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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又見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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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除了村民, 哪裏還有半點白發女子的影子, 納蘭翎忙向人群中尋去, 急切呼喚著 “長寧!長寧!”

“啞夫人回村裏了。”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納蘭翎一躍而起,踏過連屋, 如仙飛起。

兩排青瓦木屋, 排列而開,村子山清水秀,一眼看得到碧海藍天, 黃昏壓著不遠處青山遠黛,薄霧環繞, 似是仙境。

納蘭翎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試圖平覆情緒,她冷靜地停下腳步,雙目微閉,仔細聆聽,耳廓靈巧地動了動。耳邊劃過海風撫浪之聲, 咯咯吱吱的車輪聲在不遠處, 不多會聲音消失了,只聽得木棍敲打地面的聲音。

她倏然睜眼,身如閃電, 瞬移向左。那白發女子正從四輪車上起身,拄著兩根拐杖,還未完全站穩, 便見得那抹紫色的身影恍若一道光,映入眼簾。

白發女子握著拐杖的手緊緊攥著,她一瘸一拐地轉身,納蘭翎瞬間移到她跟前,淚水徘徊在眼眶,仿佛壓抑了許久的悲傷,呼之欲出卻又不敢過於放肆。

“長寧,你不要我了嗎?”顫音從牙關中擠出,喉嚨哽著千斤巨石一般,每一口呼吸都變得沈重吃力。

輕紗微微揚起,白衣女子的面容忽隱忽現,即便沒有這層遮擋,即便淩鈺帶著面具,即便只有她一個背影,納蘭翎也能認出。

她只是不敢叫出口,她找了太久,一千多個日夜,每天都在做夢,夢見淩鈺死了,她便哭醒;夢到重逢了,她又會笑醒。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刻骨銘心的相思,擔驚受怕的那些年,陪伴納蘭翎的只有回憶和夢。

“你在生我氣是嗎?長寧。”納蘭翎往前踏了一步,那白衣女子蹙眉低頭,依然一言不發。

“對不起,我這麽久才找到你。”

“對不起,我弄丟了你。”

“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傷心欲絕地離去。”

納蘭翎一步一句對不起,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又怎能撫去她的內疚,怎麽能抹去長寧受到的傷害。

可是任憑她說什麽,白發女子只有沈默,從納蘭翎出現,她便在想辦法逃開,五年之痛,想象了無數次的重逢,像從黑暗中重見天日般,讓她的心臟又開始活絡。

可很快,害怕後來居上,壓制了相見的喜悅。

納蘭翎倒吸一口氣,拉起淩鈺的手,她微涼的指尖輕輕一顫,不敢給出回應,久違的溫暖,讓她瞬間沈淪,可她不敢沈溺其中。

納蘭翎指尖觸碰到她掌心的傷口,心中又是狠狠一刀,撕開一道口子,比這掌心更深更痛,“你說過讓我憑這個傷口找你,可現在為何又不認我?”說罷她攤開掌心,兩道傷疤再次練成一線,恍若從未斷過的羈絆和牽掛,即使分離五年也未將她們分開。

“你在怪我是嗎?”納蘭翎抹去不自覺留下的淚水,不讓濕潤的霧氣朦朧自己的雙眼,她要清清楚楚地望著淩鈺,恨不能一眼到天荒地老,天地間雲霧,風雨,嚴寒酷暑,都阻礙不了她。

淩鈺紅暈的眼眶,波光粼粼,她擡眸望著納蘭翎,兩行熱淚隨之而下,滾燙的淚水,燙得心裏又暖又疼。

“長寧~你打我好不好,你打我幾下好不好!”納蘭翎拿著她的手往臉摑去,卻被強大的阻力拉回,淩鈺五指緊扣,舍不得觸碰她半點。

她一邊強行壓制自己卻又不受控制地落淚,她試圖低頭掩蓋已近崩潰的情緒,可納蘭翎的抽噎變成了撕心裂肺的低泣,情緒幾近崩潰。

“對不起!對不起!”她反手摑了自己一巴掌,“啪”清脆的聲音震疼了淩鈺的心,碎了成一片一片,她忙拉住納蘭翎手,扯著喉嚨,帶著低啞的哭腔,終於呼出一聲“翎兒!”

