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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五味陳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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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隔絕的村民, 從未見過有人像行天子之禮般, 跪拜於人。原來, 他們行善之舉, 無意中救了貴人,眾人不知所措地望著淩鈺和納蘭翎, 似乎被眼前的跪叩禮嚇住。

“我已經將堂主之位傳給流光, 你們莫要再跪拜我。”納蘭翎真是頭大,她這傳位傳了不少於三次了,從未成功過, 十二靈主和流光依然只認她這個堂主。

“你就算掛著空名也是堂主,你想把這個包袱甩給我, 我可不樂意。”蘇流光悻悻說道, 納蘭翎無奈地揚手,“都起來吧,別跪了。”

淩雲閣不少人看到淩鈺,暗自落淚,從門主到閣主, 淩鈺死過幾次, 每一次都“死而覆生”,驚喜來得猝不及防。

“紅葉、夜影,將眾人帶離玲瓏島, 莫要嚇著村民,我與翎兒啟程去神農谷,你們備好船只後先行離開。”

“是, 閣主!”

淩鈺轉身,望著一臉仿徨和錯愕的村民,笑言道:“各位鄉親救了我的命,大恩難以回報,若以後有需要可求助淩雲閣,我自當盡力相助。”

“啞夫人…哦不,閣…閣主多禮了。”村民一時不知該如何喚她,淩鈺摘掉面紗,開口說話後,自帶一種高貴和威懾的氣場,令人想要折腰。

“清州玉闌王已經領兵圍剿海寇,大家可以放心,以後不會再有惡人為禍你們。”納蘭翎從琉璃鎮出發前便讓水軍給夜玉闌帶去消息,海寇張狂,必須傾盡一切除之。在蘇流光來尋納蘭翎前,夜玉闌亦接到了聖旨,命他率領五萬水軍將三大海域所有寇賊悉數剿滅。

提到夜玉闌,蘇流光翻了個白眼,“就他,娘裏娘氣的還能打仗?”她表示懷疑,曾經以為夜玉闌是高大威猛的男子,將相之才,接觸下來才知道他陰柔俊秀,比女子還弱,竟是開創水軍之人,難以置信。

納蘭翎說道:“玉闌王乃水上作戰第一人,海寇分散不宜調兵,他才遲遲未動,流光,你莫要小看他。”

“你說是便是吧,反正與我無關。”

納蘭翎掩嘴輕笑,能讓蘇流光這麽上心嫌棄的已是不易,沒想到玉闌王竟還上了這大小姐的心。

備好船只,淩鈺和納蘭翎告別了漁隱村,四十多口村民目送二人離開,直至沒了蹤影。那日,若非海上風平浪靜,浮木上馱著淩鈺,也不會有這五年之緣。

淩鈺命人放了些銀子和糧食在此,離開了這座獨居了五年的海島。臨行前,竟還有些不舍。

神農谷早已收到淩鈺生還的消息,清雲、羽竹二人,紛紛回谷。就連四處就診的柳千尋和秦君嵐也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聽說她腿上有疾,柳千尋還命人將正在四處行走的葉冥和班箬找來。

自從淩鈺失蹤後,葉冥一直在尋她,在未知的歲月裏,班箬始終跟著她。出了南洋以後的世界,多姿多彩,深深吸引著班箬。

這一場漫無目的地尋覓,漸漸變成了游玩和陪伴。班箬古靈精怪,遇到頑疾和絕癥總想躍躍欲試,她暗暗與柳千尋較勁,總覺得自己控蠱醫術高過柳千尋的尋脈針法。

神農谷的谷口,站著等候已久的幾人。柳千尋來回踱步,遲遲不見人來,有些焦急。

“都說人沒事,你還怕飛了不成。”秦君嵐撫著她肩膀,說道:“放心吧,算著時間,黃昏前必定能抵達。”

“我是擔心她的腿,五年未動,恐怕不好治。”柳千尋憂心忡忡,班箬卻趁機說道:“你治不好,我來治呀,我的寶貝們什麽都能治好。”

柳千尋不理她,這個班箬,總想纏著自己較量醫術,有勁嗎??行醫者還在意輸贏?真是小丫頭心性。

馬車踏著塵土,富有節拍地鏘鏘而來。納蘭翎駕著馬車,車影在樹影婆娑間穿梭,她風姿綽然地一躍而下。

“尋兒姐姐,長姐,太後,長輩們,安好。”納蘭翎向眾人作揖後,便回到馬車上,將淩鈺從車裏抱出。

“上轎吧。”柳千尋按耐住內心的波瀾,平靜地望著淩鈺,五味陳雜,最終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備了輪椅。”

