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半生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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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昌二十年的秋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大事的知情人不多,且都在事後被一並算了總賬,自顧不暇,更無力再去觸及這件事的底線。

掌管全國官員任免的何文昱在這一年的秋天和冬天都格外地繁忙。前有科場舞弊案罷輟了幾十個官員,且使今天的新科進士全部被退了回去,現在又不知因為什麽糟心的事情,梁帝任命寧王為監察使,將朝內大大小小上百個大臣全都整頓了一遍,其聲勢之浩大,前所未有,直教人嘆為觀止。

何文昱沒有想過自己作為這一系列事件的開端,為什麽沒有受到其中的影響,畢竟他在朝多年,從未與什麽人結黨營私過。他也沒有想過為什麽自己可以在這汙濁的官場之中如此輕松自在地獨善其身,畢竟他覺得只要自己不去這麽做這麽想,就可以活得很好。

不過何文昱找遍了幾近千人的檔案,也未能再看見關於那人的蛛絲馬跡。

他當初說過不會再來打擾他的生活,就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在他的面前。甚至連同以前存在的痕跡,都抹得幹幹靜靜。

何文昱覺得自己的這個弟弟一生就沒有守過幾個承諾,這樣一個無聊幼稚的承諾,實在也沒有什麽守的必要。他確實恨著他,憎著他,可在這茫茫人海中再也見不著他,卻又覺得少了些什麽。

像是有一雙想要伸出去的手,再也沒有了伸出去的機會。

在這些事情差不多都處理完了的當口上,忙得暈頭轉向的何文昱才猛然發覺,自己已有大半年沒有見到過太子了,反倒是寧王殿下,不再像以前那樣氣定神閑疏落不羈,而是漸漸有了擔當大任的能力,頻繁地出現在朝中上下。看上去,也更有……王者氣息了。

正當他估摸著著兩兄弟的權鬥中又出現了什麽轉機時,梁帝的兩道禦旨降下,隨即舉國同喪,而又舉國同慶。

一道禦旨上悲痛地陳述了太子與順昌二十年年末病逝的過程;另一道禦旨誇讚了寧王一番,並冊立他為太子,繼承梁朝大統。

梁帝終究是全了太子的體面,隱瞞了宣奕逼宮未遂於駕前自戕一事,並以太子的禮數將他下葬。

寧初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陵寢,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樣的結局她是料想過的,甚至梁帝最後的處置結果也並不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的這個舅舅其實意外地挺聰明,但事實上卻真的對於權力和欲望沒有過多的追求。比起太子和寧王,她其實要更喜歡梁帝。她只是會替梁帝感到悲哀。

但仔細想來,這位太子殿下更值得讓人為他悲哀不是嗎?

寧初利用了他很多年,也理解了他很多年,他幫助她實現了夢想,她也幫他,做了她一直想做卻又無法去做的事情。

十年前,她還是一個真正的小姑娘,豆蔻年華好顏色,算不上驚艷,卻很是討人喜歡。她其實很感謝自己的這副長相,讓她在失去了父母之後還可以很好地利用起來,在這世界過得游刃有餘。

她那說來沒心沒肺的母親向來不忌諱告訴她些什麽,有關皇宮裏的大小事務,包括皇親貴胄宮女內侍之流,想起什麽說什麽。所以對於此後自己的人生該如何寄托,寧初的心裏早有打算。

從絜羭到陵安要走很長一段路,而寧初故意繞著圈子走了一條遠路,她想慢慢地走,不管能不能到陵安都沒有關系,除了需要留心草藥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想慢慢地找點什麽來填補自己過度空虛的人生。

於是就這麽遇見了葉原,在江南的煙雨季節。

寧初還記得那時節開得正好的蓮花,和空氣裏寂寞的味道。記得他突然出現在這世間,將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陪襯般的存在。記得那時節明明是夏日的光,照在他身上卻顯出一派冬天的光景。

她喜歡他,喜歡他的感覺和神情,喜歡他對一切充滿興趣但實則滿不在乎的樣子,喜歡他淡定儒雅的舉止,喜歡他陽光落在他臉上絨毛時淡淡的溫柔。

她空虛的人生出現了轉機。

寧初若是與葉原說起這一段往事來,他應當是不記得的。不記得也很正常,畢竟當初的她,並不想那麽快留下自己的痕跡。

她跟了他很久,從江南一直到陵安,見過了他見過的人,看過了他看過的景。她愈發地喜歡他。

也是在那趟旅途中,她認識了林長弋。並不是說葉原比起林長弋來不夠細致,連林長弋都發現了的人他卻沒發現。而是由於林長弋表現得太過有錢,寧初覺得很有必要和他認識一下。果然認識了之後寧初越發欣賞林長弋的生活方式。

於是就在葉原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們意外而又必然地結成了摯友。

太子逼宮事後,雲琮作為反賊被羈押了起來,但不過一夜,便沒有人能找到他。寧初想都沒想就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

