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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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夥計跑過來,葉念攔住他,“你去將廚房那名夥計叫出來,我要他來添茶。”

這夥計一怔,心道這客人的要求真是奇怪,面上賠了個笑,轉頭去廚房叫人,那姓齊的夥計答應一聲,掀開簾子出來,手下意識朝旁邊一伸卻撈了個空,詫異之下轉頭去看,“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的抹布到哪兒去了?”將那木架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摸著後腦勺,一臉的疑惑。

老者見狀微微瞇眼,心想這人只消一轉頭便能瞧見另一側木架上的白布條,卻偏偏只盯著眼前木架打量,實是愚笨之極!

那夥計呆呆站了會兒,幾步回到廚房取了條新毛巾往肩上一搭,朝葉念一桌走了過來。

老者忍不住向那人問道,“那毛巾就在你另外一側的架子上,你怎不知道轉頭去瞧瞧?”

夥計心道這人怎會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下意識回頭去看,“啊”了一聲,“原來在那裏,我還以為是誰錯手拿了去呢。”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懊惱的小聲道,“離得這般近,我怎麽就沒瞧見呢?”替幾人添完茶水後轉身走開。

葉念喝了口茶水,“前輩,此局是我贏了。你可以告訴我們淩老前輩現在何處了吧。”

老者看向她,“一般人哪裏會如此愚笨,你莫不是與這夥計串通,演了場戲出來?”

葉念並不急惱,微微勾起嘴角,“前輩太高看我了,若我真有這般料事如神的本領,豈不早已推算出淩老前輩下落,又何需來麻煩前輩。”

老者心想自己讓他們去辦三件事,是臨時起意,隨口說出,這家酒樓也是自己先走進來,她確是不可能事先得知。輕哼一聲,“那你怎能料定那夥計的行為,敢與我打這賭?”

葉念轉眼見到蕭峰也瞧著自己,眼中帶著些好奇,似乎待看她如何作答,想了想對他道,“蕭大哥,你記得我們到得鎮上當天便是在此處吃的飯麽?”見對方點頭,又繼續說道,“那天我見這夥計十分勤快,記性也很好,幾桌客人同時點下的菜都記得完全不差。但其中有位客人點了道糖醋肉絲,對他說‘我喜歡吃糖,你讓廚子多放些鹽’,這話明顯是口誤,最後那菜端上來時卻果真多放了鹽,過於鹹了。”

蕭峰略作回想,便記了起來,當時是有個客人嫌菜做得太鹹,還與夥計爭吵了幾句,似乎是說過‘我要你多放糖,你卻放得這般鹹’一類的話。

“這夥計固然是記性不錯,做事也規矩用心,卻不擅動腦,不知變通,此類人目光往往過於狹隘,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葉念緩緩道,“所以即便答案就在身邊,他不知轉頭去看,也永遠不會發現。”

蕭峰聽了這話,微一頓,眼中露出些思索,“這話有些道理。”

老者看了她幾眼,沈默少時,喝幹碗中酒水,站起身來,“你們跟我來罷。”

蕭峰聞言大喜,朝葉念看了一眼,兩人忙起身跟上。老者這回卻是沒用輕功,緩步朝著鎮外走去。

三人出了小鎮又走了個把時辰,到了一處緩坡之上,青草荒石之上立著座墓碑,刻著‘淩紊弘’字,下有死者逝世日期,卻沒立碑者的姓名。老者停下腳步,“這便是你們要尋的人。”

蕭峰心中驚訝失望,看向晨曦中孤零零的墓碑,問道,“淩老前輩他……居然在十年前便過世了麽?”

老者:“快一百歲的人了,死不得麽?”

