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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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府外有一女子，說是昨日丟的劍鞘……”
自昨日上完街回來，盛家小姐就守著劍鞘魂不守舍的坐在房中，時不時地走神。她的胃口本就不好，這下子更是兩頓加起來還不夠一碗粥的量。
撤走一桌子幾乎沒動的早膳，小丫鬟擔心小姐後勁上來了傷胃，可老爺夫人來過的幾趟都沒能勸動小姐，她也沒法子，只好去廚子那裏要了兩盤易消化的糕點，再沏上一壺丁香茶備著用。
小丫鬟聽見外面有人喚她，便推門詢問。
少頃，小丫鬟回來了。
然而不等她上面的一句話說完，盛家小姐一聽見有人為了劍鞘而來，她的眼中倏地綻開璀璨的光亮，完全沒考慮那是不是她要等的人，下意識便提著裙子急切地跑了出去。
等她細喘著停下來，看清府外的三人，她的眸子裏的光瞬間黯淡。
她仍然強撐著淺笑行禮，問道：“恕小女子冒昧，請問，各位和這把劍鞘的主人是什麽關系？”
“我們和他是江湖上結識的朋友。前些日子因為一些事他不小心把這東西落在我們那兒，此次來這裏也是為了物歸原主。”
邱知桑撒起謊來眉頭都不動一下。
她平和地立在臺階下方同盛家小姐說明身份，眉眼舒緩目光不閃躲，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是毫不吝嗇地浮於表面，令人生不出防備之心。
盛家小姐打量三人一會兒，最終側了側身，輕聲嘆道：“多謝各位，不嫌棄的話，各位不如進來喝杯茶再走。”
“那就打擾了。”
邱知桑沒有推脫的打算，她最喜歡的就是聽別人講故事了。
況且她也談不上欺騙，按照某人對江湖上情誼的理解，他們有過一面之緣，同處於一次鋤強扶弱的現場，還在走之前留下了再次見面的信物，四舍五入後就是斷金之交啊！
對於邱知桑的睜眼說瞎話，杜瑾溪和周綰琰全程沒什麽表示。
盛家小姐的邀請一出，前者便微微擡頭飛快地與盛家小姐的視線交匯一瞬又移開，緊隨邱知桑進了府。
周綰琰落在最後面，沒想太多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由小丫鬟引路，三人無法避免地看遍了途經的大片好風景，亭臺樓宇，碧湖怪石，即使是幹季，偌大的園子裏也是一片鳥語花香、春意盎然的景象。
邱知桑在內心驚嘆盛家不愧是代代相沿世家的同時，也在暗暗忖量杜瑾溪那副好像咬了狗一口毛，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躁動氣息是從哪來的。
一行人兜兜轉轉繞了一段路，最後被請到了招待客人的大廳裏。
“小女子先失陪一下。小桃，為客人上茶。”
盛家小姐話罷滿是抱歉地向他們施了一禮，隨後小丫鬟也跟著退下，為他們三人留了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
一時間誰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周綰琰望了望坐在對面的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若有所思。他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為何一個簡簡單單的尋找失主，找著找著演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杜姑娘……”周綰琰忍不住打破僵局，他總覺得杜瑾溪似乎知道不少內情，“昨日你說去打聽到了線索，那麽現在我們——”
杜瑾溪沒有給他發問的機會，她斂眸低語，“周公子，邱姑娘，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她頓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待會兒盛小姐回來了，不論她要和我們聊什麽，麻煩你們不要開口詢問或是反駁，回去後我會解釋清楚的。”
