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鳳冠霞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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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 鐘山郡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這一夜, 淩鈺療傷時, 心神不寧, 血脈膨脹,導致舊傷覆發, 所有的療養前功盡棄, 身體每況愈下。

納蘭翎徘徊在她窗前,不曾離去。大雪覆蓋而來,淹沒了來時的腳步, 她趕走了淩長安,獨自守在西廂。

過完年節該迎初春了, 可鐘山郡像天塌了一般, 暴雪肆虐而行。寒風呼呼而來,納蘭翎幾次想去敲門,想起師父壓抑怒火的表情,又止住了腳步。

師父的喜怒哀樂都影響著她,可她不能把假成親的事告訴任何人。此事可大可小, 嚴重來看, 她是騙婚,淩長安是欺君,越少人知道越好, 何況她知道,若被納蘭清知曉事情真相,定然第一個反對。

三年而已, 三年以後她就回淩雲閣陪著師父了。三年以後再把這一切真相告知師父。

已是入夜時分,淩鈺廂房的燭火未曾熄滅,納蘭翎寸步不離,已經這麽晚了,師父為何還沒有就寢?

她鼓足勇氣,輕輕叩門,“師父,你睡了嗎?”

“啪”一團雪從琉璃磚瓦間滑下,落在她身後,隨之房內的燭火隨著這聲音熄滅了。納蘭翎的心情一落千丈,她難過地抱著雙臂,有些冷,又有些疼。

哪裏疼呢?好像是心口,被什麽劃了一刀,隱隱作痛。

屋內,火盆中燃燒的木炭發出呲呲聲響,雪光之下,屋內依然亮堂,淩鈺那張慘白的臉,毫無血色。她輕輕拭去嘴角那抹鮮紅,在這孤冷清寂的夜裏,獨自面對回憶和現實的雙重折磨。

她知道納蘭翎在,卻沒有勇氣再多看一眼。這場輪回之苦,當真是苦。人間至苦不是愛別離嗎?原來覆失的痛,更加刻骨銘心。

淩鈺擡肘,望著掌心那根深蒂固的傷口,揚起一抹蒼涼的笑意。

“翎兒,此生我們緣分已盡,來世記得尋我。”她輕吻手心,雙眼微閉,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燙得手背在顫抖,灼得她心頭一陣一陣的抽搐。

漫長的夜在毛絨大雪中迎來天明。空靈的世界,白如玉璧,寒冷並不能阻止百姓迎接明天的年節,與此同時,納蘭翎要嫁淩長安的消息在鐘山郡傳來。按照禮法,地方王爺封妃當稟報朝廷,第一封喜帖便是發往冀皇宮。

納蘭翎不想大肆操辦,可基本禮儀又不能丟失,無奈又向神農谷發出第二封喜帖,第三封本是該給淩鈺,她在府內便也無需多此一舉。

納蘭翎與淩長安父母皆已不在世,長姐如母,淩鈺和納蘭清當是主婚人,淩鈺當在上座,接受拜堂。

沒人知道這件事對淩鈺有多殘忍,可是她欣然接受了。納蘭翎與淩長安約法三章,第一成親後兩人決不同寢,第二她絕不改口喚淩鈺姐姐,第三何時結束這場假婚,由她說了算。

同時她也答應淩長安,若在相處過程中對他動情,便做他真正的妻。

至於冠女方姓為王妃,只要淩家無異議,除了多些流言蜚語,並不影響他們的計劃。這件事若是順利完成,不僅納蘭家名利雙收,鐘王爺也會名揚四海。

各取所需而已,納蘭翎認定這是一場交易,雙方甘願為隱含利益妥協,她也不在意風言風語,如今這世上她在意的東西不多,除了淩鈺。

暮色沈沈,葫蘆燈肆意揚著燭火,鐘山郡燈火通明,沒有紛爭,只有節日的喧鬧和安居樂業的祥和。

年節已至,本該和和睦睦吃一次團圓飯,淩鈺卻不見了人影。府內人尋遍了王府都沒有見到她人,正門偏門守衛亦是沒有看到她離去。

一桌家宴,納蘭翎毫無興致,“師父究竟去哪了?難道離開了嗎?”她這個時候答應成親還有些私心,便是淩鈺還能多留些日子。

“姐姐答應的事不會食言的。”淩長安托腮思忖,“還有個地方…”

“哪裏?”