蕭峰聽他語氣淡漠,又總是以‘那人’稱呼淩老前輩,不知他二人究竟是何關系,有何恩怨,但此時也無心思考這些,只想著回去要如何同爹說起這事。

葉念想起蕭遠山曾說他拜師時那人已是古稀之年,算來倒是符合,走到蕭峰身邊,“蕭伯父幾十年來不知恩師音訊,心中定有遺憾掛懷,想來便是能到這碑前拜祭一番,也是好的。”

蕭峰心下略慰,握住她的手道,“我們這番回去便如實告知我爹,要如何做便看他的決定吧。”向老者抱拳,“前輩,多謝你帶我們前來,此番多有打攪,我們這便告辭了。”

老者望著那墓碑不知在想些甚麽,聽了這話回頭冷眼瞧著他,“你正值壯年,又有如此武功天賦,卻不知加以利用,做出一番事業來,而是糾結於這些無用瑣碎的事物情感,實在太沒志氣,也太沒用!”

蕭峰被教訓得莫名其妙,皺眉道,“前輩心懷大志,便要求人人都與你一樣,才叫有用麽?”

老者,“你知我有何大志了?”

蕭峰,“前輩客廳的書架中盡是些兵法奇書,我瞧許多都已泛黃發舊,邊緣處更有磨損痕跡,想來並非只是擺設,前輩既然熟讀此類書籍,又怎會是心無志向之人?”

老者怔然半晌,“那又如何?蹉跎歲月,現今也不過是在這鄉野之地了此殘生罷了。”語氣中頗有淒惻之意。

蕭峰本想說‘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你為何不投向朝廷,一展抱負’,想起自己契丹人的身份,說出這話來實在不妥,便改口問道,“前輩既有此志,又為何屈居於這鄉野鎮上?”

老者,“我答應過一人,此生絕不涉足朝政,參與國家戰事。”

蕭峰心想那人或許是他的長輩親人,否則他也不會違背自己意願答應,問道,“不能使得那人改變主意麽?”

老者冷笑一聲,看向墓碑後隆起的墳墓,“你能讓死人改變主意?”

蕭峰略怔,聽葉念淡淡道,“一個大活人居然讓死人困住了,實在好笑。”她方才聽老者斥責蕭峰已是不悅,後聽他談起朝廷戰事,想起蕭峰原是做了遼國南院大王,地位尊崇,手握兵權,可卻未有一日過得開心,最後更是為了避免宋遼戰事慘死。念及此更是怫然,心想蕭峰選擇如何生活,哪裏輪得到這老頭兒來妄加評論,指手畫腳,這才出言不遜。

老者聞言大怒,向她瞪視,“你懂什麽!承諾了便需守信,豈是輕易可以違背的?!”

葉念對他的怒火視而不見,淡漠一笑,“你身子清健,卻自稱行木老人,豈非將自己視作行將就木之人?你不甘心守這承諾,卻又迂腐守規,不知變通,只知躲起來自怨自艾,像你這般的人又有何資格說他人無用?”

老者聽她一句句說來,臉色青白交加,眼底閃過些陰郁厲色,沈聲問道,“若換作你的話,你要如何?”

葉念,“逝者已逝,無知無覺,我卻還活著,自然會做出自己的選擇決定。”

老者又轉向蕭峰,“你又會如何做?”

蕭峰,“我不會立下自己無法做到的承諾。”見這人蒼老的面皮微微抖動,知他內心定是情緒起伏,暗道他因一個承諾放棄了生平志向,原也有幾分可敬,自己與葉念幾句話卻否定了他的行為,顯得他多年的堅持毫無意義,這般似乎有些過分了。想了想補充道,“我若立下了承諾,也定會做到。”

老者回身看向墓碑,心想自己當初若有這二人的隨性坦率,今日又會是何局面?伸出手掌,幹皺皮膚上的紋路猶如墓碑上微綻的裂紋,昭示著逝去的年華,埋葬了曾經的傲氣與雄心,如今的他不過是鄉下一普通老人罷了,又還有何念想與不甘?胸中怒氣漸漸散去,對葉念道,“你這丫頭年紀尚小,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便不將旁人放在眼中,以為世事皆由自己掌控,否則將來必定要吃苦頭。”說完又道,“你們走罷。”再不說話。

蕭峰見他背影微微佝僂,顯出幾分蕭索意味,眉宇輕斂,終是沒再說什麽,對著他一抱拳,帶著葉念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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