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假如傻子突然不傻

關燈
自打回了客棧,聶珵就有些失神地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秦匪風那一句夢囈。

——雲裳,別怕。

這幾個字從秦匪風口中說出來,竟然十分深情。

而他當然知道,秦匪風念的,就是賀雲裳。

按照聶又玄所說,自己當年重傷,正是斬月坡一役中拜賀雲裳所賜,當然,他倒一直對賀雲裳沒什麽太強的恨意,畢竟他什麽都不記得,如今雖然殘了一只手,卻也早已習以為常。

只是他本以為秦匪風確實因賀雲裳手段殘忍而大義滅親,現在看來,當年真相興許是另外一回樣子。

敏銳如聶珵,自然不信秦匪風真如外界傳言的那樣,是為了茍且偷生而背叛賀雲裳。

想來那姓賀的鬼少年即便確實因秦匪風而死,但他在秦匪風心中的分量也必是獨一無二,否則誰會在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提一個不相幹的名字?還是以那樣暧昧的姿態。

聶珵知道自己其實沒理由在這件事情上小肚雞腸,但他控制不住,他想到這傻子曾經也有過非常在乎的人,對方還是重傷自己的罪魁禍首。而他現下對自己的依賴都是基於自己撿了他,假如他有一天恢覆神智,轉頭便會毫無留戀地離開。

想到這些,聶珵就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被什麽堵住,氣都變短了。導致他盯著自己胸口看了半天,心說不會要發育了吧?伸手好一頓按摩。

然後他被自己蠢得幹笑兩聲,頭腦清明許多。

這十年來他一個人都好好的,要什麽人陪啊?

他下山不過是為了找回原本記憶,讓自己的人生看起來不那麽缺斤少兩罷了。

哪需要什麽兒女情長。

所以這樣一想,聶珵心情又豁然開朗一些。

並沒有。

接下來連續三日,聶珵都對秦匪風愛搭不理,態度冷漠到令人發指。

秦匪風完全摸不到頭緒,就可憐兮兮地一次次湊過來,變著法地給聶珵送各種吃的。要問吃的哪來的,當然馮富貴花錢買的。

聶珵也是回到客棧才知道,秦匪風這傻子是和馮富貴一起去的謫仙樓,倆人偷摸跟在自己屁股後面一路胡吃海喝,秦匪風就是那時誤喝了給嫖客助興的酒。

聶珵能給他倆個禍害好臉色就有鬼了。

而這日一大清早,聶珵正夢見馮富貴要搶自己的一筐**圖,給他氣得扛著**圖滿街跑,然後突然沖出來一個看不清臉的矮冬瓜,矮冬瓜獰笑著說秦匪風我們回家,聶珵就眼看著秦匪風從一筐**圖裏爬出來,一把抱起矮冬瓜,“吧唧”親了一口,說,好香啊!

“好香啊!”

秦匪風興奮的聲音和夢境重合。

聶珵翻身嘟囔:“香你媽,有我香嗎?”

說完,聶珵一下睜開眼,就看見差點懟自己鼻孔裏的一坨——烤紅薯?

秦匪風一只亮晶晶的眸子從紅薯後邊露出來:“聶珵,可香了,快吃!”

“……”

聶珵又閉上眼。

秦匪風等了半天見聶珵還是無動於衷,原本獻寶一樣的臉垮下來,蹲在地上畫了一會圈圈,看著烤紅薯實在眼饞,就自己掰著吃了。

“窩都聽仙兒的話,莫有用富貴的銀子,聶珵還是不吃。”只聽他含糊不清地小聲逼逼道。

聶珵心說聶仙兒你要實在閑能不能去找找你師父,明明之前還嫌棄我和這傻子太膩歪給問擎丟人現眼,這咋沒幾天又拉上皮條了?

緊接著卻一怔,聶珵睜開眼:“你哪來的銀子買吃的?”

秦匪風似乎沒想到聶珵會突然搭理自己,樂得一下躥起來,結果可能躥太猛噎著了,嘴裏的紅薯渣子噴聶珵一臉,發出一陣劇烈咳嗽。

聶珵氣得抹一把臉:“好好說話你跳個瘠薄——”

然後聶珵罵不下去了,他就一骨碌從床上滾下去,顧不上崴了的腳,一把扶住神色異常痛苦的秦匪風。

眼看著秦匪風“噗噗”冒出兩大口黑紅的血,聶珵腦子突然空白,抖著手條件反射地就去摳秦匪風的嘴,想要把他剛吃進去的烤紅薯都摳出來。

只是早已於事無補,短短一瞬間,秦匪風整張臉都漲成紫紅色,四肢也緊繃到血管快要炸裂一般,尤其眉心突然鼓起一塊,似乎有什麽活的東西在那處皮膚下覺醒,緊接著便在秦匪風的身上快速游走。

這明顯不是噎著了。

這是……蠱!

意識到這一點,聶珵幾乎條件反射地跳開,十分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他害怕蟲子,尤其,是蠱。

“誰給你的紅薯!”

聶珵慘白著臉,掌心全是冷汗,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地厲聲問道。

可秦匪風哪還說得出話,就無意識地劇烈翻滾著,必是痛極,整張臉已然失去控制,眼淚鼻涕都流出來,淒慘無比。

聶珵死死盯著已經游走至秦匪風手臂的蠱蟲,再三強迫自己冷靜,可那種對蠱蟲深入骨髓的恐懼感他實在無法忽視,直到秦匪風又發出一聲慘烈的哀嚎,終是眼一閉,顫抖著以左手掌心凝氣,想要試探能否將蠱蟲壓制住,減輕秦匪風的痛苦。

沒想到就在這時,身後驟然一股強烈的殺意襲來,聶珵抱著秦匪風就地滾到一旁,下一刻耳邊勁風刮過,便見一把鋒利的斬馬刀死死釘在他原本的位置,刀身都沒晃一下,可見出刀者殺心之重。

直起身,聶珵擋在秦匪風面前,看向不知何時竟倚在窗口的玄衫男子。

“你是誰?”聶珵眸色暗了暗,幾乎咬碎牙齒,“是你給他下了蠱。”

“寒一粟。”那男子開口報上名號,語氣喑啞低沈,“讓你死個明白也好。”

寒一粟?