不等其他兩人點頭同意，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丫鬟小桃托著木盤先走進來，為每人面前沏上熱茶，然後安靜地候在角落，朦朧的白氣剛在上空盤旋了兩圈，盛家小姐便款款而至。
只見她向他們輕輕頷首，身上換成了另一件顏色較為穩重的衣裙，一張俏臉淡掃蛾眉，顯得精神了許多，“各位久等了。”
“一時著急，竟忘記了介紹自己，小女子盛佩瓊。”
杜瑾溪連忙接道：“盛小姐客氣，我們今日不告而來才是唐突了，我姓杜，那邊兩位是邱姑娘和周公子。”
周綰琰朝那邊輕輕點頭。
邱知桑：“……”有種自己變成了閑雜人等的錯覺。
不過這不重要。她朝盛佩瓊善意一笑，即將揭開謎底的故事，使她有點迫不及待了。
盛佩瓊先將屋內的丫鬟小桃清了出去，隨後便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既然你們和紀安是好友，那小女子也沒必要再隱瞞什麽。那塊並蒂蓮是我贈與他的，只不過，如今怕是不能再回到他手中了。”良久，盛佩瓊才揚唇苦笑道。
她微微合上眼，將緣由娓娓道來。
在這段不算冗長的陳述中，邱知桑和周綰琰得知了他們這把劍鞘的主人名叫沈紀安。
沈紀安是個仗劍走天涯的俠士，每走過一座城便停留一段時間，有一日他走到了這座城，偶遇因上山踏青而陷入苦境的盛佩瓊，一朝的出手相救，兩人在短短幾日的相處中相識相知。
男子氣宇不凡女子風姿綽約，可身份的逾越，毫不意外的使兩人陷入兩情相悅卻又無法得償所願。
盛佩瓊的父母得知後，萬萬接受不了沈紀安四處奔波一無所成的身份，沈紀安也無法止步在這一偶之地與她廝守，可盛佩瓊不在乎這些，她便想說服父母和沈紀安一起浪跡天涯也好。
沈紀安婉拒了她的提議，他說他不能那麽自私，他想要最後去趟嶺南一帶，他會回來，讓她等他。
這一等，三年過去。
直到盛佩瓊拖過了適婚年紀，二老也無意間得知了兩人彼時的約定，這才真正著急起來，家裏無數次欲為她挑選一家好親事，她都是各種推辭，作為盛家的獨女，她的父母也狠不下心硬逼她做決定。
這一拖，又是兩年。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封信件……”盛佩瓊講到此處，眼眸中隱隱蒙上水霧，“是紀安寄來的，他說他在回來的途中出了事，叫我別再等他。”
“我求父親派人去查，等人回來後，父親和我說他死了，可我不信。”
周綰琰眉峰一動，一直違和的地方終於被點明，他想詢問的心思剛起來，卻看到對面的邱知桑對他搖頭，周綰琰猛地想到杜瑾溪的話，連忙壓下心中的詭異感。
盛佩瓊沒有註意旁邊兩人之間的舉動，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我從此再沒有理由去拒絕父母。如今這座城的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再過幾日盛家小姐就要成親了……母親說那個人是親自上門提親的，他很喜歡我，父親更是為了我費盡心思邀來那些江湖上的俠士，希望我能接受沈紀安死了的事實。”
“他再不回來，我就該嫁人了……”
盛佩瓊聲音漸弱，雙眸黑漆漆的一片，從瞳孔深處生出的無助令她整個人如瓷娃娃一碰即碎。
盛佩瓊緩緩眨了眨眼，停下了講述，她充滿希冀地望向杜瑾溪的目光中，無一不在催促她可以給她一個希望。
杜瑾溪咬緊牙齒，斟酌再三認真道：“他確實死了。”
仿佛平地炸起一聲驚雷，另外三人的肩膀都禁不住抖了抖，一時難以回神，在這短暫的寂靜中，他們甚至可以十分清晰地聽見，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盛佩瓊的位置就控制不住地洩出一聲心死如灰的嗚咽。
猶如幼貓被掐住了嗓子，細弱地幾乎只剩下氣音。
但從小到大的涵養不允許她在外人面前失態，因此她在這一聲嗚咽後便沒了過多的情緒外露。
另一邊，把所有細節都對上一遍的邱知桑恍然大悟，她啼笑皆非地盯了兩人一會兒，便移開視線，靜靜地等待盛家小姐整理好紛亂的情緒。
“抱歉，小女子失態了。”
盛佩瓊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她再開口的時候，除了嗓子有些喑啞外，再無異常。
他們之後也沒再主動提起關於劍鞘的問題，幾個人又斷斷續續交談了一會兒，索然無味的話題支撐不了多久，天色不早，盛佩瓊親自送他們到府外，目送他們離開的時候她輕輕啟唇。
“姑娘，謝謝你。”
——
“所以說，盛小姐的心上人已經死了？”
