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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我,我也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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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為何要救我?”

聶珵抱著秦匪風緩了半天,等咚咚的心跳終於平覆下來,便聽晏寧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他擡頭,看到此刻晏寧身上已披了件外氅,就那麽斜斜倚在石壁前,對賀江隱道:“你大可借她之手殺了我,沒有人會知道。畢竟我見你的時候,從來都不會帶礙眼的人。”

“……”

賀江隱只著深衣,因背對聶珵,聶珵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得他那一貫喜歡負在身後的掌心微動兩下,又蜷起。

卻沒有說話。

晏寧就直了直身,繼續問他:“我對你做這樣多過分的事,你卻在命懸一線之際,仍選擇留我性命,為什麽?”

說著,他似又自嘲般輕笑一聲,扯到嘴角淤青,疼得直皺眉:“因我與你那寶貝弟弟實在相像,你到底下不去手?”

“還是說,你其實對我,也是心存——”

“我救你,不為其他。”

賀江隱這時突然打斷他,晏寧聞言眼一瞇,正欲再說什麽,卻看著賀江隱接下來的舉動又忽地停住了。

“九殿下。”

只聽賀江隱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地又叫了他這一聲,緊接著,竟是身形筆挺地,屈膝跪下來。

不僅晏寧,連聶珵也愕然怔在原處。

便見賀江隱拱手至於膝前,緩緩地叩了下去,停頓片刻方才直身。

“九殿下,賀某承蒙聖上厚愛,掌管這江湖十五載,如今卻置殿下於險地,使殿下險些被眾派誤害,又因……不值一提之事以下犯上,實屬罪該萬死。”

“只望殿下念及賀某與舍弟剛剛護駕有功,放我等一條生路,允我等日後遠離江湖,歸隱林間。賀某可立下重誓,自此世上,再無賀家堡。”

“而這江湖已然一盤散沙,比不得殿下萬分之一,殿下深謀遠猷,實不需為此困擾。”

說完,賀江隱竟是又鄭重將頭慢慢叩於地上,等待晏寧的答覆。

“……”

晏寧的臉色,早就在賀江隱跪下的那一刻變得蒼白。

而氣氛凝滯下,隔了半晌,他才失魂落魄地一笑。

“我若是,不答應呢?你要殺我嗎?”

“……自然不敢。”

晏寧就笑得更是大聲。

他一邊眼睛通紅地盯著賀江隱那疏離而故作低微的身影,一邊越笑越比哭還難看。

賀江隱與他初識時,將年幼的他從宮內池中隨手救起,起初見他著裝只以為他是個小太監,他便趁他偶爾入宮,都事先換了那身太監衣物與他巧遇,久而久之,他們年齡身份懸殊,相處卻也莫名和諧。直到後來賀江隱覺察他真實身份,知他當日只是遭人算計,被刻意換了太監衣物投進池裏,態度雖有生疏,但也確實,從未跪過他。

這一跪,倒是比他之前對他拳腳相向還要決絕。

於是待笑完了,晏寧踉蹌從地上站起來,也是生平第一次,如此居高臨下地註視著賀江隱。

只見他臉上已是超出年齡的冷靜與篤定,就無聲地又看了賀江隱一眼,淡然道。

“你還真會委曲求全。”

說完,他竟不再開口,任由這樣僵持著。

“……”賀江隱也閉口不語。

而眼見賀江隱那麽一直跪在地上,聶珵卻再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起身,沖在了賀江隱的身旁,站得挺直,鼻孔朝天瞪了晏寧片晌,開始一件件把搶來的衣裳脫下去,脫一件,往晏寧身上搭一件,最後將腦袋上露仨洞的披風也重新給他系上,不忘伸手給他捋平。

“你堂堂儲君,這樣衣冠不整與我大哥講話,耍流氓吶?”

迅速逼逼完,聶珵拉起秦匪風和賀江隱,一溜煙跑了。

這狗崽子難得妥協,明擺著有意放他們走了,也就他大哥一塊木頭偏要等他親口說出來。

至於那馮富貴,由於作為其主的血蠱已死,高階活青子一旦沒了目標,便失了攻擊力,興許要在她那不起眼的墳中,一直晃蕩下去,直至時日久了,肉體消亡。

倒也算她咎由自取。

而聶珵頭也不回地一手扯一個往前沖了一段路程後,終究沒控制住,手一抖把其中一個給摔了出去。

“累死了!”

三人落在一處林間小路,聶珵一手還保持抓住賀江隱的姿勢,指著被他扔在地上的秦匪風:“你咋這麽沈!”

“……”

秦匪風自己坐起來,眼還蒙著,也看不到聶珵此刻的情形,就無辜地撇撇嘴。

聶珵見他委屈的模樣心說咋整啊,飛不動了也不能扔我大哥吶!

隨後目光一轉,聶珵又看向賀江隱。

他是不知道賀江隱和晏寧到底發生過什麽,他本來以為晏寧在賀江隱眼中至多算有一席之地的熊孩子,只不過自打晏寧那層皮撕掉之後,見賀江隱的反應,他總覺得興許也不似他想的那樣簡單。

有些事總要置身事外的人才看得更清楚,所以聶珵稍作猶豫,從身上摸出一樣東西。

是他找到賀江隱之前,撿到的那半塊麒麟佩。

果真,他將它遞給賀江隱之時,即便賀江隱極力將情緒隱藏起來,他卻仍舊看得出——

這並非是賀江隱所留。

聶珵下意識瞄一眼賀江隱腰間,那裏只剩孤零零的一根掛繩,另外半塊也不知所蹤。

他方才就猜,以賀江隱的性子,就算他沒有逆轉局勢的把握,也不可能為了自保而親手將這禦賜之物毀壞。

所以到底是誰自他身上拿走,又故意給自己留下,聶珵心底已隱約有了猜測。

何況當時秦匪風忽然就準確找到那暗道的入口,其實仔細想來,也唯有一種可能——他看到刻意現身的晏寧,將晏寧當做了自己。

再聯想他們從密室逃出來,一路暢通無阻,這一切無不說明,晏寧從一開始,就是打算放他們離開的。

為什麽?

聶珵卻第一次,看不透這陰晴不定的狗崽子了。

他就看著賀江隱面無表情將那半塊麒麟佩收起來,不發一言地朝他們離開的方向看一眼,卻最終還是轉過了身。

“你,你不回去問清楚?”聶珵小心翼翼道。

賀江隱擡眼,撞上聶珵關切的視線,便頓了頓開口:“無事,不需要。”

不知為何,聶珵聽賀江隱平淡講出這兩句話,心間卻湧上一股莫名的無奈。

他就盯著賀江隱始終不露絲毫破綻的臉,到底是張開雙臂,給他一把熊抱住。

“大哥,我——”

我錯了。

我以前,不懂事,你原諒我。

聶珵想這樣告訴他,可他只短暫地一陣局促,再要開口,忽地就自腹中傳來一聲——咕嚕嚕嚕嚕!

在這寂靜的林中格外響亮。

於是話到嘴邊又變成:“大哥,我餓了。”

賀江隱的臉破天荒出現裂痕,尤其不等他想好說辭,旁邊地上又傳來傻不拉幾的一句。

“大舅子,我,我也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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