這是她提前命人打造好的兩輪車,專為腿腳不便人使用,比轎子和四輪車更加方便一些。

“不用,我抱她進去。”納蘭翎果斷拒絕,抱著淩鈺繞過眾人向谷內走去。

“翎兒,你還是讓我坐那輪椅吧。”淩鈺羞於在眾人跟前這樣被抱著,納蘭清和清羽畢竟還是師姐,長輩在,眾目睽睽下總有點羞澀。

“許她們以前恩愛十足,就不許我們相親相愛?”納蘭翎才不管那麽多,何況沒有外人,何懼她們的目光。

班箬望著納蘭翎堅毅的腳步,溫柔的目光,羨慕不已,她搗鼓葉冥一下:“你看翎兒對閣主多溫柔,要不你也抱我一下。”

“你腿腳尚好,有你什麽事?”葉冥嫌棄地說道。

“那背我。”

“自己走。”葉冥疾步向前,班箬跟上腳步,挽著她左臂,那是她用蠟混合了南洋特有的膠木做成的假肢。藏於衣袖內,除了不能隨意擺動,沒有知覺,看起來與常人無恙。

用她的話說,起碼看著不殘疾,好看。起碼葉冥現在是個完整的人,沒有殘缺,只是她能補上葉冥的假肢,卻補不了她內心缺失的部分。

淩鈺被安頓在藥室,揭開衣襟,細長的雙腿,棱骨凸出,皮下似有骨肉分離之態。柳千尋查看傷痕處,從腳踝到膝蓋骨,碎骨擱著手指,也讓她心情跟著沈重下去。傷筋動骨有多痛,她知道,當初的碎裂之痛,得有多疼?

良久,納蘭翎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尋兒姐姐,你看完了沒?”雖然知道醫者需要望聞問切,但看著柳千尋這個舊愛,這麽探來探去的,還這麽久,納蘭翎總覺得哪裏別扭。

柳千尋瞟向納蘭翎,故意不放手,反而往前湊了湊,瞇眼說道:“碎骨若是不探清楚,如何動刀取出來?況且鈺兒現在的感知力弱,必須查得她痛感的承受力,怎麽?不放心啊?要不你來看?”

“不是,我…”

“是嗎是嗎?給我也看一下。”班箬湊上去,剛想覆手而上,納蘭翎便上前阻撓,“好好看病,別碰她,行不?”

秦君嵐無語地望著她們,這納蘭翎人不大,醋勁倒不小,看個病還能吃味,這讓尋兒怎麽診斷?她早已習慣柳千尋對患者望聞問切,從不介懷,哪怕這個人是淩鈺。

“翎兒啊,我這谷裏新釀制了枇杷酒,不如你去幫淩鈺嘗嘗,她可是很愛喝的。”她試圖拉走納蘭翎。

“不去。”

“去吧去吧,你長姐也愛喝,嘗嘗我釀酒手藝。”

“誒?我不要去,朝顏姐姐你放開我。”

半推半就,終於將納蘭翎拉了出去。柳千尋唇角含笑,不就是碰了一下腿就這個反應,醋味淹沒了整個神農谷。

淩鈺笑而不語,無奈地搖頭。

藥屋裏頓時安靜,柳千尋褪去笑意,面色凝重,淩鈺的膝蓋骨錯位,無數塊細碎的骨頭紮進了肉裏,必須要取出來。

“這骨頭碎成這樣,只能打亂重組了。”班箬探頭看了看,見那有些畸形的膝蓋便知有多嚴重。

柳千尋看了班箬一眼,看來她跟自己想法一樣,這個腿很棘手,也很麻煩。

“鈺兒,你先休息會,我去去就來。”柳千尋聲音溫柔似水,見她死而覆生是一件多麽寬慰的事,即便是回天乏術的疑難雜癥,她也要想辦法治好。

淩鈺這樣的人,不該身體殘缺,更不該被病痛折磨。

淩鈺點頭,她雙目微閉,只是從容恬靜地坐著,不悲不喜。

“班箬,你跟我出來一下。”