……
周綰琰停頓了一下，這話他怎麽說都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邱知桑嘖嘖兩聲，笑而不語。
“我呸！”至於杜瑾溪，她一離開盛府的範圍，便一甩先前的死氣沈沈，恨恨道：“什麽死了，那不過是她父母不忍，編出的一個幌子，好讓自家傻閨女死心！”
周綰琰楞了楞，“幌子？”
杜瑾溪使勁點了兩下頭，道：“對！就連那封所謂沈紀安寄來的信，極有可能是盛家人造假的，只要有他的筆跡，請人仿寫一份以假亂真的信並不難。”
“既然沈紀安沒死，為何杜姑娘當時那麽篤定地對盛小姐說，那位確實死了？”
見杜瑾溪一副說不出口的模樣，周綰琰有點撥雲見日之感，他恍悟道：“難不成，我們遇見那位俠士便是沈紀安？！”
杜瑾溪猛地看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頗有種逃避的架勢。
“可、可是，那位是大俠啊……不對不對，現在還不能下定論，說不定，說不定他真的是沈紀安的江湖好友，此次而來正是準備把亡友的遺物交還於她？就算沈紀安沒死，也許他失約了，所以才把這件事囑托給大俠……”
邱知桑“噗”地笑開，伸手攔住悶頭往前沖、語無倫次的杜瑾溪。
“所以你還不願意接受你的那個大俠，就是盛小姐假死的有情人嗎？”
“我我我我——”實在無法接受。
杜瑾溪整個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一般蔫下來，腦海裏不期然響起昨日幾乎沒怎麽費力氣就套出的故事，她的語氣夾雜上無盡挫敗。
她明明才踏入江湖沒多久，這些年來想象中大俠的形象卻在一剎間轟然坍塌。
杜瑾溪不是滋味地把這件事翻來覆去的尋找，根本為他找不到任何藉口。
在她的心目中，有限的認知裏，大俠總是很威風，懲惡揚善四海為家，他們有自己的原則和作風，女兒情長說到底只是他們精彩的一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筆錦上添花。
因此她逃出家，如願遇到與話本裏簡直一致的大俠，奢望能靠這把劍鞘和大俠結識，最好不過來一次把酒言歡，有緣再會。
可她萬萬沒有想過，話本上那些描述得有血有肉的俠客們，現實中竟如此一觸即潰。
先是給予一個不谙世事的姑娘虛無縹緲的承諾，再是一走五年杳無音信，浪費了姑娘一生中最好的年紀，終於回來了卻不現身，寧願從別人的口中用假死來讓她死心。
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覆雜的心情。
杜瑾溪思來想去，心道倒不如隨了他的意，把死訊落實，放盛家小姐一個自由。
“所以呀，他是故意留下那把劍鞘，把我們當靶子使呢。”耳邊又是邱知桑的一記狠狠的戳心窩，一戳正好戳中兩個。
周綰琰意識到這次的好心辦壞事，不敢反駁，只好乖巧地垂下頭。
杜瑾溪更是深陷於世界觀重組的混亂中，久久打不起精神。
幾日後，雲淡風輕的好天氣，這座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盛家小姐出嫁的黃道吉日終於到來。
有人說這盛家小姐的福運坎坷，前幾年被個浪徒子欺騙了感情，白白浪費了幾年好時候，鬧得滿城皆知，也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能否過得順心。
也有人道盛家小姐命好不勞外人操心，都瞧瞧今日這鑼鼓喧天，浩浩蕩蕩的派頭，足以說明了兩家人對這門親事有多麽重視，盛家小姐這是苦盡甘來了啊。
無論城裏的百姓怎麽想怎麽說，良辰一到，花轎臨門，在鳴炮奏樂裏喜娘上前三次催妝，新娘子這才由母親扶出來交到了新郎手裏。
在上轎前，新娘按照習俗要進行“哭嫁”，以示對父母的舍不得和依戀，而這一過程中，新郎始終緊握新娘子安放在一側的手。
百姓們適時地起哄恭喜，新郎不免羞澀地抿唇笑了笑。
站在最外圍湊熱鬧的邱知桑看到這一幕，剛想和因為心虛而不願意離太近的杜瑾溪和周綰琰分享一下，頭頂卻忽然籠上一片陰影。
隨後，一道清冷的聲調響起。
