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從書房裏出來一個翩翩男子,卻是一襲官袍的秦文。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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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縣城,瞧見街道兩側的商鋪懸著各式燈籠,聽人說,這些燈籠是河家強賣給各家商鋪的?”

穆太太想到這事就惱,河家的心也黑了,那燈籠最漂亮的那種,一百紋一只頂天了,可河家非得賣人家二兩銀子一只,就那種尋常的,十紋錢一只,他也要賣一兩銀子一只。

屋子裏一片靜寂,著實是太太小姐們不知道江若寧這話是真是假。

七郡主見大家不說,道:“堂姐,這燈籠是從奉天府的燈籠鋪子裏進來的,由河家的雜貨鋪子裏賣,尋常些的一兩銀子一只,漂亮又實用些的二兩銀子一只。”

江若寧道:“七堂妹可知這進價幾何?”

“漂亮的聽說五十文一只,普通的十文錢一只。不僅如此呢,河記雜貨鋪兼賣冥壽、紙紮,那價兒也比旁處高出少則五六倍,多則二三十倍。

縣城河氏族裏的河十七,而今是縣衙的捕頭,他下令所有商鋪、百姓必須去河記雜貨鋪買燈籠,不買就是不滿公主回鄉……”

江若寧一掌拍在桌案上,“河十七也曾是正義之人,怎的仗著勢大欺負百姓?真是太過分了!小鄧,明兒一早帶上侍衛去河家,拿他們把從百姓那兒賺來的不義錢財退還回去。”

什麽?退錢?

司氏當即急了,好不容易有這麽個賺錢的機會,這賺來的銀子還沒捂熱呢,奔到中央大聲道:“公主啊,你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們河家哪裏逼這些商鋪了?那些燈籠,全是他們自願買的,可與我們河家沒關系。”

進了腰包的銀子就是她的,為甚河太太石氏看重司氏,不就是誇她會撈銀子,大筆地銀子拿回家,看得石氏笑眼瞇瞇,對這長媳,比對婆母還上心。

江若寧知曉石氏的性子,聽尚歡說過,江若寧在縣衙當捕快後,回家就必得帶些東西回去,吃的、穿的都行,江若寧可數的幾次沒帶東西,石氏的臉拉得比驢臉還要長,時不時還說幾句風涼話、譏諷語,說江若寧在外頭吃香喝辣不管他們死活。

那時,尚歡就想,江若寧待河家有多好,怕是許多人家的閨女也做不到江若寧那般,可石氏恨不得江若寧每賺一文錢就給家裏交兩文錢,仿佛這樣才算是不愧他們養育江若寧一場。

江若寧冷聲道:“此婦人目無尊卑,肆意喧嘩,隨意插嘴,小鄧,掌嘴二十!”

小鄧當即挽起衣袖,從一只箱子裏尋出根專門掌嘴的棍子,另有兩名侍衛將司氏按住,啪啪之音不絕於耳,江若寧正眼都不瞧看一眼。

碧嬤嬤與尚歡使了個眼色。

尚歡向前幾步,朗聲道:“河家仗勢欺人,為禍鄉鄰,鳳歌公主懿旨:責令河家明日將賺來的銀錢退還百姓,若再有下次,交由穆縣令按律嚴懲。”

江若寧道:“穆太太回去把本宮的意思轉告穆縣令,從即日起,若河家有欺壓鄉鄰之舉,按律嚴懲,不必擔心本宮護短。”頓了一下,道:“燈籠、紙紮品的事,河家必須把錢退回去,河家可以做生意,但是得照著青溪縣的市價來,肆意擡高物價,強迫鄉鄰采買,這便是仗勢欺人,本宮沒給河家的權力,河家也不得仗著本宮的身份為禍一方。”

她站起身來,立時所有太太都起身,開玩笑,當今公主都起來了,她們還坐著,這可是大不敬,“本宮在河家最看重之人乃是養嬤嬤江氏。前些日子,本宮忽做一夢,夢見江氏滿頭銀線,拄著拐杖前來哭訴,說河家兒媳、孫媳不孝,將她活活氣死,又道石氏不賢,要將三個兒媳都換遍,糟糠之妻淪為侍妾,逼死發妻娶新人,懂事兒孫成庶子任人欺淩,樁樁件件,聲聲悲痛、哀絕難表。

待本宮醒來,將此事說與父皇。父皇遣人細查,方知河老太太於三月中浣身亡。本宮憐她一世命苦,早年挨餓受凍,晚年內宅不寧,決定回青溪縣一探究竟。

本宮亦想知道,那些被本宮忘卻的人和事都有些誰,本宮長大的地方如何是否還安好?”