班箬意會地點頭,行醫者,常忌讓病者聽其真言。若非嚴重和麻煩,柳千尋哪裏會對她這麽客氣耐心。

葉冥始終一言不發,像個沈默的守望者,陪在班箬身邊,無論何時,她都不會打擾班箬行醫。

百花齊放,鳥語花香,霞光拂照,柳千尋卻眉頭深蹙,“鈺兒的腿五年沒有醫治,且不說骨頭能不能養好,她這過不去心裏那關。”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五年癱著已成習慣,意識裏覺得自己站不起來,即便我們真的把她治得有了起色,她還是站不起來。”

柳千尋點頭,深深嘆口氣,憂慮更深:“現在根本分不清她是意志麻木還是肌肉麻木,我摸那移位的骨頭,她都毫無知覺。”

班箬低頭沈思,忽而打了響指,興奮說道:“我有辦法!”

“什麽?”

“意識問題大可以刺激她嘛,比如把納蘭翎吊起來打一頓,刺她一劍,或者割她一刀,閣主一擔心一急切,沒準就自己站起來了,不治而愈!”

葉冥無語地望著她,久久沒有說話的她,忍無可忍地說了一句:“你有病?”

柳千尋補充道:“我有藥。”

二人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默契地往回走,不再理她。

“.…..”班箬莫名地望著她們,“我說錯了什麽?你倆什麽時候養成的默契,葉冥,你給我說清楚!你跟柳谷主什麽關系?”

“樓主,你去看閣主,班箬太吵了,我先帶她離開。”葉冥恢覆記憶後,不習慣叫柳千尋谷主,保留著曾經的習慣,成了唯一喚柳千尋為樓主的人。

柳千尋點頭,她想了想,按住葉冥肩頭,語重心長說道:“葉冥,對班箬好點,別讓小郡主的遺憾重演。”

葉冥心頭一酸,險些落淚,只要想到白若溪,她便痛苦難當,若非班箬陪了她幾年,她不知道如何面對恢覆記憶後的自己。她悶悶地點頭,“我知道。”

柳千尋深呼一口氣,調整好不太穩定地情緒,才進屋。淩鈺正閉目養神,聽到她靠近的聲音,緩緩睜眼,“我的腿,治不好了是嗎?”

“有我治不好的病嗎?”柳千尋胸有成竹,她在藥箱裏,尋了一把細小的刀,重新端詳起她的腿,“你是沒有知覺還是沒有力氣?”

淩鈺搖頭,“沒有力氣也沒有知覺。”

“你也太胡來了,出事後飛鴿傳書我們,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一個人拖著殘身在那裏那麽久,若是翎兒沒有尋到你,你是不是打算了此殘生?”柳千尋忍不住地斥責起來,她望著淩鈺的腿,眼眶微紅。

“我權當自己死了,殘不殘疾不重要,如何活著也不重要,心死了,身體不過是軀殼而已。”

柳千尋氣得無言,卻又無可奈何,她一了百了,有沒有想過關心她的人呢?她握著小刀,點在她膝蓋處,輕輕劃了一刀,“疼嗎?”

淩鈺搖頭,她指向腳踝處,指甲輕掐,“這裏可能會有感覺。”這一伸手,讓柳千尋看到了她手指之傷。

“手怎麽了?”

淩鈺忙收回袖口,“沒事,不小心紮傷的。”

“你覺得我從醫這麽多年會分不清咬傷和紮傷嗎?”柳千尋凝望她,伸手道:“拿出來我看看。”

“小傷,不,不用看了。”淩鈺有些心虛,這道牙印也確實明顯,但這點皮外傷,她總想著養一養就好了,千萬不能讓翎兒發現。

“真是個老頑固。”柳千尋氣急敗壞地站起身,“我去叫翎兒來幫我看看究竟是什麽傷。”

“別!尋兒!”淩鈺一慌,身體一挪,險些摔倒,柳千尋眼疾手快,健步回頭,挽著她,“行了行了,我逗你的。”

淩鈺被柳千尋扶著 ,袖口滑到了手肘,那枚赤色的守宮砂再度映入柳千尋的眼簾,她驚訝地望著淩鈺:“你們分離了五年,重逢竟然沒有…”

淩鈺輕笑,淡然地放下袖口,也算拜過堂了,兩人卻始終沒踏出那一步。如今她腿這個樣子,不牽累翎兒也算好了,哪裏還會有其他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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