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五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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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

究竟懼從何來,他自是不會知道。她不願說,他當然也不會問。至少,在今晚,他看到了一個不同於往常的她。

馬車穩穩的停在玉纖宮門外,她從車上下來,卻遲遲沒有邁動步子。

正當他欲出聲詢問時,卻意外聽到少女沙啞滯澀的嗓音,“我以為,我會和母妃一樣,一輩子老死在這裏……”

淡淡的聲音如同此刻漫天飛舞的白雪,冷寂安然,是連他都不熟悉的陌生。

“但是有時候,總有一些人,一些事會毫無預兆的闖進自己固有的世界,縱然是再安穩的生活也不會例外。”

她緩緩轉過身來,自與他相識以來首次真正長久的跟他對視,眸光卻是比以往還要冷上三分。之前所見的迷茫恐懼都被她隱在眼底最深處,靜靜凝視著他的眼裏此刻只剩下凜冽寒芒。

“開在墻角的話縱然再不起眼,也不會需要路人因同情而投來的短暫一瞥。因為有些時候,你的短時回顧可以在一瞬的時間忘記,但對於那朵花來說卻要用一輩子去銘記。”

她鎖住他凝住的笑,聲音平淡的幾近冷靜,“出於盲目同情而做的事情是沖動,在沒有想過後果之前,最好還是放棄那無意的同情。”

他臉上少有的錯愕如同煙火一般在她眼裏綻開,她深望他一眼,轉身之際,說出了最後一句話,“飛蛾之所以會選擇撲火是因為那裏有她最為依戀的溫暖。但如果有一日,這份溫暖僅是讓它做一場華麗虛浮的放逐,那麽它寧肯選擇不要。”

冬日的雪花片片飄飛,皎潔的白色有著暖陽化不開的寂寞,北風呼嘯,席卷了冰封百裏的哀傷。

他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眼裏,是尚還未來得及退去的震驚。

他從沒有想到過他的靠近會讓少女有如此多的顧慮。也許是他把她想的太過簡單,亦或是他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她。

她說得沒錯,他對她的接近,確實是出於同情,但在那之後呢?他又能陪在她身邊多久呢,這份同情與憐惜又究竟可以維持多長時間呢?

她說的“短時回顧”無疑是針對他而言,對她來說,他的存在就如同夢境一般的飄渺,充滿了未知與不確定。

一瞬時間的忘記,卻可以讓她一輩子去銘記。

驟低的溫度將他紛雜的思緒慢慢冷卻下來,他低頭望著手裏她臨走時還給他的那件裘衣,掌心所觸,仍殘留著她身上的溫度。

飛蛾之所以會選擇撲火是因為那裏有她最為依戀的溫暖……

他的存在,於她而言,原來是可以不顧一切去選擇的溫暖麽?

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從未想過,而現在,卻不得不認真的去思想一番。

番外八

節宴過後的旦日清晨,宮娥們一早就按捺不住持續至今的興奮,三五成堆竊竊私語著昨晚節宴上的佚事。

元旦之日,節宴之上,皇上金口一開,做了兩個決定:一是將皇子隨的太子之位黜免,另一個則是將左相之女賜給靖南王世子木塵遙為妃。

以上兩道聖旨無論哪一條都是足以在後宮掀起軒然大波。太子隨終日驕奢淫/逸,不理朝政,被廢黜也是遲早的事,現下引人爭論的是剩下的幾位皇子中誰更有機會登上這太子之位。

身著彩裙的宮娥嬉笑著從她身邊走過,一些只言片語隨風飄到了她耳邊,“立儲之事皇上自有定奪,我看還是皇上賜婚給靖南王世子一事來得妙……”

“我聽說左相之女溫婉賢淑,更是少有的美人,跟世子相配得很。”

“而且呀我看世子也是很願意的,也沒推脫就領旨謝恩了。”

“呦,瞧你說的,皇上下的旨,有他推拒的份嗎?”

