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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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傷害。”木千青果斷地回答。

玉無顏認真地打量了木千青一番,仿佛在考慮木千青能不能保證不死,若是不能,也就是說空桐還是會受到傷害,那他還是提早將空桐帶回去吧。

就方才那一番交手,他知道木千青的武藝與他不相上下,所以在武力方面不用擔憂。而智力方面,似乎空桐自己就挺聰明的,師父常常這麽說。

於是,江湖中甚少出現,卻總是流傳著他的傳說的玉玦公子經過這麽簡單的一番思慮,覺得木千青不是那麽容易死的,那麽空桐的安危應該是有保障的。

於是,玉無顏冷著一張冰臉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了。

煙色湖畔,忽然從黑暗處出來一個人,男子,不知年紀,身高較之玉無顏少矮一分,見自家公子走了,也悠悠地跟在玉無顏身後離開。

木千青站在原處,青絲微亂,看著那離開的背影,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時間回到木千青剛剛離開黔香閣時,沂水室門扉關上後,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另一張床上的人也幽幽睜開了眼,眼眸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宮一閑散地坐起來,錦被還半蓋在身上,她沒有掀開,就這麽沈默地轉頭看去另一張床,其上本該有一人熟睡,此刻卻空空如也。

她視線一偏,便瞧見了距離床不遠的地方落了一塊東西,色澤剔透,暈著暖色。宮一起身,赤足走去,將那塊東西撿起來。

回紋,富貴不斷頭,由女子送給男子,更是象征著情意綿綿,長長久久之意。她今日在猜燈謎處一眼便瞧見了它,一眼便想要拿下送給木千青。

宮一走去窗口,推開了窗扉,依著窗欞俯視下方寂靜無人的空街。手中摸著玉佩上的紋路,抿著唇,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憂愁由何而起。

她一直都知道哥哥有事滿著她,她也一直都相信哥哥不是有意隱瞞,是為了她好,為了她的平安。可是自來到北襄城,一切都讓她再也不能如過去一樣什麽都忍耐下來。

不去過問,不去猜測,不去不相信。

她很想信他,可是……

可是她已經忍不住不去探究,探究木千青為何要她做官,為何將她推向政權中心,為何自己又要留在青樓之中。

她腦中其實已經有一個約莫成型的猜測,結合所有的細節,仿佛都能鑲入融合。

那個猜測是,她的父母親人死於睿風帝手,她幸免於難,被木千青所救。木千青知曉原由,想讓她親自報仇,所以為她鋪路,讓她參與采詩大會,取捷徑走上仕途,謀求重職,司機報覆睿風帝。

可是這便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謀逆之路,若是猜測為真,那麽她的父母親人將是已怎樣殘忍的模樣死於睿風帝之手,才會讓她這麽恨,就算失憶了也忘不了恨意。

才會讓木千青冒著這麽大的危險,親手將她送上這條路。

宮一閉上眼,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快要爆發的苦悶壓回心中。她再睜開眸後,關上了窗扉,將玉佩放在了桌上,重新躺會床上。

當作這一晚自己從未醒過。

而宮一不知道的是,當她窗扉關上的剎那,一人出現在了下方路的盡頭。

深夜訪友的人,終於回來了。

☆、入朝為官度支郎

科舉結束,皇榜已經下發三日,這一日是宮一要進宮叩謝皇恩的日子。

她卻不急,只是靜靜地依著黔香閣後院那棵老槐樹感悟,嘴裏還念念有詞:“老樹啊老樹,日後我就不能像這樣天天陪著你了,你且要好自珍重啊。”

扯下人家一片嫩綠嫩綠的樹葉,宮一撫摸著那蒙灰的葉面,接著嘆惋:“以前總覺得年輕,日子長,與你總有數不盡的時日去相處,如今一朝分離,才知道世事無常,從無絕對。”

正在宮一心情極為沈重地在與老槐樹道別的時候,那從回廊拐進來的餘晨便朝著她吆喝:“宮一你怎麽還在這兒站著發呆,快去將送來的官服換上,進宮都要誤了時辰了。”

宮一卻是不答,直到餘晨走到了她的面前,再三地催促了她,才令得她重重嘆出一口氣,扔下了那片嫩葉,負著手慢悠悠地回去換上官服。

出門前,宮一站定門口,沒有去看笑得一臉猴樣的餘晨,而是側著臉、語氣哀沈地對屋中的木千青說話。

“哥哥就沒有什麽囑咐宮一的嗎?”