此去經年,這一聲翎兒,歷經五次春夏秋冬的輪回,終於再次聽見。急促沙啞的輕喚,像一聲哭泣地吶喊,伴著重逢的歡喜,籠罩著納蘭翎。

海風撫過,輕紗落地,淩鈺絕塵的容顏,映入眼簾。納蘭翎從斷斷續續的啜泣變成了放聲大哭,她望著淩鈺的臉,五年了,沒有變過,還是她心裏的長寧,還是她喜歡的樣子。

“長寧~”

“翎兒~”淩鈺第一次失控地泣不成聲,對望許久,不敢觸及的真實與夢境,生怕這些只是自己衍生出來的幻想。

納蘭翎輕輕攬過她的腰,緊緊抱住她,兩人相擁而泣。闊別已久的懷抱和溫暖,恍若隔了生生世世,將兩顆瑟瑟發抖的心,再次緊緊拴在一起。

“你換種方式懲罰我好不好,就是別不認我。”納蘭翎的話,狠狠剜著淩鈺的心。

天涯海角,生生分離的五年,何曾讓她們放下過,刻於骨血裏的愛,從未隨著時間流逝。

淩鈺失語了五年,從未與人說過一句話,從她蘇醒時,她便一言不發。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啞了,加上那頭讓人誤解的白發,久而久之便成了村民口中的啞夫人。

她以為此生都要如此了,裝著啞巴了卻殘生,想著翎兒結束這蒼涼的餘生,行屍走肉也好,一副皮囊也罷,每天如化石般地活著。除了心臟還能艱難地跳動,她整個人脫塵到了三界之外,沒有笑過,沒有說過話,也沒有露過臉。

生命是一場輪回之苦,無論此生還是來世,過了多久,她說出的第一句話依然是納蘭翎的名字。

淩鈺的身體搖搖欲墜,離開拐杖的她,腿上沒有任何力量,納蘭翎感覺到她身體漸軟,本能和習慣使得她開始尋找拐杖,納蘭翎拭去淚水,手臂輕挽,將她抱起。

淩鈺太瘦了,這些年清心寡欲,勉強維持身體。好在她有深厚的內力,雖然腿瘸了,還能運功自如,為自己調息內傷。

“翎兒~你先放我下來。”淡淡紅暈在淩鈺臉上鋪開,喜極而泣的淚水還掛在眼角,沒有知覺的雙腿一度讓她心灰意冷,可沒有納蘭翎的日子,殘疾也好,啞巴也罷,是好是壞有何意義呢?

可真的見到她了,淩鈺卻開始厭棄這個殘缺的身子。

“不成,你既然腿不便,我就當你的拐杖。”納蘭翎抱著她,望著她耷拉的雙腿,儼然沒有任何生機,她心疼得難以言說,恨不能代替淩鈺所有的苦楚,自責內疚再次如海浪般撲來,無論她如何懲罰自己也無法洗去她的罪孽。

她最不能容忍淩鈺被傷,自己卻成了傷她最深之人。納蘭翎不能原諒自己,她惟願用一生去償還這五年所有的缺憾。

“你先帶我回去。”淩鈺見有村民前來圍觀,不願意被擾,她聽到了人們的竊竊私語,他們從來不知道啞夫人原來並不啞更不醜,摘掉面紗後竟是個絕世美女,漁隱村的村民行善救了她,沒想過冥冥之中救了一位能夠護佑村子的神女。

所謂行善積福,便是如此。淩鈺沈默地守著這村子五年,過著風平浪靜的生活。

茅廬雅舍,坐落村子最深處,依山搭建,一間簡單的茶桌和床榻,便是她這五年棲息之地。

“這五年來,你就住在這種地方?”納蘭翎瞧這間小屋甚小,長寧早期是長公主後來是掌門,怎麽能住這麽小的地方?這村子臨海,水產富饒,也算富庶,為何只給長寧這間茅草屋。

她忘記了自己行走江湖時,時常睡破廟和樹上,但卻見不得淩鈺受半點委屈。

“這裏清靜,沒有什麽不好。”淩鈺倚靠在床榻邊,用木棍支起方形窗口,舉目遠眺,竟也能看到海上風光。村民多次想為她蓋房子都被拒絕,這間茅草屋本就是舊居,臨海靠山,確實僻靜,淩鈺不想與人多接觸便一直住在這裏。

