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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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念出門問了路,出城騎馬跑了幾裏,小徑兩旁是曲折肥沃的良田,河港交叉,她問了幾次路,東折西繞又行了數裏才看到了一片杏林,隱隱見到些人影,聽到人聲,她心想這可總算到了。

將馬匹拴在林外,她輕步朝裏面走去,一進去便瞧見裏面站著群人,隱約分成三撥,中間站著個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和尚,正在說些什麽,眾人都凝神聽著,葉念腳步雖輕,但在場眾人大都內力深厚,聽見了動靜偶向她一瞥,並不理會。

段譽和三名女子站在稍遠處,向這邊看了一眼,臉上現出驚喜,叫道,“葉姑娘,是你麽?你怎麽來了這裏?”他聲音不大,但此時林中只有那老和尚不緊不慢的說話,他這一喊也顯得突兀了,頓時就引了些怒視過來,段譽忙捂了嘴,只一雙眼中還有些欣喜。

“段公子,又見面了。”葉念走到他那邊,低聲笑言。

“你又是來做生意的麽?”段譽低聲問道。

“這回不是了,我之前在城裏轉著玩,聽人說起個人,有些像你,就跟過來看看,沒想到真是你。”

段譽心想,誰會說起我,但聽她說專門來看自己,有些高興,也不多想,只說,“可惜眼下不是說話的地方,不然一定要像上次一樣,好好的跟你暢談一番。”

葉念笑了笑,朝他旁邊看了一眼,見那三名女子長得都是不錯,中間一名相貌更是清麗,想著這大概便是王語嫣了,另外兩名女子應該就是阿朱阿碧,只是不知道誰是誰,見三人註意力都在場中,也轉眼看了過去。

那說話的老和尚原來就是天臺山智光大師,長得慈眉善目,葉念聽了兩句便知他說的是當年雁門關外的慘事,這老和尚當年也是參與者之一,雖然事情過去了三十年,但聽他慢條斯理說來,卻是巨細無遺,想來記憶十分深刻。

眾人聽得心神皆凝,葉念卻是唯一一個游離在外的,說到當年那契丹人留下的嬰兒交由漢人撫養時,她擡頭去看喬峰,見他雙眉微蹙,似有所覺。視線下移,見他胸膛處的藍色布料有四處血跡,應該是之前代四大長老受刑所致。

葉念心裏有些不以為然,全冠清以他是契丹後裔為由,誣蔑他殺了馬大元,慫恿四大長老和幫眾叛上作亂,那些人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偏聽偏信,輕易與他為敵,完全不顧多年情誼,既寡情又愚蠢,在她看來,根本不值得原諒,更不值得去救。

智光一番話說完,眾人得知喬峰便是那契丹嬰兒,神色各異,同情鄙視敵對皆有,喬峰心神大震,怒聲道,“你們要除去我幫主之位,我可以拱手讓出,為何要誣蔑我是契丹胡虜?”說著身形一動,搶到智光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

徐長老和單正大叫‘不可’,一起沖上前,喬峰一手抓著智光閃開,另一只手將沖上來的幾人或撥或抓,幾把便甩了開去,這些人武功雖不是絕高,卻也是江湖中的好手,卻連他單手也抵不住,旁觀眾人心中發怵,一時沒人再敢上前。

喬峰心中激動,抓在智光身上的手掌用力,只聽智光骨骼輕響,怕是手再重些,就要折了。

徐長老一聲嘆息,“智光大師德高望重,怎會誣蔑你,你如不信,我這裏有汪幫主的手書,你自當能認得真假。”

喬峰素來敬仰智光為人,剛才腦子一熱抓了他,並不真想傷人,便松開智光,去接那信。卻聽徐長老忽然‘咦’了一聲,說,“這信箋背後有字。”

說著翻轉過來,見後面一行暗紅小字,當下便讀了出來:“白世鏡康敏奸夫淫婦,狼狽為奸,害我性命。”下署名:馬大元。

一句話既出,眾人皆是震驚,齊齊往他手中信箋瞧去,徐長老簡直覺得自己眼睛出了問題,又細細看了幾遍,見那一行字在陽光下暗紅如血,心中又是驚異又是納罕,之前自己拆開這信看過,並沒有背面這行小字,現在又是從何而來,難道是馬大元顯靈不成?