“淩氏祠堂。”

納蘭翎拔腿就走,怕腿腳太慢,她索性以踏影飛流,穿梭在亭臺水榭,瓊樓玉宇間,不多會就到了王府最深處的後院祠堂。

僻靜的祠堂,偶爾能聽見城中的喧囂。百姓張燈結彩,葫蘆島船燈皆燃,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淩鈺跪於淩家祖先靈位前,靜默不語,凡塵的熱鬧,年節的歡樂,仿佛與她無關。前羽帝膝下子嗣甚少,只有一兒一女,她與淩長安並非一母同胞,卻也感情甚好。

她終身不嫁,不會養兒育女,淩長安當為淩家開枝散葉。淩鈺一直渴盼著他能娶妻生子,卻沒想過這個人會是她的翎兒…

“父皇…你瞑目吧,長安即將大婚,他娶了世間最好的女子,兒臣不會阻攔他們,願…”淩鈺說出這句話時,心在顫抖,明明疼得難以自持,明明比任何人都難過,她只能隱藏所有的情緒。

她頓了頓,長舒一口氣,才緩緩說道:“願翎兒…能為淩家…能為淩家…”

她雙指緊扣內掌,指甲掐住手心,怎麽都驅散不了心底的悲傷。她說不出口,說不出“開枝散葉”那四個字。

她每天拿著一把刀剜自己的心,在反覆的折磨中,接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祠堂的燭火,肆意地燃燒,這一片敞亮之地,怎麽都照不亮淩鈺的心。

她的半生,宛若一場輪回,一直在失去,最後一切成空,她又變得一無所有。

納蘭翎找到祠堂後,便見她跪在那裏,那背影像被冰封一般,一動不動,讓整個王府都變得蕭瑟起來,本該是熱鬧的夜晚,她卻沈重無比,“師~~”

想說的話如鯁在喉,不明所以的惆悵和低落,每天縈繞心頭。她不知自己怎麽了,也不知師父怎麽了?

“師父~”她站了好久,才敢叫出聲。

淩鈺沒有反應,僵硬的身體,已經麻木。她美眸動了動,沒有轉身。

“師父,今兒是年節團圓夜,長安備了素食家宴,等你去。”納蘭翎有些怕,怕說什麽都只有淩鈺漠然的沈默,怕做什麽都得不到淩鈺的回應,她還想能像前陣子那樣,向淩鈺撒撒嬌,耍耍賴,能一起下棋,玩弄樂器,可現在,她變得膽戰心驚,這個決定若是影響了師徒關系,未免太得不償失了。

師父會就此不理自己嗎?她緊張地不敢靠近,只敢站在身後,遠遠瞧著她。

半晌,淩鈺才緩緩回答:“知道了。”

她站起,一陣暈眩感襲來,加上久跪導致雙腿發麻,起來時踉蹌了一下。納蘭翎一個健步沖上去扶著她,“師父,你怎麽了?”

淩鈺生疏地抽出手,淡淡說道:“沒事,走吧。”

“師父~”納蘭翎無奈地叫喚,淩鈺吝於表達的冷漠,讓她失落不已。她垂頭喪氣地跟著,腳下厚厚的冰結,讓她滑了一跤。

“哎喲~”納蘭翎郁悶地踩了地面幾腳,“師父不理我,連你也欺負我。”

後院極少有人前來,積雪並未清理,路上打滑實屬正常,納蘭翎心不在焉,自然容易滑倒。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卻見淩鈺的手臂伸來,“你腳下不穩,心浮氣躁,容易滑倒,扶著我。”

納蘭翎撇嘴輕笑,“就知道師父舍不得不理我。”她開心地挽住淩鈺胳膊,一只手不夠,兩只手幾乎抱住了她手臂,淩鈺胳膊纖細,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納蘭翎心疼地擁住,從側顏望去,淩鈺氣色不佳,臉上毫無血色,說話氣若游絲,“師父,你不舒服嗎?”

