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無生滅，人心往之。

庭雪再次醒來，已是在北境的府中，她和明雪憶起當日山谷中的往事，是覺得是一場奇幻的夢境，事後二人再次去探尋過，山谷裏靜無一人，甚至沒有一絲生活的氣息，只得作罷。

那一夜，溫孟之同庭雪談論起楚顏琛之死，二人皆覺疑點重重，那一夜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亦或是滄瀾會原本便已決心對其下手，百思不得其解。

“楚顏琛是如何與扶歸相識的？”

“扶歸曾醫治好了楚鶴夫人的頭風之癥……”庭雪稍作停頓平覆心緒，繼而道“怕是自一開始便是籌劃好的……”

“我還聽聞楚鶴去世之後，扶歸還擔起了楚夫人主治大夫之職，潛伏得如此之深……”

二人許久無言。

“外公。”

屋外傳來明雪的聲音。

“進來。”

庭雪見明雪面上少有的嚴肅神色，便並未同其玩笑，瞧見她手上握著的密信，想來是從京城傳回的重要情報。

“舅媽傳回來的嗎？”明雪微微蹙眉。

“逸清大概是不想過於招搖。”庭雪說道。

溫孟之在信箋上畫下回信。

這便是二人能一眼敲出來信出自何人的關鍵所在，逸清一般是選擇書寫暗語和各方取得聯系，可在此之前，是溫岑寂的夫人王氏負責接收北境與龍吟的來往情報，她的怪疾所致，為保萬無一失便只能選擇畫下來。

“臨淵再次歸來，礙著先帝的遺旨，便只能位居太上皇，可這實權到底是會握在他手中的。”

“如此一來，幾位輔政大臣便被削弱了。”

“可不是，陛下已傳下旨意，新設了換做‘衛宸司’的機構。”溫孟之緩緩道。

“這是要削弱藏心閣的力量。”

“庭雪，只怕你還得去龍吟一趟。”

“為何？”明雪急問。

“我想密旨已經到了。”

果然，京中傳來密旨，命庭雪同衛宸司指揮使穆凜夜一同協助大理寺偵破轟動朝野的西街集體自殺案。

這案子五日前發生的，西街接二連三不知是何原因多人自殺而亡，死者年齡相仿，且皆為不超過十六歲的少年。

大理寺全力偵查，發現一行人生前前去過一個喚做清至的山谷之中，顧申親自前往，終是一無所獲，這種感受上一次出現，還是在楚鶴慘死街頭之時。

臨淵體諒顧申的難處，命人協助，同時，亦是借此機會設立私人的情報機構—衛宸司。

藏心閣乃先帝默許的組織，且江湖根基頗為牢固，臨淵不會亦不能將其徹底拔除，可也萬不會任由其一方獨大，原本可與之抗衡的天機閣畢竟是江湖組織，且因雲影同逸清如今的關系，臨淵不得不細細思量。

庭雪與指揮使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大理寺。

“庭雪姑娘，多日未見，一切安否？”顧申見著這位忘年小友還是十分欣喜的。

“勞煩顧大人計劃，一切如舊。”

庭雪瞥向顧申身後的男子，五官清晰而立體，挺直的鼻梁，不染而朱的嘴唇，眸中透出的光芒，仿若繁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霄一般飄渺,與人對視時目光警惕而犀利，想來是衛宸司指揮使穆凜夜無疑了，先前便聽聞外人道此人冷血孤傲、不近人情。庭雪深覺此人不好相處，因而心有顧及，只是禮貌地點頭示意，便算是打過招呼了。

“顧大人可否同我們一並前往山谷中一探究竟？”庭雪言道，一路上她已看過卷宗，對案情十分了解，欲要速戰速決。

穆凜夜並未反對，顧申便命人備下快馬，三人自大理寺出發前往那已被世人傳得神乎其神的山谷。

一路上，庭雪在暗暗分析著，腦海中閃現那日山谷奇遇，若在以前，她是萬不會信這鬼神之力，可現如今，似是慢慢被什麽動搖著，世間無奇不有，心底生出莫名的不安。

“我是萬不會信這鬼神之說的，可怕的是那人心。”穆凜夜突然開口道，倒是令其餘二人有些意外。

“看來穆大人已有了摸清了眉目，如此自信淡然。”顧申應道。

庭雪不敢妄下斷言，便沒有理會。

三人在山谷中細細巡查了一番，仍無果，見天色已暗，便尋思著明日再來。

“怎麽回事？我們的方向並沒有問題，怕是有什麽不想讓我們離開此處。”顧申一邊說道一邊安撫著身下不安的駿馬。

“可此處並未覺察半點奇香異引的氣息，並不是幻想。”庭雪十分肯定回道。

“庭雪姑娘未免過於武斷了，溫氏一族的奇香異術故乃天下一絕，可這強中自有強中手。”