能從接連從太子手裏和天牢中不動聲色地接走犯人的,葉原認識的也就那麽一個。那麽一個她曾經因為有錢好辦事而結交下的朋友。

雖然一開始的目的是他,但她沒去找他。

她想賭一次,賭他會不會回來找她。

那段旅程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不過一年多,便也這麽走到了陵安。

她沒再繼續跟著他,而是按照一開始打算,進了太子府。

她與太子說得甚是清楚明白,連試探摸索都沒有。從母親簡短的談話和與他簡短的接觸中,寧初就確定他們可以達成很好的合作關系。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寧初當初沒有騙過哈蘇爾,她確實沒有見過太子,每次與太子接觸,為了保證彼此合作愉快,他們都使用著特殊的交流方式,甚至太子知道寧初的病情,也是在很久以後。

那個很久以後,就是葉原入府以後。

寧初清楚人與人之間的利益交換,也明白人性之中的善惡掙紮。她在那些年裏為太子出過不少頗有成效的主意,百分百的真心,因為她做這一切的目的不是為了太子,而是自己確實也很討厭那些人。

只有一件事。

在葉原還是雲琮的時候,他是陵安城出了名的天才。陵安城人才輩出,不是年紀小又有點學識就可以稱作天才的,雲琮的見解實實在在地每次都會給當權者以震撼。

寧初想試一試這個人。

在那段時間裏,寧初幫助太子解決朝政的熱情日益高漲。她參與進了很多事情,多到太子好幾次都擔心會一不下心暴露她的存在,但他只當這一切都是她的心血來潮,畢竟她常常會做出這些讓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來。

寧初做的這些事情看似多而雜,但卻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她在引誘雲樞。

她在引誘雲琮的父親、朝廷的禦史中丞,引誘他受內心的欲望驅使,完全不受禮法控制地做出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誘他一步步為高官厚祿而逐步結黨,為前途命運而出賣良心。

他是那樣的不堪一擊,在她小小的誘惑布局下走著,走到了炙手可熱的丞相之位,走上了萬劫不覆的謀反之路。

雲府,終於還是覆滅了。

雲家的覆滅寧初並不關心,但她很滿意與雲琮在此中的表現。

盡管以前也能看出一些,但雲琮的欲望表現得是那樣的強烈而明顯,完全不同於他隱忍了三十多年的父親。不過他擁有這麽強烈的欲望,卻從未在她的誘惑下踏錯過半分,實在是叫她讚嘆。

於是她告訴太子,此人有大才,得之可得天下。

太子二話不說,便讓程毅在被查封的雲府裏放了一把火,乘機將雲家小公子劫了回來,從此改名葉原,供寧初日夜觀賞……

給她取名為寧初的那一天,她是有些驚喜的。

雖然一直以來她確實沒有什麽具體的名字,在外混跡也沒有這方面的需要,但在與林長弋相處時期為了避免過於親密,她曾經簡短地給自己取過“初”字為名。

原因很簡單,世間萬物,多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而她卻有些沈醉於這樣的遺憾中。

葉原給她的感覺,是那樣的親切。

不經意間已在宣奕的陵前坐了很久,她卻越來越享受這樣的胡思亂想。看著眼前這陵寢,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大概一個月前獨自枯萎在冬季的姑姑了。沒人知道她和梁帝之間發生了什麽,她薨得很突然,也很安靜,像一朵來不及雕謝的花朵,就著冬日寒冷而溫軟的陽光,絢爛地消失。

雖然寧初並不覺得這有多麽絢爛,但是會這麽想的人應該很多吧。她沒在蕭瑜綺身上花費太大的心思,也不想去深究那些欲生欲死的掙紮,不過同樣的落寞卻在太子的身上也有星點的體現。

葉原如此欺他騙他判他陷他,然而在一切已成定局之時,宣奕卻有一種解脫感。

與蕭瑜綺不同,他是活在權欲之中的人,然而他心中的毀滅欲,卻並不比其餘人的低。從一開始,他便選擇了一條非成即死的路,並主動地選擇了葉原這麽一個促成他毀滅的絕佳執念。

他對他除了天下的念想之外,隱秘而又顯然地表現出了其他的想法。可從始至終,葉原都不會知道這樣一種想法的存在。

葉原的背叛使宣奕痛苦。但寧初卻悲哀地發現,太子沈迷於這樣的一種痛苦中。他想要君臨天下,那是他半生的掙紮。他也想要葉原將他求之不得的掙紮徹底粉碎,這是他自己都無從確定的執念。

最後的失敗讓他痛不欲生,卻也讓他無比欣慰。他終於還是找對了人,找到了用盡一切去爭取、去防備、去盡力相信、最後狠狠地給自己聰明而又致命的一刀的人。

他離開地很是幸福。

這些人都達成所願地離開了,自己呢?

日薄西山,寧初笑著離開了這裏。

太子府現在應該已經荒敗了吧,不知道那架葉原費盡心思為她搭建的秋千可好安好,今日天氣甚好,那樣的感覺,她甚是想念。

葉原不會知道他送出這份禮物時寧初的悲傷。她當時並不想承受那樣的愛,那樣的愛讓她感覺有些絕望。

空中不多時已掛上了幾顆明亮的星子,寧初擡頭看它們,明明那麽熱的東西,看起來卻那麽冷,是因為只能在夜間看見嗎?

她坐在秋千上,一下一下在這荒蕪的院子裏晃著秋千,感覺人生極致的安寧與幸福,甚至連秋千對面的房頂上,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道身影也不知道。更加不知道,那道身影如同空谷長月一般,落在罕無人跡的荒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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