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朝夕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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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時節, 白晝依短, 黑夜深長。日子如水而過, 納蘭錢莊順利開業, 在鐘山郡引起不小反響。作為四大郡之首,鐘山郡地大物博, 百姓眾多, 但也因為地域偏遠,商道發展受制。

雖忙碌於此,納蘭翎依然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已經十天過去了, 師父都未回信,是不願意來此嗎?

落雪點點, 納蘭翎坐在錢莊裏望著窗外發呆。對雪莫名的親切從何而來?心裏總是暖暖的, 又空落落的,像塊浮萍,無處安放。

“小主子,我們開業一個月了,已有多位老板來詢問, 何時可放銀款, 百姓也有人慕名而來,問我們何時接銀款存放?”秦掌櫃小聲詢問,納蘭氏家底殷實, 此次從別處調來的五十萬兩本銀,尚未變成活銀來用,他不知東家之意。

納蘭翎回神, 眉目間隱然有一股微冷之氣,眸間流露出聰穎的光芒,“再等等,對面的天房錢莊不是還沒開業嗎?”

“這…他們似乎在等我們先開業。”

“等,看誰耗得起。”納蘭翎深沈一笑,說道:“造屋買地的預用銀款明細,勞煩秦掌櫃辛苦做好。”

“是,小的義不容辭。”

“嗯。”納蘭翎不茍言笑,面對外人多了幾分漠然。

秦掌櫃不敢過分揣測她的意思,畢竟她胸有成竹時的樣子,令人倒是放心不少。

黃昏近,第十一天了,還是沒有師父的回信。

想來師父不會來了。

一顆焦灼的心終於可以平靜了,本來守著一份等待,每天開心地等在王府門口,期待從晚霞落下的地方,能看到那輛熟悉的馬車。

可惜,每天都沒有。

“翎姑娘回來啦。”

剛至王府門口,侍衛長林士賢便熱情地迎了上來。納蘭翎只是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她沒有多言,與生俱來的高貴,偶見幾分逼人的英氣。

林士賢本想告訴她一個好消息,見她那拒人千裏之外的表情,還是咽了回去。

後院的棗樹,顆粒飽滿,愈近冬季,冬棗越清甜。棗樹下站著一白衣女子,納蘭翎百無聊賴地走去並未看見那人,來來去去的府丁小廝丫鬟向她行禮,她都只是輕嗯一聲。

“翎兒!”淩長安的聲音每天都會從身後傳來,納蘭翎連腳步都不想再停下,這些日子他變著花樣逗自己開心,不是送這個寶物,便是嘗那個美味。

可人家是王爺,她還有許多事情仰仗他,再加上他的模樣跟師父有幾分相像,讓納蘭翎親切了不少,淩長安雖然煩,但也沒有到招她討厭的地步。

“王爺。”她轉過身擠出一抹笑意,淩長安四處張望,問道:“姐姐呢?”

“姐姐?”納蘭翎沒反應過來,想清楚後,忽然拉住他,激動地問:“你是說師父來了嗎?”

“林衛長沒告知你嗎?姐姐午時就到了。”

納蘭翎心跳驟然加速,一種強烈的直覺沖上心頭。她尋望而去,棗樹如垂柳般,濃蔭茂盛,淺淺素雪覆蓋在上,白綠相間,美不勝收。

一定是落雪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才沒有發現棗樹後站著淩鈺。

“師父?”納蘭翎緊張地倒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地挪到淩鈺跟前,直至看清她的臉,才露出欣然笑意,“師父!”

淩鈺擡眸,清麗的冷顏,依舊美若謫仙。她唇角含笑,望著納蘭翎,溫柔說道:“翎兒~”

她吐語如珠,聲音柔和又清脆,動聽之極。納蘭翎忍不住沖上去抱住她,卻沒敢抱太久,總覺得還有些生疏。

“師父能來太好了。”

淩鈺依舊平淡如水,細望而去,竟見她雙頰暈紅,“我說過,會來看你們。”淩鈺笑望淩長安,他開心之餘,有些覆雜的愁緒。

看到姐姐固然開心,可是翎兒好像一如從前,即使失去了記憶,還是圍著姐姐團團轉。這些日子,他使勁渾身解數,也沒能讓她開心,姐姐一來,她的喜悅之色溢於言表。

“師父喜歡清靜,西廂房早已收拾好了,平日裏不會有人去叨擾,師父安心休養身體。對了,傷好些了嗎?那些外傷內傷還疼嗎?”

淩鈺搖頭,淡淡說道:“不礙事了。”

“那…那我帶師父去西廂休息?或者,出去走走,額…”納蘭翎激動地語無倫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雀躍什麽,只覺得心裏開心,日子有了盼頭。

“你忙你的,師父自己去便好了。”淩鈺心中的歡喜,都含在了她微揚的唇角裏。翎兒還是以前的翎兒,還是愛嘮叨。

她不知道,分開的這些日子,納蘭翎沈默寡言,鮮有笑意,唯有對她,有說不完的話。

淩鈺的西廂與王府主院隔開,與納蘭翎中廂房相近。她閉關療傷雖已好轉,但身體傷了根本,還未痊愈,外傷的疤痕漸漸愈合,唯有掌心那道印記,未曾褪去。

她可以一整天待在西廂,足不出戶。亦可以像入定一般,禪坐、靜修。她並非聖人,無論何時,她都掛念納蘭翎。這樣的牽掛,融於血液,存於心間,見到固然開心,見不到僅僅靠曾經的回憶和心底的感覺,卻覺得知足幸福。

失憶意味著忘情,即便如此,淩鈺也不會表達任何感情,亦不會幹擾她現在的生活。納蘭翎想見她便出現,納蘭翎若忙,她便靜靜呆著。

她從未試圖去恢覆納蘭翎的記憶。現在所面對的一切,應該就是她最好的時候,淩鈺不想再做什麽。

可納蘭翎卻不安分起來。雖然知道淩鈺性子寡淡,不會無聊,可她覺得日子無趣。總得帶師父做點什麽吧?或者為師父做點什麽?