聶珵覺得微微耳熟,可不等他想起來,對方又嘲諷道:“你既然看出是蠱,還妄想用你那點兒雞零狗碎的真氣救他,夠不自量力的。”

隨後他手一擡,渾厚的真氣湧動,被死死釘在地上的斬馬刀便轉眼間回到他的手中。

“不過你有一點說錯了,”寒一粟冷哼著看聶珵,眼底迸出狠戾,“這三屍蠱,我原本可是為你準備的。可惜了,你沒吃。”

聶珵目光一震,聽到“三屍蠱”三個字後整顆心都沈下來。

三屍蠱,顧名思義,發作三次,碎骨為屍。但凡中了此蠱的人,都會被蠱蟲折磨三次,第一次,蠱蟲游走全身,第二次,蠱蟲融於五臟六腑,到了第三次,蠱蟲會由內而外將人掏空食盡,包括全身骨頭。而三次發作間隔雖然不等,卻總共不會超過三個時辰,所以此蠱,也被稱為“三時蠱”。

即是說,如果三個時辰內不將秦匪風身上的蠱除去,那麽他必將受盡折磨而死。

而這樣惡毒的蠱蟲,一般人都會用在仇家身上。聶珵倒是看得出來眼前人確實對自己恨之入骨,可他卻對他毫無印象。

“你到底是誰?”聶珵故作鎮定道,“就算死,你總該讓我知道理由吧,萬一你殺錯了,我們豈不是太冤了?”

說著,聶珵又有些擔心地看了看秦匪風,見他比之前安靜些許,聶珵心裏清楚,他第一次發作許是快要過去了,只是不知道他一會兒醒過來會不會有什麽異樣,或者說,他這三次發作之間,還能不能醒過來?

“你對這傻子倒是在意,這麽看來蠱下在他的身上也不算完全浪費。”寒一粟冷笑兩聲,又道,“至於找錯人?虧你說得出口,怎麽?三天前和段小畜生幹出喪盡天良之事的不是你嗎!”

什麽?

聶珵皺眉:“三天前?你說謫仙樓?”

對方氣急反笑,一副看穿聶珵的樣子:“千萬別告訴我說,你那晚只和段小畜生茍合一番就走了。”

啥?

聶珵更摸不著頭緒了,他那晚跟誰茍合了?他不就擼了幾管嗎?但那是替秦匪風擼的啊!和段知歡有個雞兒關系?還有他熱心幫助一個中了**的傻子怎麽就喪盡天良了?

聶珵幹脆道:“說清楚,我到底幹什麽了?”

“還不承認?”寒一粟忽然黑臉,神色扭曲道,“那我問你,你為什麽要誣陷我弟弟得了不治之癥!為什麽事後又一定要讓他單獨呆在房裏!”

“別跟我說你是為了他的清白!到頭來我弟弟不還是被你們……被你們糟蹋!你們還是個人嗎!他才多大!你們糟蹋完還不夠,竟就那麽殘忍的殺了他!”

“我和他失散十年!我找了他十年!卻只找到一具殘屍!”

“哈!我就用我弟弟生前最愛吃的東西,送你們一個個下去陪他!”

顯然越說情緒越失控,寒一粟手中斬馬刀忽地一指聶珵:“你還覺得你不該死嗎!”

“……”

聶珵聽完對方一番激烈的問責,雖然還不能完全弄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卻也不難拼湊出大致情形。

這人,竟就是那小倌的哥哥?

那小倌,竟然死了?

為什麽?

他分明在離開之時還扛著秦匪風去找他,告訴他不用擔心身上的紅疹,甚至替他想好如何利用這紅疹徹底離開謫仙樓。也是那時候,小倌問自己,知不知道他哥哥寒一粟。

他當時沒怎麽放在心上,畢竟他也才剛從山裏出來。

可是,那小倌怎麽就死了?

還被糟蹋了?

段知歡幹的?

而聶珵正想要問寒一粟更多細節,不想對方根本不給他開口機會。

“我就先替我弟弟收了你的狗命!”

話音未落,寒一粟已又出刀劈頭蓋臉砍過來。

聶珵閃身躲避,卻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媽的聶塵光平時沒事老在身前晃悠,怎麽關鍵時刻就沒影了?馮富貴又去哪了?

一不留神肩膀被砍出一道極深的口子,聶珵疼得直罵娘,眼看對方揮著大刀這次直砍面門,突然靈機一動,總算想到什麽,剛要張口——

卻見一個身影從天而降,出手迅速,眨眼間便靠蠻力將本已砍至面門的刀鋒隔出幾尺開外。

秦匪風!

他什麽時候醒過來的?

聶珵愕然看著身形從未如此高大的秦匪風,趁寒一粟也一臉詫異之時,急忙沖到秦匪風身旁,一邊下意識去擦他臉上的汙跡一邊急切地問道:“你感覺怎麽樣?身子還疼不疼——”

然而不等聶珵說完,他只覺手腕被一股大力掀開,肩膀的傷口再次撕裂,等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摔倒在地。

擡眼,便見秦匪風皺眉蹭了下被聶珵碰過的地方,獨眼閃過幾絲厭惡,隨即目光冷冷掃過聶珵與寒一粟。

“你們誰知道,賀江隱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