木千青聽聞,頓了一頓,站起身走到宮一的面前,柔情地整了整她的衣襟而後才道:“一路平安便可,遇事不要慌亂不要急切,凡是見異如常即可。”

“見異如常?”宮一奇了一下,看一眼木千青,隨後又道,“好,宮一聽哥哥的。”說罷,宮一繞過木千青,下了樓,餘晨緊隨其後,心情極好。

這一年的科舉是最奇怪的一年,因為最後的鼎賈三元便是數月前采詩大會上的三甲,就連名次都未變過。

人人都道,太子目光銳利,竟能將人才看得如此明白清晰。也有人道,這或許便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三人,為日後重用做準備,考核人員都不敢駁了太子顏面,這才出現了這樣的局面。

又以那狀元郎趙義誠最為人津津樂道,因他出身寒門,卻為人清高,不喜結交名門公子,只願與幾個知己好友通宵達旦地暢談。

一些見風使舵的人已經開始盤算著日後怎麽改變自己的形象,爭取與那狀元郎一樣,讓人看著清高而不善應酬。

還未到宮門口,宮一便遠遠地瞧見了那端黑壓壓的人頭,走近了便聽見許多寒暄之詞,花樣百出,不帶重覆。

宮一心頭深深感慨了一下我朝官員的文學素養真是極高的,而後便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那聲音當初采詩大會上可是將她好一番數落。

側頭一望,便看見了人群中那人一身同她身上這件款式一般無二的練雀青袍,正拱手微笑著對諸位大人回禮一二。

像是也察覺了宮一的視線,趙義誠微微側頭,只瞥了一眼,便又轉回了頭去,仿佛那個方向根本沒人一樣。

宮一略是尷尬,最後也只能悻悻地摸摸鼻子,乘著諸位大臣還沒有發現她這個小人物,先溜進了宮去。

入了宮門後,餘晨快上兩步,到了宮一身旁,湊近了開始說悄悄話:“那趙義誠可真是不知官場險惡,還沒受封,做什麽官都不知道,便這麽招搖。宮一你別對他紅眼,為兄看好你,日後必定比他出息,只是飛黃騰達了可要記得提攜為兄啊。”

宮一傻眼了,兄臺,您何時瞧見我紅眼趙義誠了?

還沒等宮一目瞪口呆完,前來迎接的公公已經到了宮一與餘晨的面前,那拿著拂塵的公公笑嘻嘻地看向他們,又看了看二人身後,問道:“咦,二位大人,怎沒瞧見狀元郎啊,今日您們三元可是一同面聖受封的。”

“狀元郎忙……唔……”

“這位公公好,狀元郎並未與我等一同前來,想必過一會兒便也到了。”

宮一趕在餘晨將話說完前,手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將他那到嘴的話全都捅回了肚子裏,接著便笑容熠熠地自己回答了那位迎接而來的公公。

“哦,既然這樣,那兩位大人先隨我去乾坤殿外。等會兒老奴再來接狀元郎好了。”拂塵在手的公公,說話很是親切,宮中老人總是知道對誰都留幾分面子,指不定今日不起眼的人日後便能一言要了人性命去。

“好,勞煩公公帶路了。”宮一與餘晨齊齊拱手施禮。

等到二人站定了乾坤殿外,那手拿拂塵的公公又去接了狀元郎,餘晨才揉了揉肚子,忍不住小聲抱怨道:“宮一你方才撞我肚子做什麽,疼死了。”

宮一想了想自己方才的確沒收力道,餘晨到了現在還痛倒也合理,心中起了一點點的愧疚,於是她說道:“進宮門的時候你才說趙義誠招搖,你自己怎麽轉身便忘了?”

“我怎麽就忘了?”餘晨傻眼地不解問道。

“你說這宮裏的人哪個不是心思九曲十八彎的,你若是真的說了狀元郎忙著與各位大臣招呼,這話若是進了陛下的耳中成了什麽?結黨營私,私相授受?趙義誠一個倒是沒什麽,其他那些大臣呢?陛下若是為讓朝綱作風清廉,查辦了那些人,那些人會怨誰?皇上?還不是你個傻冒!”