“……”

談話聲漸遠,她立在原地不動,眼角一瞥,瞟到艷紅的一角。

擡起眼,她正對上凝素冷寒的面容。幾日不見,這個女子依舊是那般的冷艷絕倫,華貴無雙,身後兩隊宮女低眉斂目,顯示了主人絕對的威儀。

兩相對視,凝素美艷傾國的臉上透著脂粉也掩飾不住的蒼白,錦袖下的素手十指緊攥,顯然是聽到了方才那幾個宮女的對話。

面對著凝素竭力克制的怒意,她一如往常般視若不見,垂了眸,舉步緩緩向前走。

然而,就是她這幅太過常見的平板面孔,現下在凝素看來也成了無聲的蔑視與嘲諷。

如今這宮裏唯一知道她與木塵遙之事的除了麗妃就只有她,昨夜木裴賜婚於木塵遙,她千辛萬苦精心籌算的一切都付諸東流,並且還賠上了她的驕傲與尊嚴,如此這般的顏面掃地,於她而言,何嘗不是奇恥大辱!

這個自命清高的女子最受不得的便是她蒙羞的把柄被她素來看不在眼裏低賤如塵的十九皇妹看了去。凝素細眉緊擰,鳳眸裏隱約透出微微失控的恨意。就如同一堆幹柴,只差一簇火苗就可蔓延至不可收拾。

而現在,這簇火苗已然齊備。

“我早就說過,她是留不得的。”清冷的女聲沒有任何暖意的在肅殺的寒風中響起,冰凍三尺,蔓延百裏。

她轉過身去,見她高貴美麗的母妃目光冷然的望著遠處的小徑,朱紅的唇緊繃,透著一股冷酷。

“母妃……”凝素眉睫微動,臉色有些發白。麗妃睨她一眼,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站,“被人拋棄,你還覺得不夠丟臉麽?現下又留著這麽個禍害,指不準哪一日她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借此來反咬你一口,到那個時候,一切,可就都晚了。”

麗妃冷若冰霜的話就像一根芒刺紮在凝素脆弱敏感的心頭,想起和木塵遙的種種,又憶起昨晚他被賜婚時的沈默,凝素的胸口瞬時燃起了一團火,灼熱的刺痛讓她幾乎失控,尖而長的指甲陷進掌心,鮮血滴滴滾落。

“我已經跟黑朱說好了,就在今日……”麗妃轉過頭來,婉麗的面容帶著令人生寒的殘忍,朱唇輕勾,說出的話讓人不寒而栗,“凡事阻住你我去路的人,他的下場就只有死。”

…………

她離開凝素後,閑庭信步般不疾不徐的朝著玉纖宮的方向走著,腳下的積雪被她踩得咯吱作響,明日當空,卻敵不過冰封大地。微弱的暖意不足以消融這片寒冷冰雪。

眼前一切都被白雪所覆,皚皚一片,這種幹凈單一的色彩無疑觸動了她的心,一貫微抿的蒼白薄唇此刻輕輕牽了起來。

四下無人,天地間靜得出奇。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抓起一團雪,沁涼的觸感一如十年前那般,帶著追憶往昔的溫暖。

“母妃,雪花真的好美啊……”

“傻平兒,雪是上蒼賜下的禮物,光看是不夠的。來,摸摸看,試試它在你手裏是什麽感覺。”

年幼的她帶著強烈的好奇和渴望,迫不及待的在纖妃說完這後抓了一大把雪在掌心,不料雪團被她掌心的溫度所融,不多時就化為雪水,留下一片清涼沁透了她年少時懵懂浮躁的心……

四下寒風凜冽,游走的風揚起少女鋪在地上的裙擺,水色的流波漾在剔透白雪之上,相映的素潔動人。

她的視線全神貫註的凝在手中的雪團之上,白色的一點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匯聚成暖春細流,牽引著她的唇角緩緩上揚。

男人就是在這一刻從假山後悄無聲息的走出,腳步輕緩而迅速的靠近雪地上全無防備的少女。

風聲驟起,烏雲朵朵飄蕩而至,冰封世界僅有的一輪晴日迅速被遮擋,白雪旋飛,溫度驟低。

這昏暗前殘存的最後一瞬間的日光足以讓她看清雪地上那個無聲立於她身後的魁梧暗影,殺氣四溢,涼意直逼她腦後。

她看得到,她看得到男人舉刀從她身後砍向她的動作,她甚至都感覺得到那被殺氣所挾,冷風中尖銳的呼嘯與速度。

轉瞬之間,死亡,撲面直來。

她全知曉,但她卻沒有躲避,因為她知道,她躲不過。手中的白雪還未消融完全,透涼的冰感亦如幼時她掌心的冰涼。

仿佛再這樣一直握下去,她的耳邊就還會響起纖妃那無奈心疼的聲音,“平兒,莫要著涼了。”

