二人招呼一聲:“那麽謹行就先行一步了。”仿佛沒有聽見公儀坷的抱怨,走到府中奴才的傘下,便離開了。

公儀坷看著周謹行的背影,皺了皺眉:“周大人要不要這樣,連輛馬車都不用?”他不是沒聽見樂少寒之前的接話,只是他不敢再接,接下去也只會令自己更窘迫,他可不傻。

樂少寒瞧了一眼故意扯開話題的公儀坷,沒有計較,望著雨中離去的那個彎背身影:“謹行從來如此,高位不奢,低位不貧,是他一貫的作風。”

公儀坷還想再嘮叨兩句的時候,兩人府上的馬車也都到了。相續等車離去後,公主府門前歸於平靜。

這座公主府自空桐十歲有意早選未來駙馬時便開始修建,如今九年過去,早已修建完畢,只是主人一直“深養”宮中,未曾用到。

如今啟明殿下要招駙馬了,更是執意要在先皇為她修建的公主府內等待駙馬的出現,她說父皇為她選的駙馬是燕秦最美的男人,會自己出現在公主府門前。

有人以為公主殿下必定是瘋了,可是沒人敢真的這麽說。

按理,啟明殿下不同尋常公主,先皇在世時,明著暗著沒有少涉足朝政,如今重新面世,到公主府上拜見的人應當極多才是,不會像現在這樣門可羅雀的淒涼。

這個原因也是在公儀空桐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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