宮一一邊低聲地說,一邊眼觀六路,瞧瞧旁邊有什麽人來往。

餘晨若有所思地呆滯眼眸想著,宮一也不看他,接著說道:“若是陛下以為法不責眾,饒過了眾人,那你可就更難處了。一是已經得罪了眾臣,那些人哪個沒點耳目在宮中探聽消息的。二是陛下也可能認為你這是妒忌,所以耍小聰明構陷狀元郎。”

“……我的天,這做官的怎麽都這麽……這麽……”

“這麽作是嗎?”見餘晨半天說不完一句話,宮一好心地替他接下了。

“就是啊,一句小小的話,怎麽能引發這麽大的文章。”餘晨聽宮一分析聽得是膽戰心驚的,忽然覺得自己日後的日子必定是不好過了。

“如今我們鼎賈三元,正是眾人矚目的對象,自然每一分都要小心些。等到日後分了閑官,名聲漸淡了,就算你說出個花來,人家也不會留意。”

“如此說來,做官可真是個遭罪的。”餘晨開始有那麽一點點的後悔了,愁了眉目。

宮一此刻終於舍得斜了他一眼,片刻便將視線轉開,聲音似乎低了一層:“所以,你究竟是為何要來做這個官。”

她也沒想餘晨會回答她,所以問的意思不重,倒像是在感嘆一件事實結果。而那拿著拂塵笑意融融的公公也沒再給二人閑話的機會,身側跟著狀元郎正走來。

到了殿門口,那公公先是朝宮一與餘晨又招呼了一聲,隨後等三位見禮,豈料狀元郎卻神色不動地站在一旁,仿佛沒什麽人需要招呼一樣。

公公等得有些尷尬,正想著什麽措辭改一下氣氛,宮一卻已經彎腰拱手,朝著趙義誠道:“趙兄今日豐神俊朗,等會兒陛下必定極為讚賞。”

趙義誠輕勾唇角,笑得含糊草草回了一禮:“木兄客氣。”

公公一旁納悶了,這趙公子方才可不是這個模樣的,怎得見了這二位這麽的禮薄。憑他多年的經驗而言,禮薄的人應當是三元後兩位才是,因為名頭被狀元壓下一分,而眼紅妒忌。

可如今怎得就反了?公公心中不解,面上卻是如初的和善微笑,等餘晨也主動與趙義誠示了好,又得來趙義誠的冷漠相對,公公才領著三人入了這燕秦權利的最核心。

乾坤殿。

殿內燈火明亮如白晝長存,地面光潔剔透宛如龐大的寶石表面,從殿門口到陛下所坐的真龍寶座,便有數丈距離,剛進門的三人是瞧不清楚那盡頭龍案下站著的都是何人的。

只能瞧見那些人紫紅大袍加身,背影筆直挺立,又都頷首沈穩。

整個大殿都充斥著肅穆森嚴,讓人感到壓抑,不敢妄自開口說一句話。宮一與餘晨、趙義誠三人並肩而去,皆是垂著頭,不敢輕易擡頭妄顧龍顏。

等到了臺階之下,三人齊齊跪下,叩拜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這聲音與半月前殿試上那道無情無欲的聲音沒有分毫差別,宮一依舊不能抑制心中突起的恨意,卻已經不再像那時一般手足無措。

三人齊齊起身,睿風帝便著令各部尚書拷問三人,三人一一作答後,各部尚書又將自己的意見寫於錦帛上,再由方才為宮一三人領路的公公收齊後呈予睿風帝過目。

睿風帝看過後,微微點頭,又側目詢問下方站得最前的太子:“玉斂有何看法?”

