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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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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劉家三公子劉準如同被天上掉下的巨大餡餅砸中了,他萬沒想到,宛城的新主竟然是妻子的弟弟,消息一傳開,劉準在劉家從被忽視的兒子一躍成為最爭氣的兒子,他日衛梟做了皇帝,他可就是妥妥的駙馬爺了。

因著這一層緣由,劉夫人拼命地彌補這個兒子,更別提對待衛蘅如何盡心了,只可惜夫妻倆這兩年已經對劉家心寒,借著衛梟的勢力,衛蘅提出分家,與夫君劉準從劉家分了出來,自立門戶。

劉夫人氣得牙根癢,卻還是不得不討好這個昔日看不起的兒媳婦,維系劉家與新主的關系。

衛蘅得知阿寧有孕,近日時常來看她,偶爾遇見衛梟,姐弟雖然有些生疏,但也還算和睦,衛梟因為元嘉郡主當年的舍命相救,對衛蘅、衛嫣姐妹多少覺得虧欠,是以對劉準多有提拔,劉準不善言辭,但辦事能力不錯,為了回報衛梟的信任,於公事上更為用心。

轉眼來宛城一月有餘,阿寧的肚子微微顯懷,已經不像剛診斷出有孕時,整日吃什麽都吐,聞不得一點肉腥味,她現在胃口漸好,偶爾算上夜宵一日要吃五頓飯。

衛梟寵她寵的沒邊,時常深更半夜叫醒廚子給阿寧做好吃的。若是她嫌棄府中廚子做的飯吃膩了,衛梟還會親自出去到城中的酒樓食肆去買。

這一日,阿寧晚飯吃的少了,睡得迷迷糊糊地抓住衛梟的袖子,腦袋往他懷裏鉆。

“衛梟,我餓。”

衛梟最怕她撒嬌,更怕她亂動亂蹭,他定力不足管不住自己,於是微微撤開身子,手指勾著她的鬢發,溫柔問道:“想吃什麽?”

阿寧打了個哈欠,懶散道:“鮮湯小餛飩,要城南李記的。”

衛梟點頭:“你先睡,我回來再叫你。”

他披上衣服走出去,這個時辰,店家多半已經關門了,衛梟到了院子裏,招手讓護衛過來。

“備馬。”

護衛把馬牽到大門口,衛梟上馬奔著城南的方向而去,他到了李記門前,果然見門口掛了一個牌子,打烊了。

衛梟看見店家二樓的一點燈光,下馬上前拍了拍門。

“誰啊?”

不一會兒,老李聽見聲音下樓來,把門板一打開,見到門口的人,驚得說不出話。

“給我做一碗餛飩,不要太鹹,給孕婦吃。”

老李好不容易合上嘴,結結巴巴應聲:“唉,您,君上,您稍等。”

他熱情的把衛梟迎進去,喊自己婆娘下樓來倒茶,然後親自圍上圍裙到廚房做餛飩去了。

這幾年李記生意好,老李已經很少親自動手做餛飩了,不過今日他是一定要做的,這餛飩可是要給夫人吃的,這位將來準是要做皇後的,以後他也有吹噓的地方了,他可是給皇後做過餛飩的人。

湯都是早就放在鍋上熱著的,餛飩也是連夜包好準備明早賣的,老李把餛飩下進湯裏,依照衛梟的吩咐只放了一點鹽。

衛梟接過他遞來的食盒,滿意地離開,老李夫妻倆望著鬼王的背影感嘆。

“做君上的夫人真有福啊,鬼王深更半夜都要跑出來給夫人買餛飩,這位給傳的兇殘暴戾,其實倒是個情深義重的。”

羅悠寧做了個香甜的夢,睡醒就聞到一股鹹鮮的香味。

“嗚,餛飩……”

她在床上滾了滾,然後發現自己竟然紋絲不動,睜眼時,衛梟皺眉看著她,輕聲呵斥:“別亂動,當心壓到肚子。”

男人手臂健壯有力,直接把阿寧從床上抱起來,放到桌邊的椅子上。

“吃吧。”

羅悠寧滿足地喝著湯,舀起餛飩往嘴裏送,“嗯,好吃。”

“你要不要?”阿寧把勺子伸到衛梟嘴邊,衛梟看著勺子裏剩的那半個圓乎乎的餛飩,張嘴吃下。

“你喜歡他們家的餛飩,我叫護衛把配方買回來,讓廚子做給你吃。”

羅悠寧眼波流轉橫了他一眼:“那還有什麽樂趣。”她轉念一想,裝作生氣問道:“你是不是嫌我麻煩,那我以後不吃了。”

衛梟楞了楞,心慌地哄她:“不是,我怕他們做的不幹凈,你想如何就如何,千萬別動氣。”

阿寧最近脾氣確實越發大了,聞言她哼了一聲,繼續吃餛飩,兩腮鼓鼓的,含糊不清說道:“那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一張嘴衛梟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軍報?”