“沒有,可能沒有睡好。”淩鈺輕嘆一口氣,終究是不忍心,也不舍得冷眼相對,她夾緊了手臂,用了看似微不足道的力氣,裹住納蘭翎的手。

納蘭翎心中一暖,挽住淩鈺的手更緊,這一路,梅香盛放,紅籌燈燭,火樹銀花不夜天,她多希望這條路走不到盡頭,不知何時兩人的手牽到了一起,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手心相對,納蘭翎感覺到了傷疤摩擦的感覺,她停下腳步,牽起淩鈺手一看,手心那道傷疤竟與自己的一模一樣。她攤開手心,兩只手相靠,傷口連成一線。

“師父,這個傷是怎麽弄的?”

淩鈺心頭一痛,納蘭翎可知她們血脈相融,本不該分開的。納蘭翎哪裏知道她們出生入死那麽多次,從未真正分開過。

納蘭翎什麽都不知道,過往皆成風,回憶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從此浮世清歡,相思而終的人只有她。

淩鈺輕笑,平靜回答:“不小心劃傷的。”

“不小心將我倆一起劃傷,誰有這個能耐?”納蘭翎不信,以師父武功能有幾人傷得了她。

淩鈺望著傷口楞楞出神,曾經說過的話猶言在耳,下一世她們要以這道疤去認出對方。這一世,已然如此,多說無益。

“總遇到過兇險,現在無事便好。”淩鈺勉強擠出一抹笑意,納蘭翎卻心生奇怪,即便手心受點傷,也不至於疤痕留這麽深吧,若非反反覆覆,怎會留下這道傷口呢?

師父欲言又止,分明就是不想告訴自己過去。也是自己不爭氣,才會生一場大病,忘記所有,否則怎會跟師父之間有這種疏離感。

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下來,兩人的行走再次變成了一前一後。納蘭翎心裏悶悶的疼,說不清道不明。

素食宴上,兩位嬤嬤端著兩套喜服,笑臉盈盈地等候。兩人剛踏入廳內,便見得火紅的盤龍錦與鳳凰錦映入眼簾。

“這是什麽?”納蘭翎臉色一沈,只見淩長安目光似水,溫和說道:“嬤嬤說選了兩套嫁衣,讓你和姐姐一起看看,黃道吉日也看好了,五日後正是良辰吉日,你看如何?”

“隨便吧。”納蘭翎轉眸看向淩鈺。

淩鈺望著那兩套鳳冠霞帔發呆,盤龍織錦大氣尊貴,富麗堂皇的鳳冠,流光溢彩的翡翠雕琢的羽翼,奪目耀眼。鳳凰錦上,鴛鴦戲水,金絲線勾勒出來的圖案栩栩如生,牡丹花開,搖曳生輝。

她挽起鳳凰錦,輕撫上去,腦海中是納蘭翎身穿嫁衣的樣子,美得令人窒息。盤龍錦深受王孫貴胄裏的千金小姐喜愛,翎兒穿上定如公主那般高貴:“這兩套,都很適合翎兒。”

“既然如此,不如師父陪我一同試試這兩套嫁衣。”不知是置氣還是什麽,納蘭翎說出這句話時,有些後悔,她看到嫁衣,並沒有開心,腦海中竟是淩鈺身穿紅裝的樣子。

淩鈺不語,她多想看看翎兒身穿鳳冠霞帔的樣子,又怕看到她那麽美,卻不屬於自己。想看不敢,想避開躲到哪裏都欺騙不了自己的心。

翎兒,你說我該怎麽辦?我又能拿你怎麽辦?

淩鈺像吞了世間最苦的果,含在喉嚨處,任由苦澀淹沒自己,最終她只是苦澀一笑,“好,我陪你試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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