穆凜夜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敵對之意，卻仍是令人心底不舒服。

“那看來今日庭雪有幸能一睹高手真容了？”庭雪唇角一抹嘲諷的笑意，似是在針對穆凜夜，那一刻，她似是體會到了當日伊恩聽聞自己評價時心底的感受，奈何卻沒有伊恩那般心境，自己此刻是絲毫也笑不出來。

三人下了馬，仔細分析著地形。

“等等。”穆凜夜突然擡手示意二人保持安靜，似是有了什麽重大發現。

“怎麽？”庭雪悄然走過去，只見其手掌撥開的草叢下竟是一個看似深不見底的洞口，直覺認為此必和那案件有著什麽聯系。

“你可還記得從其中一個少年身上發現的鐲子？”

“你是懷疑這下面有古墓？”庭雪脫口而出？

穆凜夜不禁為眼前女子的敏捷才思心生感慨，看來江湖所傳非虛，父親對其讚揚也並非是人雲亦雲。

“二位在此處，穆某下去一探究竟。”

“不，我也一同前往，彼此有個照應。顧大人留在此處，如有意外，回城去找逸清，萬不可下來。”

顧申細想覺得有理，為保萬無一失，向空中放出信號煙幕，通知屬下來自支援。

心思細膩，是庭雪再次見到這位老友時對他的印象，他一定是個好夫君、好父親，只可惜……庭雪不忍想下去，跟隨穆凜夜下了秘洞。

庭雪手中的蠟燭直到抵達洞底都還是亮著的，穆凜夜先一步到達，已在查看著四周的形勢，庭雪未作打擾，走到另一邊細細查看起來。

二人此時身處一不算十分幽長的甬道，向內延伸便是一平面近方形的主室，兩側是耳室。

庭雪見穆凜夜毫不猶豫地向主室走去，這不知墓主人是誰的古墓早已被盜墓賊光臨的模樣，可從未聽聞對此有研究的朋友提起過，畢竟這裏距離龍吟那樣近，不可能多年以來從未被發現吧？

然而這被其否認的卻是事實，只是不知未被發現的緣由。

“庭雪姑娘。”穆凜夜突然喚了一聲，令原本具精寧神思索的當事人嚇了一跳，繼而穩定心緒，心覺定是有了什麽發現，就在這時，穆凜夜手中的蠟燭忽得滅了。

糟了！庭雪還未看清穆凜夜身前棺墩之內究竟是何人，只隱約瞧見是個女子，自己手中的蠟燭也滅了。

只聽聞空氣之中二人小心翼翼地呼吸聲，並未聽聞什麽其他聲音。

穆凜夜低頭，只覺自己的衣擺被什麽東西扯著，似乎動彈不得，好不容易庭雪再次點亮了又一支蠟燭，只一眼，便驚得叫不出聲音。

只見一披頭散發的女子從棺墩之中探出半個身子，正用你沒有一絲血色的枯槁之手拽著那不知何時被掛在穆凜夜衣擺上的銀器。

庭雪顫抖著朝對方使了眼色，穆凜夜一動不動，直到那銀器離身的一瞬，一切恢覆如常，穆凜夜點起蠟燭，借著光影，那墓主人正好好地躺在棺墩之中，仿佛剛才的一切並未真實發生過，可二人卻是親眼所見，且庭雪脖頸之上的墜子並未變色，那裏面有檢測迷幻之香的藥粉，她相信外公的能力，所以十分確信：方才的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怎麽樣？”顧申瞧見二人面色煞白，擔憂地問道，二人要是再晚出來片刻，他的屬下們便要進去尋了。

“把那個鐲子還回來吧。”穆凜夜只留下一句話，便駕馬而去了。

顧申看看庭雪，庭雪只輕輕地搖了搖頭，便不再說什麽了。

原本已經落定之事，卻在當夜又生出了變故。

穆凜夜思索再三，決定親自去歸還鐲子。

那墓主人不知是瞧上了這個俊美的少年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竟令其困在墓室之中尋不得出路，此時因不放心穆凜夜一人而一直躲在暗處的庭雪執劍而起，沖破了那鬼怪設下的結界。

穆凜夜為庭雪異於常人的輕功而訝異，她跟了一路，自己竟毫無察覺，一股莫名的挫敗感竟令其生出了一定要一絕高下的心思，奈何此時自己動彈不得。

只見庭雪執劍上下悅動的身影，眸中堅定之色，竟與自己初見其時判若兩人。穆凜夜承認自己一開始只覺得庭雪是借了祖輩的名聲而掌管的藏心閣，並無江湖所傳那般，如今想來，自己倒難逃以貌取人之嫌了，不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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