阿寧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把勺子放在湯碗裏,悶悶地道:“你就放在桌上了嘛,我順手翻翻。”

衛梟不敢對她說重話,輕輕一攬,將她抱在懷裏。

“莫昆攻打北川,應該只是想虛張聲勢,引我前去好調虎離山,他和謝奕或許還有勾結,我不能冒險把你留在宛城。”

“你放心,我不會去的,北川那邊有衛束前去足以應付。”

阿寧知他甚深,上次衛梟沒能殺了莫昆,就差點失控,如今這麽一個報仇的機會擺在眼前,北川又是他父親衛鴻的身死之地,衛束去了,不論有沒有成功殺掉莫昆,這都將成為橫亙在衛梟心裏的一個結。

她怕的是,他會將這種遺憾一直留在心裏,這一輩子都難以面對。

羅悠寧下定決心,雙手包裹住衛梟的手:“不去你會後悔的,難道父親的仇你不想親手報嗎?”

衛梟不曾遲疑,說道:“在我心裏,你和孩子如今才是最重要的。”

他已經失去太多了,身邊留下的人他一個都不願再舍棄,阿寧與孩子更是他存活在世上最深的羈絆,他難以想象,若因為他的疏忽讓她們受到一絲傷害,那樣的剜心之痛,他要如何承受。

阿寧從他懷裏退開,起身到床邊的架子上拿起一柄短刀,然後走回來雙手捧起送到衛梟面前。

“是我要你去,我要為父親報仇,孩子想手刃他祖父的仇人,咱們一家人的願望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了,衛梟,我敬佩父親,這仇我一定要親自報,你願不願意為我走這一趟。”

衛梟心中湧起火焰灼燙般的熱意,他接過阿寧手中的刀,俯首靠近,承諾一般,珍視地吻上她額頭。

“好,我去。”

衛梟夜裏決定帶兵前往北川支援,第二日卻沒有貿然動身,他讓衛束和孟良臣留在宛城,黑甲護衛留了一半保護阿寧,他只帶著衛義和兩萬幽靈軍去往北川。

宛城的兵力尚有十萬,配備的火炮兵器都是姜國精心制造的,就算謝奕派大軍前來,也不至於落在下風,宛城糧草充裕,城墻堅固,哪怕不迎戰,只是守城,也可保安全無虞。

衛梟率領大軍離開時,阿寧在城樓上目送他的背影,眸光堅定而溫暖。

那是她的少年,她人在這裏,心卻跟隨著他,她仿佛能看見衛梟一刀斬下莫昆頭顱時,那瞬間劃過的鋒利刀光。

“你去吧,我永遠不要你為我的愛所束縛,你就該馳騁在廣闊的天地裏,去實現你的抱負。”

她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羅悠容拿著一件厚披風上來,披在她身上。

“跑到這裏來吹風,也不怕吹壞了我的小外甥。”

阿寧吐了吐舌頭,“你就關心小外甥,那我呢?”

羅悠容捏她的臉:“行了,快跟我下去,娘給你燉湯了,等你回去喝。”

姐妹倆一邊拌嘴說笑一邊往回走,宛城被衛梟布置的固若金湯,城中安逸平靜,百姓們富足平安,尚不知一場風霜即將侵襲而來。

金陵已經連續下了好幾日的雨,秋雨寒涼,謝奕染了風寒,靠在床上喝藥。

“派去宛城的人回來了嗎?”

謝良收起藥碗,答道:“回來了,如公子所料,衛梟確實帶兵去了北川。”

謝奕笑著咳嗽一聲:“看來莫昆那個殘廢還有點用。”

莫昆上次在月河谷沒討到好,自斷一臂才保下性命,艱難逃回北狄,又遇上部族叛亂,等他平息了叛亂,才發覺失去那三十萬兵馬,北狄的勢力被削弱了一大半,甚至再沒有資格與謝奕講條件。

這一次率軍攻打北川,全是仰人鼻息之舉,畢竟冬天快來了,北狄缺衣少食,若是無大梁提供的糧草,恐怕難以挨過這個寒冬。

謝奕喝完藥嘴裏發苦,微一擡手,下人捧起一盤蜜餞,他捏起一個吃了,總算沒那麽難受。

“宛城如何?”