平兒,莫要著涼了……

她輕輕的笑了起來,笑得心滿意足。

就這樣吧,她這樣想著,漆黑的眼眸在一片瑩白中慢慢闔上,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只是想睡一覺,在淩厲嘶嘯的刀風劈向她頸項之時,她的想法只是如此的簡單尋常。

鈍器襲來,頸部的劇痛讓她的願望成真。清瘦身影癱倒下去的一瞬,是男人覆雜暗沈的目光。

黑朱從沒想到過自己會有失手的那一天。那本應該砍在少女頸上的鋒利刀刃在一念之間轉了方向,沈重的刀柄劈在了少女的項上。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黑朱皺眉俯視著少女安然蒼白的面容,目光聚在他攤開手掌中那逐漸消融的雪團,待到雪流成水,他的臉上重新換上了慣有的麻木冷酷。

隨著肆虐的狂風,他將心中少見微小的一絲憫然掩在酷戾的神情之下,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刀……

刀鋒落下,血花飛濺。

生命的脆弱,由一個動作就袒露無疑。

一直到黑朱離開,他的眼前還浮現出少女倒地時的恬然笑容。作為隱於深宮中的暗影殺手,他對這宮裏的每一個人都了如指掌。

她深記得自從纖妃逝世後,這個不受寵的十九公主就從未有過笑容。

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少女一天天的長大,但卻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刀鋒會指向她。

惋惜,是多少有的。但從麗妃手中牟取的暴利早已讓他的心冷硬如石。泯滅的良知背後是可以讓人瘋狂的錢勢。

人性的黑暗,足以顯明。

番外九

當深沈的夜色開始籠罩大地,他心事重重地走在趕往玉纖宮的路上。

飄揚的白雪從未時一直下到酉時,薄薄的一層,覆蓋了宮瓦。

自昨夜與她分離後,他一直在反覆思忖著少女推心置腹的一番話。在思緒平靜清明下來後,他心裏也已有了分寸,撐傘夜訪玉纖宮,欲找她一敘。

雪花不斷地飛旋在他手中挑著的宮燈周圍,柔和的光暈將那飛雪一照,愈發顯得瑩白透徹。

他不由得憶起元夕街市上,她那被花燈照明的懵懂神情,回想起她平日裏一貫的冷漠刻板,不禁挑唇莞爾,腳下的步子略快起來。

玉纖宮的門是虛掩著的。他頓住腳步,目光幽幽的望著毫無光亮的宮院內殿,臉色由詫異變得凝重。

少女從不會夜出晚歸。她一天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寢宮裏,更不會起意在如此寒冷的冬夜離宮外出。

白雪紛飛而下,簌簌的聲音在此刻也顯得突出清晰。他轉了步子,開始沿著玉纖宮的四圍找尋起來。

不安和焦慮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緊緊的攢住了他的心。從未有過的心憂和牽掛令他步子稍顯匆亂。

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素日裏卑順平和的少女會遇上什麽不測。她的日子過得太過相安無事,以致於和這個充滿殺戮與相爭的皇宮顯得太過不協調,甚至讓他都忘了她所處的環境。

從古到今,皇宮,從來都是一個與安寧和諧扯不上任何關系的地方。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瓦,都掩蓋著無數的枯骨和成河的鮮血。延續著的暗殺爭鬥深浸在這裏每個人的骨子裏。

爾虞我詐,即非你死,就是我亡。

在這樣一個黑暗汙穢的環境裏,他竟成了她足以飛蛾撲火的溫暖與光明。

何等有幸。

何其心疼。

她可以在這個她從小生長的皇宮裏與他們同流而不合汙,她受到那麽多的傷害卻從未怨恨過任何人,亦沒有選擇覆仇讓自己變得和他們一樣。

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承接著身邊人對她所有的排斥和傷害。

心,像是被盤延生長的藤蔓緊緊纏住,糾葛生出的疼痛如同針刺一般,牽扯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盡最大可能的想著少女有可能會去到的地方,明明是有目標的搜尋,卻也因為淩亂的心緒變得漫無目的起來。

皇宮的園囿,他以往從不覺得有何特殊,但正是在這樣一個他不在意的地方,他見到了他心心牽掛著的姑娘。

那個女孩兒,一身雪白,無聲無息的躺在深雪之中,烏黑長發鋪散,上面嶄新的藍色發帶送松散撒,綴著的鈴鐺被雪掩覆,發不出半點聲音。

血,靜靜的從雪地裏滲出,很快又被飄下的雪花覆蓋,隱隱約約透出的紅,如同薄霧中綻開的山茶花,如火如荼,在那一刻,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