於氏想說“公主,老太太是被劉姨娘氣死的”,可她不敢,司氏失禮,就被掌嘴二十,這會子連牙齒都打落兩顆,他日說話要漏風,嘴角血絲直淌,嘴巴腫成香腸嘴。

江若寧見天色已暗:“太太小姐們都散了吧!明日一早,本宮要去河老太太墓前祭拜吊唁。明日午後,還勞穆大小姐過來說話解悶。”

給公主解悶,那是莫大的恩寵。

穆太太可收到了德妃從宮裏遞來的信,讓他們將鳳歌公主服侍好了,說鳳歌公主一句話,比她說百句都管用。

穆大小姐抑下喜色,連聲應道:“能給公主殿下解悶,是臣女的福分。”

江若寧驀地轉身。

翠冷招呼侍衛把箱子合上,擡著箱子跟在江若寧身後。

一時間,江若寧主仆離開了會客廳。

李二太太長疏了一口氣,看向七郡主的臉色多了幾分歡喜,“各家太太小姐請回吧,來人,送客!”她伸手拉住七郡主,婆媳倆進了偏廳,“小七啊,五爺能不能出仕為官,這回可全瞧你的了,兩個孩子我會幫你照看著,你近來就全心服侍好鳳歌公主,若是三爺、五爺能出仕,娘感謝你一輩子。”

“娘,兒媳定盡全力而為。你也瞧見鳳歌堂姐出手闊綽,不是那等斤斤計較之人,是個能成大事的。”

“好!好!你明白就好。”

李二太太與李三奶奶也都得了禮物,雖是幾身衣料子,可也是一種榮耀之事,各有一塊衣料子可是在外頭買不著的,一瞧就是宮裏出來的好東西,若是做成衣裳,更能彰顯身份。

次日一早,江若寧換了素凈衣袍,隨行的侍衛、宮人,每人得了一塊黑紗,出得李府大門,江若寧自己在右臂上綁了黑紗。

青溪縣有風俗:朋友吊唁世交長輩,著素凈袍子並在右臂綁塊黑紗,以示尊敬。而若是過世的乃是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卻並直系的長輩,就在左臂綁上黑紗。若是直系長輩,便著素袍披麻戴孝。

這習俗亦是尚歡告訴江若寧的,在奉天府時,尚歡就奉令去鋪子裏預備了物什,今兒並非數七之日,但因江若寧歸來就是吊唁拜祭,而江氏早在逝後五日便已下葬,她不願去河家,便親往墳前拜祭。

小鄧起了大早,去縣城最好的紙紮鋪子定了許多的紙馬、紙車、冥房、花園等物件,只等過兩三七之時便要燒用。“掌櫃的,我家公主說了,先付一百兩銀子在此,三七之後的四七、五七、六七、七七每過幾日便要過來領些去燒用拜祭,你們抓緊趕三七之物,莫誤了我家公主拜祭河老太太!把賬目計好,待七七過後,多退少補,你們別說不收銀錢,我家公主不占百姓便宜,你就照著尋常鄉鄰給的錢碼收取。”

一下子預訂五十兩銀子的紙紮物品,這是多少年都沒遇到過的大生意了。紙紮鋪掌櫃高興地點頭:“公公放心,小老兒有三個兒子,皆在其他鎮上做這行生意,我立馬叫了他們過來幫忙,必不誤了公主的大事。”

小鄧又道:“先派人送些冥紙、元寶等祭祀之物去河老太太墳前,我家公主等著用。”

掌櫃的立時叫了個學徒來,又雇了馬車,將自家鋪子積攢的冥紙、元寶都往上裝一部分。

掌櫃的撚著胡須,今年接的這樁生意,怕是當往年那幾年了,給了一百兩銀子,他就照著一百兩銀子的東西做,往好的、貴的、體面的做,不怕做不出來,就怕跑了生意。反正他有三個兒子,又各有鋪子,幾個鋪子合在一處,還怕做不出來。

☆、528 斥攀高女

七郡主昨兒與李二太太商量好,這些日子她就寸步不離地服侍鳳歌公主,今兒也同樣起了大早。

江若寧令七郡主、穆大小姐同坐鳳輦。

兩人先是不肯,後來僵持不下,尚歡道:“七郡主怎就坐不得?你還是皇家女兒呢。快上來,公主趕著去祭拜呢,耽擱不得,晌午還得回城用飯。”