這情況太過詭異突兀,徐長老心裏驚疑不定,下意識去看馬夫人。

馬夫人一張俏臉雪白,她剛才正在心裏醞釀接下來要說的話,喬峰契丹人的身份現已公諸於眾,她再巧言幾句,將全冠清從喬峰那裏偷來的折扇作為證據拿出來,定然能讓眾人視他為殺害馬大元的兇手,這臭男人目中無人,絲毫不識她的風情,居然敢拒絕她,活該有此報應。正得意時,忽然聽到徐長老這句話,身心劇震,直如被雷劈了一般。

“這絕不可能。”馬夫人幾步搶過去,奪過信紙低頭看去,紅字如血映入眼中。馬大元是個粗人,並不擅長舞文弄墨,字跡潦草粗糙,跟這字跡居然有幾分相似。

手掌克制不住地發抖,馬夫人忽然盈盈拜倒,微仰起頭,兩行清淚從眼中滑落,顯得楚楚可憐,“先夫不幸亡故,妾身悲痛難當,如今又遭人陷害,受這誣名,實在是冤枉得很,還請徐長老和各位替我做主。”

徐長老見她面色悲戚,語氣淒苦,似是受了極大的侮辱委屈,心想她一個弱女子又怎能害人性命,況且就算我不信她,也總是能信白執法的。白世鏡身為丐幫執法長老,威望甚高,向來鐵面無私,不可能做出這等事情。

丐幫眾人與他一樣的想法,但仍下意識去瞧站在一旁的白世鏡,見白世鏡面色青黃,神色似怒似懼,卻不發一言,不由心裏暗暗生疑。

“我瞧那人的表情,倒像有些古怪。”段譽忽然低聲自語。

葉念聞言側頭看他,笑了笑說,“我還當你的眼裏只有那位王姑娘呢。”她站他旁邊,不是沒註意到這人心神分了兩分在場上,八分在那王語嫣身上。

“葉姑娘,你別說笑了。”段譽小聲道,悄悄看向王語嫣,見她一心只關註場中動靜,心下一酸,想,我把她看在眼中,放在心裏,她也全不會看我一眼。他自悲自憐,也沒去想葉念怎麽會知道王語嫣。

“段公子,你也認為那人有古怪嗎?”王語嫣忽然轉頭問他。

段譽見她主動搭理,似乎還與自己想到了一處,不由大感榮幸,喜道,“是啊,王姑娘也這麽想嗎?既然王姑娘這麽認為,那人定是有問題的了。”

葉念在一旁聽得搖頭,心道好在這王語嫣性格溫順純良,段譽又本性善良仁厚,不然他以後多半要成個昏君。

邊上的阿碧說,“表姑娘,我看那人神色,好像見了鬼一樣。”

阿朱抿唇笑道,“這世上哪來的鬼,只是人心裏有鬼罷了。”她不是丐幫中人,不知白世鏡平素為人,見他神色大異,暗道那信箋背後的文字莫不是真的。她剛才得見喬峰英雄氣概,俠義行為,心有欽佩,又感念他為自家公子說了公道話,因此有心替他說話。

她聲音沒有壓低,顯然是故意讓人聽到,當即一名丐幫長老扭頭喝道,“臭丫頭,你胡說什麽!”

阿朱見他一臉兇相,此時包不同和風波惡又都走了,不由嚇得往後一縮,又擡頭道,“我說錯了麽?我不信我這個臭丫頭都能看出來的事,你們這些前輩高人會瞧不出來。”

那人一滯,說不出話,其餘人聞言也是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馬夫人察覺了眾人的反應,向白世鏡一瞥,暗罵這人無用,又怕他驚懼下露了馬腳,忙道,“先夫生前多次提到白執法,說白執法在幫中德高望重,鐵面無私,妾身素來敬仰,沒想卻因先夫被殺一事受到牽連,累得你遭人質疑,名聲受損。事到如今,有些話,妾身也是不得不說了。”

白世鏡回過神來,面色稍定,目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隨即挪開。

葉念勾了勾嘴角,知道她要說些什麽,暗道這女人心機深沈,臉皮也夠厚。

果然,馬夫人接下來的一番話綿裏藏針,暗示眾人殺害馬大元的兇手正是喬峰,目的是為了掩蓋其契丹人的身份,而信箋背面的字,自然也是他搞的鬼,說著更是取出了全冠清從喬峰那裏偷來的折扇,告訴眾人這扇子便是想偷盜汪幫主手信之人留下的物件。

喬峰早拿過了信箋,見上面一字一句確是恩師汪劍通親筆,對自己的身世再無懷疑,心中悲苦,目光落到‘喬峰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壓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手者有功無罪。’這一行字時,心底更是酸痛,眼淚一滴滴落在手中薄紙上。

“我不信喬幫主會殺害馬副幫主,誰要說喬幫主是殺人兇手,我白世鏡第一個反對。”