“兒臣並無意見,全看父皇定論。”公儀玉斂聲音溫煦,與睿風帝相差極大。

宮一依舊垂著的腦袋不由開始好奇,這是一對怎樣的父子,居然心性相差如此巨大。她黑眼眸一骨碌,便瞧見了側前方那雙黃色的四爪龍靴,心中升起一絲異樣,卻不知為何。

聽聞太子的話後,睿風帝便提筆開始書寫受封聖旨,那公公一旁彎著腰,目不斜視,直到睿風帝招他宣讀聖旨,他才笑著小心翼翼地將聖旨拿過。

宣讀完後,有人便傻眼了。

木宮一封戶部度支司度支郎,從六品。

餘晨封吏部考功司員外郎,從六品。

趙義誠封冀州鹽司副使,正六品。

而這傻眼的不是宮一與餘晨,而是趙義誠與旁邊一些靜站的大臣。他們想不明白陛下為何如此安排,雖說從官品上而言狀元郎高過榜眼與探花,雖說鹽司是個肥差,一般人還進不去。

可是冀州鹽司副使如論如何都是遠離皇都的,這對於以後的仕途而言……

“陛下,微臣願在京為官,替陛下分憂,就算品階不高也無怨言。”趙義誠焦急地再次拜倒,額上已經冒起了豆大的汗粒。

他一直認為自己高中狀元,侍奉聖賢,比之木宮一和餘晨這樣發出旁門左道言論的人要正派得多,所以百官才會想要與他交好。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所以他不願與這二人有何交際。他以為,陛下也必定是這麽想的,所以才讓他高中狀元,榜首榮耀。

卻哪知,到了最後,自己會被外派為官,遠離京師。他一腔報國熱情,若是沒了權利中心這片肥沃土壤,要如何施展。

所以他急了,急於表達自己忠心為國,忠心陛下的決意。可是他卻總是圍繞著自己的以為,卻不去思考睿風帝的以為。

於是,龍座上的睿風帝在他拜下的剎那,眉宇幾不可見地一皺,隨後沈冷地道:“願?天下百姓何其多,願在京為官,為朕分憂的人不少,可是為何朕要獨獨給你這個機會?”

“陛下……”趙義誠猛然擡頭,還欲再說。

旁邊低頭順眉的宮一卻搶過了他的話道:“陛下,微臣想趙兄如此激動,必定是心中過於高興了。只不過又想到一朝高中,便蒙陛下大恩,卻不能在陛下身邊分憂,而敢愧疚,是以言論失矩。”

趙義誠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被木宮一搶過,當下心中氣急,直覺得是木宮一樂於見他如此狼狽,又想再說時,那方太子卻也開了口。

“兒臣以為度支郎所言極是,這趙義誠怕是沒想到剛剛高中便得了鹽司副使這樣的要職。”太子聲音溫煦,沒有看去趙義誠。

可是那話語裏的數個詞,卻仿佛一根根棒槌打在趙義誠的頭上,打醒了他。

“剛剛高中”、“要職”沒錯他一個剛剛高中的人,憑什麽左右皇帝的決策,鹽司又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擠不進去的地方。

睿風帝任他為鹽司副使,他不叩謝皇恩,竟然還挑三揀四,嫌棄那不是一個京官,妨礙他日後的仕途?

他的仕途誰給?皇帝給。

想起方才睿風帝那句“為何朕要獨獨給你這個機會”便嚇得他一身冷汗,驚覺自己方才是多麽的愚蠢,居然無意中冒犯了聖言。

“陛下恕罪,微臣方才確是太過高興,話語失矩,還望陛下見諒。”趙義誠緊著呼吸說話。

“起來吧。”睿風帝平靜無常地一聲說出,而後視線一直落在那個剛剛被他封為度支郎的人身上,總覺得這個人有哪裏極為熟悉。

睿風帝道:“你們三人擡起頭來。”

三人聞言有些訝異,又覺得也算正常,只是想著素來如古井無波的睿風帝終於想看看自己封的三元長什麽模樣了,稀奇稀奇。

三人齊齊擡頭,三張臉各有千秋。

趙義誠模樣平凡又眉宇間略有郁色,一身書卷氣息配著那郁色,倒是相得益彰,讓人覺出幾分味道來。

餘晨模樣俊朗,眼眸帶光,一瞧便是個狡黠之人,卻笑容熠熠,又讓人覺得和善可親。

而睿風帝看得最久的人卻是身材較之旁邊二位矮小幾分的木宮一,只見他一雙銅鈴目長在一張小巧的瓜子臉上更為突兀,只論容貌是十足十的女氣。可是奇怪的是,他一身英豪氣質比之旁邊二位更甚,單論氣質而言,又比任何人更像是俊逸不凡的男子。

殿內沈寂了許久,或許是睿風帝太過嚴肅,可平日睿風帝也不是個輕松的人,又或許是他看著木宮一的眼神太過專註。

眾人不解,紛紛偷轉著眼睛,看去木宮一,想看看這人有什麽稀奇的。

一些年邁的老官這一看,也覺出了睿風帝方才看木宮一身形時那份熟悉的感覺。一些年輕的官員,卻是左看右看也沒覺得哪裏稀奇了。

還沒等老官想明白那份熟悉從哪兒來,還沒等年輕官員看出究竟哪裏稀奇,睿風帝已經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又低低沈沈地說一聲:“太子留下。”

☆、欲查何人木宮一

“朕問你,他是何人?”