大地蒼茫,月光慘淡。搖曳的燭影映出了她失血面容下唇邊那一抹安然恬淡的弧度。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僵固,如墨深瞳一點一點的收縮。他說不出此刻是何心情,心中空的,落下好大一塊。

紙傘在空中劃下倉促決絕的弧度,傘尖落地,深紮在白雪之中。

難以置信,更無法相信。

當他拼盡全力不顧一切的抱起雪地上那個僵硬冰冷的身體的一刻,恐懼,徹頭徹尾的侵襲了他全身。

離開。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裏只有這兩個字。

耳邊風聲呼嘯,寒風凜冽,卻從沒有像現在這般的錐心刺骨,自內而外,一直冷到心間白骨。

輕功運起,宮燈自那高高躍起的男子手中重重摔落,微弱的光芒在碰觸雪地之時,瞬間熄滅。

雪舞冰飛,一直沒有停歇。瑩白的冰雪從天空飄落,無聲無息的以包容的心懷掩蓋了一切的汙穢不堪。這深宮之中的血腥骯臟被深掩其下,這些血裹的秘密無人踏足,無人問津……

她醒來時已是乍暖還寒初春剛至。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沈睡,因而她並不知道在這個漫長的冬季守候在她身邊的男子為她舍棄了什麽,放下了什麽。

在她睜開眼的一瞬,她只看到,榻前男子溫柔的雙目。他淡色的薄唇浮現出笑意,這笑意仿若傾盡半生等待,唯獨向她綻開。

“我叫莫璃,取自此生莫離之意。”微醺的晨風中,他低柔和緩的聲線含帶笑意,染盡溫柔,一字一句,聲聲清晰的響在她耳畔。

自此以後,用我一人之力,許你此生莫離。

…………

在她腹部的刀傷痊愈之後,她回到了安國皇宮,重現出現在玉纖宮內。

對於她的莫名失蹤和突然回歸,所有人都不甚在意。畢竟在這樣一個充滿欲望和鬥爭的地方,她的存在無疑是螻蟻草芥,不足入眼亦不足掛心。

而麗妃自得知她毫發無傷的歸來後,一直都沒有任何的動靜。平靜的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從那之後,再沒有有關黑朱的任何消息。

番外十

淩帝在為二十一年,景國五皇子在出使安國期間突然失蹤,景國使臣幾番尋找無果後,不敢宣揚,於淩帝二十二年秘密回朝。

同年,初凝素外,安國剩下的三位公主全部出嫁。她們有的和親外族,有的下嫁狀元探花,但無論如何,她們最終的歸宿都不是那個曾令她們姐妹爭得幾近反目的江流川。

命運的無常,到底讓三姐妹在出嫁之時,隔著大紅的蓋頭,黯然垂淚。

這一年來的變故雖多,但皇宮中有一個地方,始終物是人也是。

裊裊的琴音帶落一樹繁花,琴音清微淡遠,意境幽深,卻終究還是蓋不住不遠處那極不協調的“刷刷”聲。

悅耳的琴音斷然而止,容貌清俊的白衣男子以手扶額,牽起的嘴角溫柔而無奈,“平兒,你就不能在我撫琴之時暫且歇歇,過後再打掃麽?”

“刷刷”的聲音隨著話音的落下消失不聞。他漆黑眼眸輕掃,一身素衣身形細瘦的少女手持竹帚,目色無波的望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孔平靜淡漠,沒甚情緒。

素潔的裙裾旁堆聚了剛清掃起來的花瓣,微風拂過,花瓣起舞翩躚,飛旋在少女旁邊,隨著藍色發帶的飄舞,下墜的鈴鐺也清脆作響,於紛飛的花瓣中,如同一場華美綺麗的夢境。

“花瓣又非落葉,多了只會平添風雅,倒不如隨它去。”他優雅起身,拂下肩上的落花,吟吟笑著走到石桌前坐下,毫不見外的為自己倒了一杯花茶。

她看他片刻,將竹帚倚在墻角處,越過他走進內殿,手執著茶盞走了出來。

輕輕的把茶盞推到他面前,少女沙啞著嗓子道:“去暑的。”