七郡主方提了裙子上去,穆大小姐則是被翠淺扶上鳳輦的。

一行約有三百餘人,翠冷、碧嬤嬤則留在李府裏照應。

河家莊,位於縣城三裏外的一處大莊子,曾名為靜庵莊,傳說早前這一片極好的良田二千餘畝皆是一個青溪縣的姚姓大官,後,他犯了大罪,家業被抄沒,家中子孫也被發配流放,只留下幾個姚姓族人在此生活了下來。最早的祖田三百多畝留給了他的族人,但後來侵吞買下周圍的三個莊子統共二千六百畝的良田則被收沒為官田。

皇帝感河老太太養大鳳歌公主,將靜庵莊以東千畝良田賜給河老太太母子,從此原是靜庵莊的大莊子,分成了河家莊、靜庵莊。

河德平家擁有了千畝良田,又與原來的河塘村分族,他自己帶了三百多名族人來此安家,他則成了族長,長子河鐵柱成為少族長。

江若寧越想越覺得狗血,河德平父子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像河塘村早前的族長河老爺,人家好歹還做過官,讀書識禮,曉律法,可河德平父子簡直就是胡鬧,十文錢買來的燈籠,賣給商家、百姓就要一兩銀子,這一兩銀子可等同一千文錢,這簡直賺了百倍的利潤,若時間一長,怕是要激起民憤。

河老太太墳墓建在河家莊的山腳下,這裏有一片貧脊的土地,早前皇帝賜下千畝良田,這臨近良田荒山南坡也一並賞給河家做祖墳,北坡是另一個大族的祖墳地,莊稼人家都舍不得將已故的親人葬在良田裏,多是選擇山坡地。

墳墓用石頭砌過,墓碑上刻著“河門孺人江氏之墓”,墓碑上刻寫了河德平及其三子的名諱,又刻有立碑日期。

四月的風已轉暖,山野正是槐花荼蘼之時,空氣裏掠過一陣陣的槐花香氣,油菜已經結莢,沈甸甸壓彎了菜桿。

江若寧行罷禮,小鄧、小馬點了火,將一筐又一筐的冥紙丟進去,另一邊則起了個火堆,將元寶丟了進去。

“姥姥,你一生最怕沒錢花,若寧今日給你買了許多,你瞧有一馬車,全都給你燒了,你就算用元寶賞人也不怕沒的花。”

鄉野的百姓聞訊,陸續趕來瞧熱鬧,就立在不遠處圍觀,看著那一筐又一筐的元寶、冥紙丟進去。

一位老嫗顫微微地拄著拐杖:“這河江氏算沒白活?瞧瞧那些元寶、冥錢,得多少哇,哪家舍得這般燒。這一個收養大的閨女,把她嫡親的子孫全都賽過去了。”她一扭頭,看著身邊十三四歲的少女,那少女生得眉眼如畫,竟是少見的美人兒,又用眼看著一側圍觀的中年婦人。

少女垂頭道:“姥姥,我會孝敬你的。”

老嫗輕柔地撫著她的手,用只有祖孫二人才懂的眼神交流著。

中年婦人道:“讓你去給河二爺當侍妾怎了,現在河二奶奶有了身子,服侍不得,買你過去當妾,可有十兩銀子呢。瞧瞧人家河家,多風光,那河二爺還在皇家制藥坊領差,每個月都有俸祿。你大表哥都二十出頭了,人太老實,再不娶親就老了……”

“跟了河二爺,有丫頭服侍,出門有車轎代步,不比你嫁個莊稼漢子的強?你還不樂意?”

少女垂首,面上湧過糾結掙紮之色,她娘生她時沒了,父親雖是秀才卻另娶了繼母,待她不好,不足一歲的她被姥姥接到身邊哺養,姥姥、舅舅都是好的,可舅母一心想拿她多換幾個銀子,好給她的大兒子娶媳婦,早前也曾將她說給二表哥,可姥姥不想委屈她,想尋個家境好的做婆家。

少女咬了咬牙,突地奔出人群,跪趴在地上:“啟稟公主,你買下民女吧!請公主救民女一命!請公主買下民女!”

江若寧正燒冥紙,突然奔出個少女來,回眸一望,翠淺道:“你要自買?”

人群裏拄著拐杖的老嫗想了好些天:若是外孫女跟了鳳歌公主,還有個好前程,她家的情況與河家竟有出奇的相似之處,她年輕時也在京城給人當服侍丫頭,她膝下也只得一個兒子、一個媳婦,卻有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一個外孫,當年的孫女與另一戶姓王的人家做了換親,她嫁給那家的兒子,那家的姑娘嫁給次孫為婦。而今,兒媳鎮日想的都是如何給憨厚長子娶個女人成親,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

少女將自家的情形簡要說了一遍。

翠淺道:“想服侍公主,你可知道,公主身邊服侍的人都是從宮中精挑細選的,便說我,會讀書識字,會女紅刺繡,會廚藝烹飪,你會什麽?”