謝良回答:“宛城有幽靈軍和衛家軍,兵力不少於十萬,還有上次讓我們的人吃了大虧的火炮,衛束親自鎮守,沈將軍領兵經驗不足,恐怕難有勝算。”

謝奕用盤子裏的蜜餞在桌上擺陣,他似乎並不著急,安閑地問:“沈家父子出發了嗎?”

“今日天不亮就帶著大軍走了。”

謝奕笑了笑,“不急,我給衛梟送的大禮就快到了。傳信給沈家父子,到了宛城只管圍城,沒我的命令,不準攻城。”

謝良應聲,轉身出去了,在門口遇見過來探病的沈明珠,他立刻躬身行禮:“夫人。”

沈明珠手裏端著一碗湯,指尖泛紅,問道:“侯爺得空嗎?”

謝良低聲道:“得空,夫人進去吧。”

看著女子歡快的背影,謝良微不可察的嘆了聲氣,沒走幾步,聽見房中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女子質問的哭泣。

“謝奕,你為什麽還想著她?”

謝良腳步一頓,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

北川被圍城的第十日,城中糧草已經消耗殆盡,士兵原本的一日兩餐,改成一日一餐,最後一頓,剩下的一點米被煮成稀粥,從將帥到普通士兵,大家幾個人分一碗,一人喝上兩口。

北川的守將周興懷把手裏未動的粥碗遞給一個年輕的將軍。

“世子,你喝了吧。”

寧王世子趙拓沈默地擡手一擋,輕輕推了推,“不用,我不餓。”

周興懷搖搖頭,他知道趙拓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最開始他看這個人不順眼,認為他從軍不過是一時新鮮,要來這邊關苦寒之地也只是做做樣子,早晚會回到金陵繼續做他的天潢貴胄。

可這兩年裏,經歷過一次次與北狄的對戰,周興懷不由對趙拓刮目相看,他不怕吃苦,平時吃喝睡都與士兵在一處,他問趙拓為什麽要來邊關從軍,趙拓當時是怎麽說的?

他說:“大梁的戰神在這片土地上耗盡鮮血,受盡冤屈,他要守在這裏,終有一日,把北狄人趕到大芒山外,祭奠戰神衛鴻的英魂。”

周興懷因為這句話由衷地敬佩趙拓這個人,因為他說到做到,曾無數次迎戰北狄,保護這片土地。

“世子,若有機會你還是應該走,金陵還有你的家人……”

“你就沒有家人了嗎?他們都沒有家人嗎?”

周興懷被他問住了,不知該怎麽回答。

趙拓道:“我們都有家人,但這一仗必須打,勝了我們一起回去,敗了我們也要盡力多殺幾個北狄人,戰至最後一刻,保護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周興懷知道他主意已定,於是不再勸說。

天亮了,北狄大軍再一次攻城,守城用的弓箭和巨石越來越少,眼看著大軍逼近城下,開始撞城門,趙拓拔劍,道:“跟我下去堵城門。”

城樓上的守軍與他一同下去,幾百人一層疊著一層用脊背堵住城門,不停有人倒下,最終城門不堪重負,終於被北狄軍撞出一個縫隙,無數尖刀一同從縫隙裏刺過來,趙拓的肩膀受了傷,鮮血濺到他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殺。”

守軍們發出絕望的嘶吼,趙拓疲憊至極,就在他決定再殺一個,然後就這樣倒下的時候,戰局忽然出現轉機。

“幽靈軍來了,鬼王來了。”

“衛梟,衛梟。”

不知是誰最開始喊,守軍臉上空白了一瞬,然後都跟著喊,兩萬幽靈軍勢如破竹,攻其不備沖到北狄軍陣營裏,把攻城的北狄軍殺的亂了陣腳,分散成幾個隊伍,被幽靈軍逐個擊破,很快就被盡數剿滅。

莫昆見大勢已去,又要逃走,但這一次衛梟沒有給他機會,幹脆利落地一刀收走了他的人頭。

□□上猩紅的血緩緩滑落,衛梟一腳踹下莫昆的屍體,那一腳力氣很大,直接把屍體踹到了殘破的城門下。

他記得很清楚,兩年前那個雪夜,衛鴻就在這裏倒下,莫昆的人頭被衛義撿起來,掛在了北川的城樓上,衛梟仰起頭看著天空,他的眼裏已經不再有眼淚。

“父親,你看到了嗎?”