眾人沒料到第一個出聲替喬峰辯駁的居然會是白世鏡,個別疑慮反倒散了些。

馬夫人心中暗恨,卻不敢向他瞪視。白世鏡跟隨喬峰多年,對他極為敬重,心中愧疚懼怕,卻不敢當眾承認自己與康敏勾結殺了馬大元,只想大聲替喬峰辯白,好讓自己好受些。

丐幫眾人或反對喬峰,或支持他,當下便分成了兩撥,互相爭論叫罵起來,全冠清唯恐天下不亂,在中間大攪混水,一時便有人動起拳腳,混打起來,各長老心有所偏,也不盡力去管,眼見就要成一場混戰。

喬峰手指微緊,擡起頭來,喝止了眾人,朗聲道,“這幫主之位,我自願退讓出來……”阻止了身邊想說話的人,他繼續道,“丐幫是江湖第一大幫,武林中誰不敬仰?若是自相殘殺,豈不讓人笑話?”

他積威已久,幾句話下來,眾人都停了手。

喬峰視線掃過眾人,落到馬夫人身上,稍一凝視,道,“馬副幫主到底是誰所害,是誰偷了我的折扇,陷害喬某,我終會查個清楚。馬夫人,以喬某的身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些什麽,諒來不會空手而回,更不會遺落什麽隨身事物,別說你府中盡是女流之輩,就是皇宮內院,千軍萬馬之中,喬某想要什麽東西,也未必不能辦到。”

這幾句話他說得平靜,卻自有一種傲然自信在其中,眾人知他本事,沒人覺得他是誇口,都覺是這個道理。

喬峰向眾人抱拳行禮,“喬某漢人也好,契丹人也罷,有生之年絕不與大宋為敵,傷害漢人性命。若違此誓,有如此刀。”說著淩空一抓,單正手腕一震,握不住手中單刀,被喬峰奪了去。喬峰手指在刀背上一彈,當的一聲,單刀斷為兩截。向單正道聲‘得罪’,拋下刀柄,轉身離去。

眾人相顧愕然,反對喬峰的沈默不語,支持他的大聲叫喊,希望他能回心轉意。

破空聲響,一道綠影激射而來,正是喬峰反手將打狗棒送了過來。

徐長老伸手去接,剛觸到竹棒,手臂身體如中雷擊,忙縮回手,竹棒餘勁不消,直挺挺插入地下泥中。

葉念眼睛一亮,心底暗讚,好功夫!轉頭去看他背影,已走得遠了。

段譽想去追喬峰,又舍不得王語嫣,一時兩難。

葉念看著四散的丐幫眾人,不由嘆道,“沒了喬峰,這丐幫不過是一團扶不上墻的爛泥罷了。”她這話出自真心,有感而發,倒不是故意埋汰丐幫,但在別人耳中聽來,卻又不是那麽回事了。

當下一個離得稍近的三袋弟子轉過臉來,怒道,“我們丐幫之事也輪得到你一個黃毛丫頭來多嘴!”今天這一變故,幫中眾人除了些心懷叵測的,無一人好過,這人在幫中地位雖不高,但也極愛護幫中名譽,聽葉念出言不遜,心情煩躁下便想出手教訓一番。

葉念見他動手,一閃身躲到了段譽身後,段譽一楞,當即挺身護住她,口中喊道,“你別傷害葉姑娘!”

那人哪裏聽他的,伸手抓向他肩膀,想把他甩到一邊。葉念在段譽背後使力一推,就聽‘哎喲’一聲,段譽向前踉蹌一步,那人的手正好抓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內力頓時被其體內北冥神功牽引,狂湧而出。

那人只覺手臂連帶身子麻痹發軟,正動彈不得,忽然被葉念自段譽身後一腳踹開。葉念同時拉著段譽猛地向後跌倒,大聲喊道,“可痛死我了!”

段譽摔在她旁邊,聞言忙翻身去扶她,擔心道,“葉姑娘你沒事吧,摔傷了嗎?”

那乞丐手腳發軟的爬起來,見到兩人狼狽模樣,心中驚疑不定,不願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也不敢再貿然動手,只冷硬道,“臭丫頭,這次只是給你一點教訓,下次再敢多嘴,便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

葉念心裏好笑,順勢被段譽扶了起來,拍了拍身上,對段譽道,“我沒事,剛才多謝你了。”

“沒事就好。”段譽笑道。

葉念見他笑得真誠,眼神略微柔和,說,“我知道你有事走不開,我就先自行回城了,先行別過,你保重。”

“我……”段譽訝然,心想她為什麽知道自己有事,自己又有什麽事了,不過是舍不得王姑娘而已,他看著她的背影,有些莫名,想起王姑娘還在身邊,忙回過身來。

葉念縱馬跑了片刻,看到了前面大步趕路的喬峰,心中一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那背影微一停頓,隨即幾個起落,便去得遠了。

葉念摸了摸鼻子,心道,這可真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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