他接過來淺嘗一口,莞爾一笑,“蘇葉湯。”“嗯,自己煮的。”她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淡,聽不出多大情緒。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掩飾不住滿心的愉悅,笑得身心歡暢。

“真難得。”他略顯促狹的看著她,溫潤的眼眸中盡是挪揄。

她終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蒼白的面容微微泛紅,眼光游移,始終不肯與他對視。

不遠處,如火的木槿花從樹上悠然飄落,灑一路芬芳,花開春暖。

元德二十八年,淩帝木裴退位,五子紂秩繼承大統,其妹木廣平為安國長公主,改國號為順,大赦天下。

沒有人知道這個年輕的帝王為了這一切背後付出了多少,更沒有人知道他歷經手足殘殺九死一生走到今日只為了能夠讓他的皇妹在後宮之地生存下去。

這唯一的理由迫使他不得不加入這場殘酷的權利爭奪戰中,並且成為了最後的王者。

新皇即位,朝中各方勢力不斷地在發生著變化一時間,朝野動蕩,暗流湧動。

紂秩自上位以來,忙於穩固朝政,鮮少來玉纖宮。但他人雖未至,卻在暗地裏替她將一切都妥善打理周全。

玉纖宮重整修繕,各國進貢的珍奇美衣成箱的擡進她的寢殿,各種變動無不在宣示著她如今地位的尊貴。

這樣的變故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在深宮中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宮女見此變化,搖頭喟嘆,“看來在這宮裏,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相比之下,麗妃母女的光景愈發的慘淡淒涼。以往熱鬧的宮院再無人光顧,看景倒戈,早已不是什麽尋常之事。但最令其母女蒙受打擊的,卻是另外一事。

宮中有傳,靖南王世子的世子妃懷有身孕。此消息一出,已過雙十仍待在深宮之中的凝素倍受打擊,萬念俱灰之下主動找了紂秩,稱自己願意遠嫁和親。

曾經的山盟海誓到底敵不過似水流年,如花美眷。那些動聽的情話早已被時光磨去一腔的柔情和年少的沖動。

只是到底苦了那些還在癡癡等候,執念不放的女子。

凝素遠嫁的那天,木塵遙沒有來。對他而言,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他的生活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曾經的過往,不過是年少時的血氣方剛罷了。

他終究是男子,他終究是已經成家,他終究是放得下。

她站在紂秩背後,默默望著面前嫁衣如火的女子。她還是那般的美,一襲紅妝,襯得她絕世面容妖嬈嫵媚。

只是那份曾經的孤高不可一世早已消失不再,艷麗的妝容下是脂粉也粉飾不了的滄桑憔悴。

凝素對著紂秩緩緩行禮,雖動作僵硬未說一言,但一直堅挺的脊背終究還是彎下了。

再擡首時,她一雙狹長美目定定望著站在紂秩身後的她,露出了此生對她展現的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笑容。

即使,這笑容在他人看來淒絕悲涼,即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笑容背後的苦澀無奈。

繁華一夢,轉眼成空。

當大紅的蓋頭落下的一瞬,這個絕美傾城的女子眼角瞬間滑過了一滴清淚,宛若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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紂秩繼位一年後,於傍晚來到玉纖宮,面有躊躇之色,“平兒,父皇他……恐怕不行了。”

彼時她正將新晾曬好的海棠花茶混上雪錦給紂秩包好,聽到此言手下一顫,紙包掉落在地。

世人皆知淩帝因病退位,把皇位交給紂秩後,他一直待在早些修建好的宜安宮修養身心,鮮有人打擾。今日紂秩此言,顯然是已經到了行將就木,彌留之際。

她彎腰撿拾起紙包,拿在手中,卻再沒有任何動作。

“太醫說,他恐怕熬不過今晚。”紂秩雙目緊縮在她臉上,不放過她任何神情的變化。

“皇兄……”少女低低的喚了他一聲,語氣平靜,“我想去看看他。”

宜安宮裏安靜異常,空氣仿佛凝滯不前,沈悶的令人壓抑。

她一路由路人引領進到內殿,挑開黃色羅帳,見到了那個躺在榻上的男子。

他已經不年輕了。兩鬢微白,臉有皺紋,長期的纏綿病榻讓他形容枯槁,面色憔悴。

但縱然是這樣,她還能依稀記得他年輕時的樣子:英挺風流,恣意飛揚,輕易地肯讓一個女子甘願為他荒廢了年華,嘗盡秋水望穿孤獨等候的滋味。

她在他的榻前慢然坐下,這動作顯然驚動了淺眠的他。睜開的雙目渾濁卻犀利依然,在看到她時裏面升起了詫異。

你是誰?