“我終究要來替你將一切討回來。”

趙拓舉起手中的刀,刀尖指向天空,大喊道:“戰神回來了。”

數萬個士兵跟著他一起喊,天上雲層湧動,仿佛真的有人在透過雲層觀看這場勝利的狂歡。

幽靈軍帶來的糧草讓北川守軍吃上了久違的一頓飽飯,吃飽喝足後,周興懷和趙拓去軍營裏見衛梟。

趙拓進門之前有些忐忑,他年少時曾經跟著金陵的世家子弟們一起嘲諷欺負過衛梟,不知他是不是還記仇。

他想了這麽多,進去後,才發現衛梟壓根不提當年事,只問了問北川的情況,周興懷回答後,衛梟就讓他先去處理軍務。

軍帳裏只剩下趙拓獨自面對衛梟,他想,這回衛梟總該找他算賬了。誰料,衛梟走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肩膀跟他道謝:“多謝,兩年前我欠你一次。”

趙拓懷疑自己聽錯了,不過就是放元嘉郡主的馬車出城,他聽說衛鴻死了,本就想為衛家做點什麽的,如今竟然讓衛梟親口說欠他一次,趙拓覺得難為情。

“我,害,說不上欠,再說你今日救了北川這麽多人,我該謝你才對。”

兩人都不是心胸狹隘之人,遂都笑了笑,把那段不愉快的過往放下了。

衛梟放心不下宛城,決定明早帶大軍返程,未料傍晚時,他就收到了宛城的急報。

“鎮國公沈謙、世子沈均率二十萬大軍圍困宛城,我軍本占據上風,敵軍不敢攻城,但近日城中壯年男子逐漸染病,軍營也未能幸免,幽靈軍病的更重,難以守城,孟先生請孫神醫看了,說他們中了一種罕見的毒,解藥難配,宛城危急,請君上速速回援。”

衛梟握拳的手發出輕響,他眼中湧現猙獰的殺意,竭力維持面上的平靜。

“阿寧呢?她沒事吧?”

衛義道:“夫人沒事,說來也怪,這毒似乎只對青壯年男子起作用,讓他們日漸虛弱,反而對女子無效,事發後,羅姑娘及時組建一隊娘子軍,如今正在參與守城。”

衛梟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傳令,大軍於一個時辰後開拔,輕裝急行,趕回宛城。”

破曉前,梁軍開始這麽多天以來的第七次攻城,城樓上的姑娘們累壞了,聽見馬蹄聲,機械般地往下投石,她們射不準箭,於是都用上了姜國送來的機關弩,這種弩殺傷力驚人,但□□稀缺,用完就收不回來,是以並不輕易用。

但此刻顯然顧及不了那麽多了,因為梁軍這一次的攻勢不同於前幾次,十分猛烈,梁軍似乎篤定了他們無力支撐,要盡快結束這場消耗巨大的圍城之戰。

姑娘們咬牙挺著,哪怕崩潰了也不願意後退,就在這時,城中有一群老弱婦孺趕到,走在前頭的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羅悠容分心看了一眼,魂都嚇沒了。

“羅悠寧,胡鬧什麽,趕緊回去。”

姐姐從未這麽嚴厲的對她說話,阿寧朝她搖頭,堅定道:“我不回去,我要替我夫君守住這座城。”

她不再看羅悠容,轉身看向她身後跟來的一群老弱婦孺。

“你們的父親、丈夫、兒子現在生命垂危,你們想保護他們嗎?”

婦孺們一起回答:“想,想。”

阿寧自信地勾起嘴角:“好,那就拿起你們手中的武器,隨我迎敵,鬼王就快回來了,只要我們再堅持半日,你們的親人就得救了。”

“梁軍只會暗地裏耍心機下毒,實際個個孬種,他們還不如我們這些柔弱女子,無需畏懼,讓他們知道我們宛城娘子軍的厲害,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必勝!必勝!”

城樓上,羅悠容瞠目結舌地看著底下群情沸騰的老弱婦孺,她們手裏拿的是家裏的鋤頭、菜刀,扁擔挑子,聲勢浩大,震人耳膜。

她一言難盡地捂住眼睛,回去繼續布防。

阿寧安慰一般撫了撫肚子,柔聲道:“寶貝不怕,娘一會兒耍大刀給你看。”

她從念春手裏接過一把長刀,握在手裏轉了轉,轉身盯著城門,眼神銳利,那一瞬間孤冷的背影,像極了衛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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