大殿之內唯留二人,睿風帝神色不太好看,他此刻眼風如刀,看著自己的兒子公儀玉斂,卻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太子低垂著眸,平靜地道:“兒臣只知他家住城北悅民坊,家中尚有一位哥哥。”說完後,太子頓了一頓又道,“父皇,兒臣仔細瞧過,他當真是男兒,絕無可能是她。”

“絕無可能?”睿風帝嗤笑一聲,神色忽地變得陰沈,隨後他不再看太子,高聲說道:“去將陸天奇叫來!”含了些怒氣。

公儀玉斂知道這是他父皇多年的心結,只得識趣地退下。剛剛踏出殿門口,便見了迎面走來的陸天奇,禁軍統領,一身黑衣,渾身冷酷。

陸天奇見了太子,沈著地拱手低頭,太子微笑頷首回之一禮,二人便如此擦肩而過。

乾坤殿內,睿風帝著人緊閉了殿門,一時間殿內變得莫名幽暗了一些,那灼灼明亮的燈柱此刻也仿佛是燃著幽火。

“朕問你,她的下落可已查明?”聲音寒得像一把入了冰池百年的鐵刀,寒氣逼人。

陸天奇面不改色,多年來這樣的問題睿風帝問得實在太多,就算初始他會戰戰兢兢,如今也早就習慣了這份壓迫。

掀開黑袍,單膝跪地,面容沈冷的陸天奇道:“微臣該死,至今未得蹤跡。”

一片墨色應聲潑灑,那方更黑的硯臺直直砸在陸天奇的額上,鮮紅混著墨汁留下,陸天奇依舊不動分毫,甚至連眉宇都未曾皺過一分。

“未得蹤跡,你自然未得蹤跡,因為她就在這北襄城內,天子腳下,堂而皇之地出現,嘲笑你無能無用,四年不日不夜也一無所獲!”

睿風帝陰森森地笑起,笑意裏有些莫名的古怪,那雙無波的枯井樣眸中此刻掀起了風雨欲來之勢,稍微警覺的人都會知曉,這危險將釀造一場巨大的災難。

“陛下何意?”陸天奇震驚地擡頭看去睿風帝,他不是聽不出睿風帝話語中奪命的危險,可是更奇怪陛下為何會有這樣的言論,莫非是陛下見到了公儀空桐,還是在這皇宮之中。

可是這絕無可能,宮中安危守衛皆由他負責,若是公儀空桐回來了,他必定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何意?”睿風帝森詭地勾著唇角,平時貌若靜湖從不言笑的人,忽然詭秘地笑起,是極為駭人的,便如現在的睿風帝。

不知為何,睿風帝又重新恢覆了平靜,他穩穩地坐在龍椅裏,平平的聲音發號施令:“從今日起禁衛軍統領之職,暫由社平擔任,你給朕去查一個人。”

陸天奇心下一緊,看來陛下真的是見到了可疑人物,否則不會令他將統領之職都交出去。陸天奇沈下頭,問道:“敢問陛下,是何人?”

“木宮一,新封的度支司度支郎。”睿風帝平靜無波地說,眸中斂盡了所有光線,視線冷蟄地落去門口的方向。

“微臣領命。”陸天奇不敢多言,領完命,便自告離去,睿風帝沒有出聲,只是擺了擺手。卻在陸天奇走到門口,那殿門徐徐敞開時,睿風帝陰冷的聲音又傳來一道:“若是依舊無法查明,你便無需回來見朕了。”

這是一道死令,陸天奇當即意識到。

卻也只能堅定地回答一句:“微臣明白。”

出了宮門的陸天奇,愁眉苦思,沒有註意迎面走來的人正笑著看自己。

“陸大人。”宋寬一聲輕喚。

陸天奇擡頭一看,眉宇又是一深,他認得出這是太子府臣,常跟在太子身後:“宋大人何事?”