如果他能開口,一定會這樣問她。

“父皇……”她遲疑的,緩慢的,艱澀的喚出這個數載歲月裏從沒有叫過的熟悉而陌生的詞匯。

見他詫異的瞳孔微張,她的唇邊不由得扯出苦澀的弧度。

心裏似堆積著千言萬語,恨不能一吐為快。但短暫的沈默過後,卻只道出了一句,“我是平兒。”

平兒……在他的記憶裏何曾出現過這兩個字。

見他茫然又陌生的望著自己,她又是一笑,將手中握著的玉玦放到他枯瘦的掌中。

“母妃說,這是在我兩歲生辰時你送給我的……”少女的手白細溫熱,覆在他幹枯的手背上,形成極大的反差。

掌心所觸是玉佩特有的沁涼,他緩慢無力的舉起玉玦,對著通亮的燭火瞇眼細看,在那剔透潤澤的玉面上,刻有“吾女之廣平”無字,字跡瀟灑飛揚,正是他的墨跡。

廣平……

他努力的在沈積的記憶中搜尋著這個人,耳邊少女沙啞的聲音隱帶低迷,“纖妃,是我的母妃……”

她對上他註視著她的眼眸,淡淡一笑,“而紂秩,是我的同胞哥哥。”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毫不掩飾的震驚從他一貫冷漠沈穩的眼裏迸射出來。

纖妃在世之時,紂秩在所有的皇子中資質平平,因而他也並未在意這個毫無建樹的兒子,甚至有時近乎忽略。但纖妃的離世刺激了紂秩,從那之後,他開始精於學業,在各方面都不輸於喬嘉和太子隨。也正是從那時起,他開始關註起這個不起眼的五子,且從他口中得知他的母妃已經不再。

他後宮佳麗三千,死掉一個對他而言實在是不足掛齒,所以他也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是,美人雖多忽略可諒,他卻從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一個女兒!

看著榻前少女清瘦的身形,木裴仿佛有刺在哽,除了難以置信,還有太多無法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觀察著男子變幻不定的神色,心頭漫上苦澀。以往眼裏的冰峰霜色消融殆盡,臉上的表情漸漸柔和下來。

“你忘了你還有一個女兒,可我卻從沒忘記我還有一個父皇;你忘了你還有一個妃子,可她卻從未忘記她還有一個夫君……”

她漆黑烏眸定定瞧他,似是詰問,“你還記得她嗎?那個可以讓你為了她專門給《青玉案》譜曲的女子?”

“也罷,那曲兒你大概也忘了,我唱給你聽,算是了卻她的夙願。”她扯唇一哂,開口低聲吟唱著那首足以讓她刻骨銘心的《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入耳的聲音粗嗄低啞,透著一股子悲涼。

即便如此,當那熟悉的曲調哼起之時,記憶之閘逐漸的被打開,塵封的記憶如同流瀉的江河,一發不可收拾。

記憶中的女子,柔婉清麗,有著世家女子特有的溫柔矜持的笑容,纖細的身形裊娜聘婷,可以跳出最動人的舞姿。

“你隨朕進宮,這天下都是你的。”

“我不要天下,我只是一介臣女,能得君垂憐已是幸之。只要能伴君左右,別的,我都不在乎。”

…………

“阿玉,這孩子長大了一定隨你,出落得如此清秀。”

“皇上莫要胡說,平兒才剛下生,哪能看出以後什麽模樣。”

“朕說是就是,朕身為皇帝,金口玉言,豈能出錯?”