納蘭翎鼻子一酸,望著這狹小的空間,想到淩鈺一個人終日在這裏孤苦伶仃,雙腳不能行走,有口難言,身心同時受著煎熬,她便想鞭撻自己。

她臉上的悲戚和沈痛,恍若寒冰,再多的懊惱和悔恨都換不回這五年的遺憾。納蘭翎望著淩鈺的腿,無法想象那天墜崖她經歷了怎樣的痛苦,她甚至恥於問出口。

淩鈺望著她,悲喜交加之際,唇角遮掩不住笑意,五年了,她的翎兒長大了,秀雅絕俗,自有一股狹者之風,平靜溫和的藍眸變得深邃,眼波流轉時,總見那藏於心底的憂傷。

“翎兒,你和長安…”淩鈺難於啟齒,按照日子來算,他們是不是已經開花結果了,淩家應該有後了吧。她頓了頓,伴著心中的酸苦,還是問出了心中所想,“你們…有孩子了嗎?”

“孩子?”納蘭翎自嘲地笑了笑,搖頭道:“我的記憶中,只與一人同穿過嫁衣,那日天地為證,明月為媒,我已經嫁於你了,如何再嫁別人?”

“翎兒~你?”淩鈺錯愕地望著她。

“在你將我一掌打上絕命崖時,我便恢覆了記憶,你知道你那樣做對我有多殘忍嗎?你知道一個人茍活的滋味嗎?我多希望你早點打我一掌,不至於錯失這麽多年華。都是我的錯,自以為是,沒有早點告訴你假成親的初衷,老天才給了我這樣的懲罰,五年,好久,真的好久,長寧…”五年來的心酸和壓抑的情緒,終於再也遏制不住,納蘭翎好不容易恢覆的情緒再次崩塌。

“別哭了,傻丫頭。”淩鈺拭去她的淚水,自己卻是喜極而泣,她以為納蘭翎與淩長安已成為一對璧人,甚至兒女成雙,過著幸福的生活。她以為此生再也沒有翎兒的愛,才會放棄自己,那縱身一躍,麻木地活著,一直在黑暗中匍匐前行,壓抑著一腔思念和牽掛,終日重覆地面對白晝與黑夜。

納蘭翎裹著她冰涼的手,放在唇邊輕吻,她多慶幸那一掌讓她恢覆了記憶,又多恨那一掌沒早點來。她險些就永遠失去了長寧,憋屈了五年的壓抑,淚水像洪水般傾瀉而下,只要一想到這分離的五年,她就無法冷靜平和地面對自己。

她抵著淩鈺額間,唯有緊緊相靠才能讓她覺得真實,可低眉之際便看見了淩鈺那動彈不得的腿。

她的手顫抖地落在淩鈺毫無知覺的腿上,僵硬的肌肉,冰冰涼涼的掠過心頭,寒意驟起,她捋起淩鈺的褲腳,掀開一看,竟見碎骨微凸,細得不盈一握,皮膚上隱隱可見皺褶,她一把拭去淚水,哽咽道:“腿,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納蘭翎哭啞的聲音,像孩子的啼哭,讓淩鈺心生不舍,她舍不得納蘭翎落淚,更心疼她的自責,她何曾怪過她,從來沒有,此生所有的相遇相知都無怨無悔。

淩鈺輕拍她後背,溫柔地上下輕撫,莞爾一笑:“沒事的~墜崖時,被崖壁的樹枝刮到,落入了海水中,當時正在漲潮,才有幸沒摔死。我身受重傷,無力掙紮,便隨海水漂到了淺彎沙灘,那時雷電突如而來,山上滾落了一塊石頭,壓住了雙腿,我疼得失去知覺,想來該是漲潮,挪動了身體和石頭,隨後不知漂向了何處,只知道醒來時便在這裏了。”

“我不該在天絕崖逗留,不該為了報仇去浪費時間殺人,我該立即下來找你,我該早點下來的。”納蘭翎越說越激動,淩鈺撫著她肩頭,指尖輕輕摩挲,“好了~好了~”

她溫柔的聲音,沁入納蘭翎的心,說起這些痛苦,只是一笑置之,“生死有命,緣分在天,老天留了我一條命,就為了這一天,我沒什麽怨言和遺憾。”她說起來雲淡風輕,可誰能想象那天她所遭遇的傷痛和折磨,她如此驕傲的一個人,殘缺的身體讓她如何面對?

她在窒息的夾縫中掙紮了許久,自知一廂情願的念想,原來從未曾被辜負。這是幸運,也是幸福。

淩鈺知足了,可是,現在的她,如何配得上年輕貌美,俠肝義膽,聲名赫赫的納蘭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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