“太子相邀大人,今夜戌時鳳仙樓廂房中見。”宋寬磊落道明來意。

陸天奇沈默片刻,最後頷首應答:“請宋大人轉告殿下,下官必定準時前往。”

“那麽宋某先告辭了。”宋寬笑說,隨後離開。

再說早前從宮中受封完畢回到黔香閣的宮一與餘晨二人,一人喜笑顏開,一人神色閑閑,二人此時坐在沂水室中,三娘得知閣裏竟然出了一個官員,自然是要來蹭蹭面子,也是一樁大喜事。

卻被宮一三兩句打發了回去,隨後屋中靜了片刻,餘晨率先開了話頭:“宮一可選好了府邸?可需要為兄為宮一無色幾處好的?”

宮一笑笑不答,木千青溫和地接過話:“府邸我已經為她選好了,只等明日住入即可。”

“哦?千青可真是個好兄長,那府中奴婢護院一幹人等也都備齊了?”餘晨笑著又問。

“人也選好了,只看宮一用著是否合意。”木千青溫柔地看去宮一,似在等她的意見。

可宮一如今的意見便是沒什麽意見,她甚是無聊地瞅著杯中茶水,慢悠悠地道:“但憑哥哥做主便好。”反正她若是真有意見的地方,木千青也不會妥協。

木千青微啟唇,還欲再說什麽,似又覺得不妥,最後還是闔唇閉口。

餘晨瞧著氣氛莫名就詭異了起來,甚是不自在,何況如今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便不想參和在二人之間。

“今日時辰也不早了,晨就先回去了,日後得機會,宮一可要帶為兄好好參觀參觀你的府邸啊。”餘晨笑著拱手告辭。

他離開後,木千青與宮一二人依舊靜默著,宮一玩著杯盞,心裏思索著事情,木千青望著宮一,心裏也在想著事情。

當然,二人所思所想,必定非同一件事。

“宮一還在為入仕途而憂心?”木千青忍不住問道。

“不,宮一只是在想,當今陛下與宮一有何血海深仇,令得宮一每每見到他都止不住恨意。”她很隨口地回答,像是說著這段料子不錯的語氣。

木千青神色一僵,宮一沒有看向他,卻還是察覺了他這一剎那的異樣。她不動聲色地等著木千青會怎麽回答她,倒也不在意那會是真話還是假話。

其實,她也真是想要看看木千青會用什麽理由搪塞過去,這樣她才能從中發現蹤跡,不是嗎。

“宮一很恨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哥哥,為什麽宮一兩次得見陛下都止不住心中的恨意?”宮一放下了杯盞,轉身面對著木千青,極為疑惑難解的模樣,“難道宮一沒有失憶之前有什麽事是與這位陛下有關的?”

木千青看著宮一這雙漆黑靜默的眼睛,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揉了揉她的頭,低了聲音說話:“好吧,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也是時候告訴宮一有些事了。”

“哥哥請說。”宮一正襟危坐,一副認真的模樣。

木千青微凝眉,慢慢說道:“四年前,睿風帝為了順利登基殺害了你父親,忠於你父親的人舍命助你逃出,隨後你被追殺無奈落入江中,被我救起。”

“我父親是誰?”宮一沈聲問。

“你的父親受人敬仰,死於非命,我知你心中必定想要報仇雪恨,所以才帶你重回北襄城中。只是如今搜尋你下落的人仍未放棄,所以為了你的安危。如今我還不能告訴你,你父親是誰。”

宮一靜默,木千青的話與她原先猜想的沒有太大的出入,雖然如此,聽完的當下,還是震驚。她凝眉側目沈思,覺得木千青的話,她應該信的,但是心裏那塊疑慮一起,便由不得她忽視掉。

她還是猶豫,還是想要知道究竟她父親是誰,縱是木千青說是為了她的安危而不告訴她,她還是想要知道。

“那麽,哥哥可能告訴宮一父親為何會阻礙陛下登基?”

木千青又揉了揉宮一的頭,輕輕地回答:“因為你的父親保的是啟明公主。”

“啟明公主?”宮一驚異一聲,她不是沒聽過這個傲人的公主,先皇唯一的皇嗣,小小年紀文韜武略皆不輸男子,尤以軍事天賦極佳。

也確曾有人說先皇在位時,曾意屬啟明公主領太子寶位,但畢竟與禮法不容,且先皇當時正值壯年,無需過早立皇儲。

木千青點點頭,接著解釋:“這朝堂中很多事,你如今都是隔霧看花,日後你便會明白為何,為何陛下如此殘忍,為何哥哥希望你走上這條路。”