“好好好,皇上說什麽就是什麽,平兒長大了準會隨臣妾。”

“……”

女子溫柔的聲音帶著無奈,更多的卻是滿足的喜悅。那般溫聲細語,不知在年少時撫平了他多少狂躁的心緒,送去了多少蜜語柔情。

尾隨著最後一個音落下,木裴的眼前浮現出昔日女子明麗的面容,漸漸地,與面前少女的臉交疊重合,令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想觸碰床邊人的臉龐。

阿玉……

他竭力張口,喉結滾動卻只發出一兩個含混的音節。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孱弱的病體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

少女望著他竭力靠近自己的那只手,眼中流露出悲憫之色。她伸手握住木裴發顫的手,閉了眼,退回了幾乎要克制不住的淚水。

“父皇……”再睜眼時,她神色如常,對著他極其粲然的一笑,盡釋前嫌,“平兒不怨你,母妃也從來沒有恨過你。直到她離開,她的心都還系掛在你的身上。她對你的愛,足以包容一切。父皇,她是愛的。”

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沒想到說到最後,還是哽住了聲音,陣陣潮意湧上眼底。

她將掌中的手握緊,笑得安撫柔和,“父皇,平兒也不會恨你,縱然你對我沒有養之情,卻也有生之恩。”

她的一番話徹底將木裴波動的情緒穩定下來,望著少女清麗的眉眼,這個一生恣意的帝王惟餘兩行噬臍莫及懊悔淚。

她無言註視著羅帳中與她骨血相連的男子的臉,心裏最後的一點怨也隨著他渾濁滾落的淚水消散不見。

微溫的指尖輕柔的拭去他臉上的淚花,少女眼神溫柔,唇角含笑,“父皇若累了,盡可以安心的睡去,平兒會在這裏一直陪著你。”

她卸掉了以往冷漠的外殼,此刻笑意溫暖明麗,握在掌間的手緊了緊,慢慢地往心臟的位置靠近了幾分。

少女身上散發的暖從掌心源源不斷的傳到四肢百骸,僵直許久的身體仿佛匯入了一股暖流,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見木裴的視線始終膠著在她的臉上,少女淺淺微笑,“母妃說平兒跟她長得很像,惟一就是缺了點父皇的英氣。”

他聽到這話牽動了下嘴角,想笑,卻乏力的厲害。他知道他快不行了,呼出的氣息輕得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到,明明想睜大眼,眼皮卻是越來越沈重。

生老病死,不足為奇。可是啊,他多想再多看一眼她,這個讓她虧欠負疚的少女。

她是他最小的女兒,本應被他捧在手心盡心呵護,他卻親手將她從高位拉到泥潭。

怎能不悔恨?

如何不悔恨!

他本以為作為一個勵精圖治的帝王,他對得起天下人,不想在她的面前,統統成了狂傲自負,自以為是。

可是我的孩子啊,我虧欠了你那麽多,你如何還能待我至此?如何還能心無嫌隙的再喚我一聲“父皇”?

倘若時光可以倒流,我定要將你捧在我的懷間,盡我所能為你撐起最明朗的一色天空。

源源不斷的暖流從少女心臟的位置傳遞到木裴冰冷的身軀,他想握緊少女的手,緊一些,再緊一些,但疲乏的無力感讓他沒有任何氣力。是懲罰吧,作為他半生風流不負責任的懲罰,他初嘗溫暖,卻無福享受。只能親眼看著他的生命在他親生骨血的手中點點流走,抓也抓不住……

帶著無盡的懊悔與欣慰,淩帝木裴,於落霞滿天的傍晚,薨於宜安宮。臨逝,惟幼女廣平侍於榻前,帝安,以笑亡故。

落日餘暉艷如火,晚霞綢般鋪在天際,天地間寂靜無聲,惟宮裝長裙迤邐拖曳,在鋪滿落紅的青石磚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一路緩行至玉纖宮,未入宮門,就聽悠揚琴音緩緩流出,和著微風,大有清風送暖之勢。

那個坐在玉蘭樹下的男子,容止清雅,眸光溫潤,縱過幾昔,未曾改變。

他的笑意還是那般幹凈溫暖,安撫人心。她擡腳舉步,一點一點的向著她的溫暖靠近,步步堅定,那溫暖,唾手可得。

低垂的視線映入飄揚素潔裙裾,他停止撫琴,目光向上看去。

但見,那烏發素衣的少女,目光清亮,笑意溫然,望著他,輕輕啟齒,“莫璃,我為你起舞一支,可好?”

百花明艷似錦,面前人兒臉上的飛紅呦,竟比那桃花還要嬌羞動人。

餘暉傾灑,飛紅滿天;

情動惟此一舞,此生莫要相離。

番外十一

布陽谷今日比任何時候都要熱鬧。春風送暖,花蝶交舞,一池碧水與日光相映,灑耀眼光芒。

在後山溪流的草坪上,人影相錯,笑聲不斷。

“都這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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