“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直都覺得，那種讓人一直等一直等還毀約的人賊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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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聽見外面有人喚她，便推門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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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細喘著停下來，看清府外的三人，她的眸子裏的光瞬間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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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和他是江湖上結識的朋友。前些日子因為一些事他不小心把這東西落在我們那兒，此次來這裏也是為了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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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家小姐打量三人一會兒，最終側了側身，輕聲嘆道：“多謝各位，不嫌棄的話，各位不如進來喝杯茶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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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邱知桑的睜眼說瞎話，杜瑾溪和周綰琰全程沒什麽表示。
盛家小姐的邀請一出，前者便微微擡頭飛快地與盛家小姐的視線交匯一瞬又移開，緊隨邱知桑進了府。
周綰琰落在最後面，沒想太多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由小丫鬟引路，三人無法避免地看遍了途經的大片好風景，亭臺樓宇，碧湖怪石，即使是幹季，偌大的園子裏也是一片鳥語花香、春意盎然的景象。
邱知桑在內心驚嘆盛家不愧是代代相沿世家的同時，也在暗暗忖量杜瑾溪那副好像咬了狗一口毛，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躁動氣息是從哪來的。
一行人兜兜轉轉繞了一段路，最後被請到了招待客人的大廳裏。
“小女子先失陪一下。小桃，為客人上茶。”
盛家小姐話罷滿是抱歉地向他們施了一禮，隨後小丫鬟也跟著退下，為他們三人留了一個相對自由的空間。
一時間誰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周綰琰望了望坐在對面的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若有所思。他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為何一個簡簡單單的尋找失主，找著找著演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杜姑娘……”周綰琰忍不住打破僵局，他總覺得杜瑾溪似乎知道不少內情，“昨日你說去打聽到了線索，那麽現在我們——”
杜瑾溪沒有給他發問的機會，她斂眸低語，“周公子，邱姑娘，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她頓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待會兒盛小姐回來了，不論她要和我們聊什麽，麻煩你們不要開口詢問或是反駁，回去後我會解釋清楚的。”
不等其他兩人點頭同意，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丫鬟小桃托著木盤先走進來，為每人面前沏上熱茶，然後安靜地候在角落，朦朧的白氣剛在上空盤旋了兩圈，盛家小姐便款款而至。