宮一默然,她不知道很多事,很多事她都心存懷疑,可是她很討厭懷疑哥哥,懷疑木千青。

愁苦地閉上眼,宮一投入木千青的懷中,摟著他的腰,宮一憂愁地道:“哥哥,你當初為何不將一切都掩埋了,帶著宮一去過山清水秀的日子。如今的日子,處處是看不清,宮一很不喜歡,就連哥哥……哥哥也……”

木千青輕拍宮一的頭,摟著她的肩,打斷了她欲泣的話語:“哥哥或許有事不告訴宮一,可是哥哥永遠永遠都在宮一身邊,不離不棄。”

他也想帶著她遠走高飛的,有多想?做夢都想。可是他不敢,總會在海市蜃樓的夢裏幻想宮一與他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然後又會在夢見宮一忽然記憶恢覆後,驚恐地醒來。

奈何的確藥力強大,縱是再厲害的醫者,若是沒有解藥,也無法恢覆身中奈何之人的記憶。但是世事無絕對,他總是害怕那無絕對的一天,驟然降臨,令她更加恨他。

☆、君臣相商鳳仙樓

戌時一到,鳳仙樓便走進了一個黑衣玉冠男子,夥計笑意融融地上前去,問道:“客官幾個人啊?”

“約了人。”陸天奇道。

“哦,可是玉公子?”夥計又問。

陸天奇一思,想起太子名玉斂,便點了點頭。

“那麽公子這邊請,玉公子已經在廂房中等候。”夥計一路引領,帶著陸天奇進了公儀玉斂早就靜候的那一方廂房中。

夥計見這黑衣玉冠男子進去了便反手將門關上,也沒問是否需要茶水,想來是早前就已經囑咐過了。

陸天奇想要給太子行禮,卻被公儀玉斂早一步止住:“這在民間,無需如此多矩,陸大人請坐。”

卻之不恭,陸天奇坐於一身便衣的公儀玉斂對面,一杯太子殿下親自斟滿的茶便送到了面前。他惶恐地接下,等著太子說出邀他前來所為何事。

“無顏難得來到北襄城,我卻不知,陸大人送無顏離去時,他可有念叨我一二?”公儀玉斂笑得溫煦,舉手投足之間都讓人覺得舒服,沒有絲毫壓抑,甚至不像一個皇族。

陸天奇微微一楞,沒有想過太子邀他前來,問得竟是玉無顏。早前玉無顏確是來過北襄城,為見啟明公主,陛下以公主身體不適,不宜見客為由打發了他,沒有逗留幾日,那人便回了棋盤山。

陛下自然不放心,所以玉無顏離開,是他親眼看著走的。

“玉玦公子並未說到殿下。”陸天奇老實回答。

公儀玉斂聽這話的時候,剛剛喝下一口茶,隨後便悠悠嘆惋:“便知道他不會有心思詢問我。”

陸天奇沈默,公儀玉斂便又接著說:“無顏為空桐而來,必是淵谷老人的意思,四年不見愛徒也難免憂心,只是這次來的是無顏,下次卻不知會不會是淵谷老人本尊前來了。”

他這話說得是平平靜靜,可聽在陸天奇的耳中卻是心中一冷。

“只不過縱是淵古老人本尊來了,也是見不到的,畢竟空桐如今還是下落不明中。”公儀玉斂悠悠地放下杯子,然後望去陸天奇,見他一臉凝重也不言語,又道,“陸大人可是有什麽難處,不妨說出來,看我能否為你分憂。”

這話說得陸天奇心中更為惶恐了,都是臣為君分憂,哪裏有君為臣分憂的道理。陸天奇當下便要拱手拒絕,公儀玉斂卻又搶過了話語:“父皇多年心結在何處,你我皆知,如今四海升平,難道大人還要讓這件事繼續荒唐下去嗎?”

那剛剛擡起的手,此刻又慢慢放下去。太子所說睿風帝多年心結,所說荒唐事,他都一清二楚,可是這件事中,他是主要參與人員,根本不是說罷手便可罷手的。

四年前,啟明公主公儀空桐下落不明,自此睿風帝便如陷入了魔障,費盡心機搜尋公儀空桐,稍有肖似的女童都要抓回去拷問一二,再三確認不是後,那人也都非了人樣。

現如今,陛下懷疑上了新封的度支郎,不再是平民百姓,若是無端失蹤了,此人風頭正茂,絕不可能輕易平息。

是以,陸天奇愁了,更愁的是他已經厭倦了這樣漫無休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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