每日一餐,只食素?就差飛升成仙了。師父總是一副清冷模樣,從未見她有過喜怒哀樂,笑得內斂,靜得清雅,時常靜默不語。

怎麽能有人這麽超脫凡塵呢?人之所以為人,是有七情六欲,難斷六根,師父又不是出家人,怎麽做到這樣的?

納蘭翎望著棗樹,掛起狡黠的笑意,她心生一念:“師父啊師父,我看你這次如何淡定!”

她想看看師父其他樣子,想看看師父能多點煙火氣,不要總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至少能夠對她多些熱情。納蘭翎拾起一枚石子,沖著枝頭青棗彈去。

“嗖嗖嗖~”幾只還未成熟的棗被敲落,她拾起,輕輕擦了擦,嘗了一個。“呸!”剛入口,就被那股酸苦味刺激,酸得無法言說。

她眉頭蹙成了川字,口中殘餘的酸澀味,回味無窮。

“師父,你可別怪徒兒淘氣。”納蘭翎掖著剩下幾顆棗向西廂走去,不能去找師父沒個由頭,也不能意圖這般明顯吧?

她又命人準備了一個果盤,故意把那幾顆酸棗混在其中,親自端給了淩鈺。

“師父,這是我命人新采的果子,你嘗嘗。”

淩鈺正靜坐看書,那深邃的眸光掠過果盤,看到了那幾顆顯眼的冬棗。那不是院裏還沒成熟的棗嗎?這個時候應該不能吃才是。

翎兒把這個放進來是何意思?淩鈺還不知納蘭翎意圖,便見她拾起一顆,積極說道:“這個棗,入口清甜,酸中帶甜,可好吃了。”

淩鈺望著她不語,似有一種穿透力,讓納蘭翎心虛地避開,怕引起懷疑,她又換了一粒金桔,“吃這個也是可以的。”

“都好。”她拿起一顆酸棗,輕咬一口,繼續看書,不理會納蘭翎。

納蘭翎歪頭望著她吃完整顆酸棗,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可能!是個人都無法忍受這個酸度吧?就算能忍總會有點反應吧?師父怎麽跟個無事人似的?

“師,師父?好吃嗎?”

“還好。”淩鈺淡淡回答。

“還好?”

沒道理啊!納蘭翎扶額,郁悶地望著淩鈺,該不是她吃的那顆酸,給師父吃的恰好是甜的吧。

納蘭翎不信,挑了一顆嘗了嘗,“呸呸~好酸~”腮幫子都跟著泛酸,她忙喝了一口水,緩解這股酸澀勁。

淩鈺掩嘴憋笑,故作鎮定道:“怎麽?不好吃?”

“這麽酸,這麽難吃你說還好?”

淩鈺放下書,輕笑道:“這麽說,你是故意端來這個,想捉弄師父?”

“啊?不是不是,徒兒只是…徒兒以為…”納蘭翎小心思被看穿無從解釋,她總不能承認她想看師父皺眉的樣子吧?這是什麽怪癖,身為徒兒不該想要窺視師父的一切才是。

淩鈺笑意漸褪,面無表情時令人難猜心事。

糟糕了!玩過頭了嗎?師父生氣了?師父雖然清冷可一直很溫柔,不會真的生氣吧?要不磕頭認錯?還是說個有趣之事哄一下師父呢?納蘭翎瞬間想了無數種挽救方式。

“師父,我,我錯了,我…”還沒想好怎麽說,納蘭翎只得認錯。

“沒事。”淩鈺莞爾一笑,又拿起一顆青棗,“沒有味覺,吃什麽都一樣。”

納蘭翎怔住,心猛然一疼,望著淩鈺平靜地咀嚼那酸得無法入口的青棗,頓時難受。“師父…沒有味覺嗎?”

“嗯。”

“為什麽會這樣?”

“頭發盡白後,便食之無味了。”淩鈺說起來雲淡風輕,納蘭翎卻莫名的想哭,師父那頭刺目的銀絲,每次都能紮疼她的心。

“可是師父為何會白頭呢?”納蘭翎想知道事情原委,想了解師父的故事,她還想知道得更多。

淩鈺頓了頓,明明醒來時已經問過一遍了,她還是不厭其煩地回答:“沒有原因,師父只是老了。”

“師父哪裏老了,明明美過世間所有女子。”

“師父三十了,你才二十,怎會不老?”淩鈺氣若幽蘭,凝望納蘭翎時說不盡的溫柔可人。

納蘭翎正值美好年華,肌膚勝雪,嬌美無匹,如明珠美玉般珍貴。而她,歷經滄桑,青絲變白發,哪裏還能與她站在一起。

這師徒,怕是要做一輩子了。

淩鈺啞然失笑,擡眸時,竟見納蘭翎滿眼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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