只見她向他們輕輕頷首，身上換成了另一件顏色較為穩重的衣裙，一張俏臉淡掃蛾眉，顯得精神了許多，“各位久等了。”
“一時著急，竟忘記了介紹自己，小女子盛佩瓊。”
杜瑾溪連忙接道：“盛小姐客氣，我們今日不告而來才是唐突了，我姓杜，那邊兩位是邱姑娘和周公子。”
周綰琰朝那邊輕輕點頭。
邱知桑：“……”有種自己變成了閑雜人等的錯覺。
不過這不重要。她朝盛佩瓊善意一笑，即將揭開謎底的故事，使她有點迫不及待了。
盛佩瓊先將屋內的丫鬟小桃清了出去，隨後便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既然你們和紀安是好友，那小女子也沒必要再隱瞞什麽。那塊並蒂蓮是我贈與他的，只不過，如今怕是不能再回到他手中了。”良久，盛佩瓊才揚唇苦笑道。
她微微合上眼，將緣由娓娓道來。
在這段不算冗長的陳述中，邱知桑和周綰琰得知了他們這把劍鞘的主人名叫沈紀安。
沈紀安是個仗劍走天涯的俠士，每走過一座城便停留一段時間，有一日他走到了這座城，偶遇因上山踏青而陷入苦境的盛佩瓊，一朝的出手相救，兩人在短短幾日的相處中相識相知。
男子氣宇不凡女子風姿綽約，可身份的逾越，毫不意外的使兩人陷入兩情相悅卻又無法得償所願。
盛佩瓊的父母得知後，萬萬接受不了沈紀安四處奔波一無所成的身份，沈紀安也無法止步在這一偶之地與她廝守，可盛佩瓊不在乎這些，她便想說服父母和沈紀安一起浪跡天涯也好。
沈紀安婉拒了她的提議，他說他不能那麽自私，他想要最後去趟嶺南一帶，他會回來，讓她等他。
這一等，三年過去。
直到盛佩瓊拖過了適婚年紀，二老也無意間得知了兩人彼時的約定，這才真正著急起來，家裏無數次欲為她挑選一家好親事，她都是各種推辭，作為盛家的獨女，她的父母也狠不下心硬逼她做決定。
這一拖，又是兩年。
“前段時間，我收到一封信件……”盛佩瓊講到此處，眼眸中隱隱蒙上水霧，“是紀安寄來的，他說他在回來的途中出了事，叫我別再等他。”
“我求父親派人去查，等人回來後，父親和我說他死了，可我不信。”
周綰琰眉峰一動，一直違和的地方終於被點明，他想詢問的心思剛起來，卻看到對面的邱知桑對他搖頭，周綰琰猛地想到杜瑾溪的話，連忙壓下心中的詭異感。
盛佩瓊沒有註意旁邊兩人之間的舉動，她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我從此再沒有理由去拒絕父母。如今這座城的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再過幾日盛家小姐就要成親了……母親說那個人是親自上門提親的，他很喜歡我，父親更是為了我費盡心思邀來那些江湖上的俠士，希望我能接受沈紀安死了的事實。”
“他再不回來，我就該嫁人了……”
盛佩瓊聲音漸弱，雙眸黑漆漆的一片，從瞳孔深處生出的無助令她整個人如瓷娃娃一碰即碎。
盛佩瓊緩緩眨了眨眼，停下了講述，她充滿希冀地望向杜瑾溪的目光中，無一不在催促她可以給她一個希望。
杜瑾溪咬緊牙齒，斟酌再三認真道：“他確實死了。”
仿佛平地炸起一聲驚雷，另外三人的肩膀都禁不住抖了抖，一時難以回神，在這短暫的寂靜中，他們甚至可以十分清晰地聽見，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盛佩瓊的位置就控制不住地洩出一聲心死如灰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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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小到大的涵養不允許她在外人面前失態，因此她在這一聲嗚咽後便沒了過多的情緒外露。
另一邊，把所有細節都對上一遍的邱知桑恍然大悟，她啼笑皆非地盯了兩人一會兒，便移開視線，靜靜地等待盛家小姐整理好紛亂的情緒。
“抱歉，小女子失態了。”
盛佩瓊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她再開口的時候，除了嗓子有些喑啞外，再無異常。
他們之後也沒再主動提起關於劍鞘的問題，幾個人又斷斷續續交談了一會兒，索然無味的話題支撐不了多久，天色不早，盛佩瓊親自送他們到府外，目送他們離開的時候她輕輕啟唇。
“姑娘，謝謝你。”
——
“所以說，盛小姐的心上人已經死了？”
……
周綰琰停頓了一下，這話他怎麽說都有種強烈的違和感。
邱知桑嘖嘖兩聲，笑而不語。
“我呸！”至於杜瑾溪，她一離開盛府的範圍，便一甩先前的死氣沈沈，恨恨道：“什麽死了，那不過是她父母不忍，編出的一個幌子，好讓自家傻閨女死心！”
周綰琰楞了楞，“幌子？”
杜瑾溪使勁點了兩下頭，道：“對！就連那封所謂沈紀安寄來的信，極有可能是盛家人造假的，只要有他的筆跡，請人仿寫一份以假亂真的信並不難。”
“既然沈紀安沒死，為何杜姑娘當時那麽篤定地對盛小姐說，那位確實死了？”
見杜瑾溪一副說不出口的模樣，周綰琰有點撥雲見日之感，他恍悟道：“難不成，我們遇見那位俠士便是沈紀安？！”
杜瑾溪猛地看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頗有種逃避的架勢。
“可、可是，那位是大俠啊……不對不對，現在還不能下定論，說不定，說不定他真的是沈紀安的江湖好友，此次而來正是準備把亡友的遺物交還於她？就算沈紀安沒死，也許他失約了，所以才把這件事囑托給大俠……”
邱知桑“噗”地笑開，伸手攔住悶頭往前沖、語無倫次的杜瑾溪。
“所以你還不願意接受你的那個大俠，就是盛小姐假死的有情人嗎？”
“我我我我——”實在無法接受。
杜瑾溪整個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一般蔫下來，腦海裏不期然響起昨日幾乎沒怎麽費力氣就套出的故事，她的語氣夾雜上無盡挫敗。
她明明才踏入江湖沒多久，這些年來想象中大俠的形象卻在一剎間轟然坍塌。
杜瑾溪不是滋味地把這件事翻來覆去的尋找，根本為他找不到任何藉口。
在她的心目中，有限的認知裏，大俠總是很威風，懲惡揚善四海為家，他們有自己的原則和作風，女兒情長說到底只是他們精彩的一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筆錦上添花。
因此她逃出家，如願遇到與話本裏簡直一致的大俠，奢望能靠這把劍鞘和大俠結識，最好不過來一次把酒言歡，有緣再會。
可她萬萬沒有想過，話本上那些描述得有血有肉的俠客們，現實中竟如此一觸即潰。
先是給予一個不谙世事的姑娘虛無縹緲的承諾，再是一走五年杳無音信，浪費了姑娘一生中最好的年紀，終於回來了卻不現身，寧願從別人的口中用假死來讓她死心。
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覆雜的心情。
杜瑾溪思來想去，心道倒不如隨了他的意，把死訊落實，放盛家小姐一個自由。
“所以呀，他是故意留下那把劍鞘，把我們當靶子使呢。”耳邊又是邱知桑的一記狠狠的戳心窩，一戳正好戳中兩個。
周綰琰意識到這次的好心辦壞事，不敢反駁，只好乖巧地垂下頭。
杜瑾溪更是深陷於世界觀重組的混亂中，久久打不起精神。
幾日後，雲淡風輕的好天氣，這座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盛家小姐出嫁的黃道吉日終於到來。
有人說這盛家小姐的福運坎坷，前幾年被個浪徒子欺騙了感情，白白浪費了幾年好時候，鬧得滿城皆知，也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能否過得順心。
也有人道盛家小姐命好不勞外人操心，都瞧瞧今日這鑼鼓喧天，浩浩蕩蕩的派頭，足以說明了兩家人對這門親事有多麽重視，盛家小姐這是苦盡甘來了啊。
無論城裏的百姓怎麽想怎麽說，良辰一到，花轎臨門，在鳴炮奏樂裏喜娘上前三次催妝，新娘子這才由母親扶出來交到了新郎手裏。
在上轎前，新娘按照習俗要進行“哭嫁”，以示對父母的舍不得和依戀，而這一過程中，新郎始終緊握新娘子安放在一側的手。
百姓們適時地起哄恭喜，新郎不免羞澀地抿唇笑了笑。
站在最外圍湊熱鬧的邱知桑看到這一幕，剛想和因為心虛而不願意離太近的杜瑾溪和周綰琰分享一下，頭頂卻忽然籠上一片陰影。
隨後，一道清冷的聲調響起。
“抱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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