少女沈默了。

她雖是秀才女兒,六七歲時,在秀才的私塾裏讀過兩年書,是會讀書識字,女紅刺繡也會,定是與這說話的大宮娥不能相比。

七郡主輕斥道:“你這丫頭,公主身邊當是你想服侍,自賣自身就能去的?要去公主身邊,那是要經過內務府層層挑選,還得將各人的祖宗八輩都細查一番,看各人品性如何,行事如何?有何優點,這才能去的。”

江若寧淡淡地道:“你若真要做服侍丫頭,本宮可以讓李五奶奶買下你。”

她是想去公主身邊,到了公主身邊,認識的都是達官貴人,來往者非富即貴,只要她攀上一個,一朝就能飛上枝頭。

少女道:“民女願服侍公主。”

翠淺道:“就你這樣的,京城宮中連灑水掃地都比你好,你懂曉宮中規矩麽?”

“民女可以學?”

翠淺、小馬等人在宮中多年,這少女懷揣什麽心思,又豈會瞧不出來,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想將江若寧當成跳板。如此人物,到了公主怎會安心服侍,怕是整日想的都是如何飛上枝頭成鳳凰,定是個招惹麻煩之人。

翠淺道:“公主身邊,豈是你來學本事的。要學本事,自去學本事之處。你我等從大燕各地送往宮中的宮娥,便說我,十二歲入宮,在浣衣局做過浣洗宮娥、在花木司養過花草,直至十九歲才被總管大人挑到公主身邊服侍。那宮中的宮人,哪個沒有熬上七年八年,方才得已服侍主子。你一個鄉下丫頭,不知禮數,不曉規矩,就想直接來服侍公主,你當到公主身邊是這等容易的。”

熬八年,才能到主子身邊服侍?

少女有十三四歲,等她熬到服侍時,不是已經老了。

人群裏的老嫗,一直想讓外孫女嫁入富貴人家,如此一來,也好幫襯家裏,此刻顫微微走過去,“還請公主買下這孩子,她性子剛烈,若被人逼做侍妾,定是活不下去。留她給公主做個端茶遞水,服侍洗足的也好。”

翠淺沒見過等長輩,居然要把孫女賣去當洗足婢,越發肯定自己沒瞧出,這是尋著機會想成鳳凰的,心下不由更鄙夷幾分,“公主的洗足婢,是從太醫院學了三五年如何洗足的宮娥。精通足部按摩,曉人體百穴,知道如何洗足可治病,如何洗足可強身,怎般洗足又可以解乏安神,她會嗎?還是說,你已經學了十來年的醫術,自認其手法比她們還要厲害。”

周圍的人聽到這兒,不就是洗個足,居然還有這麽多的說法,原來服侍皇家公主當洗足婢,就是這水靈靈漂亮的姑娘都做不成,因為她不會啊,人家的洗足婢也是從太醫院學了三五年的。

那少女被翠淺犀厲的反駁,臉上一紅,“難道姑娘就會這些?”

“本姑娘會的,你不會。本姑娘是公主跟前的大宮娥,像洗足按摩這樣的活計,是小宮娥們做的。公主有專門洗足的宮娥;亦也專門梳妝的……林林總總,身邊服侍的宮人可有近百人。像這等有一技之長的,每日能見公主一回,如那些清掃庭院、澆花養花的,別說一月得見,就是一年也不得與公主打個照面……”

百姓聽到這裏,一個個當是新鮮事一般,人家公主身邊光是服侍的就有近百個下人,許多下人一年連公主一面都見不到。

江若寧心裏暗道:翠淺不是那種顯擺之人,這會子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她對這央求自賣的姑娘也無好感,改變命運與窘狀的法子很多,她選了一條最不被所恥的法子。

“你若真要賣自身,像青溪且的穆家、李府、唐家、河塘村河家等,哪家不可以賣進去,非得纏著鳳歌公主,你當公主的服侍宮人是那麽好做的?宮裏自有其規矩。”

七郡主也不喜這女子。

穆大小姐倒是動了惻隱之心,此刻小心地立在江若寧身邊,幫著把元寶丟到火裏。

江若寧低聲道:“那姑娘眼色不正,是為了攀附高枝而來。”

穆大小姐聽她一說,當即打量起跪在地上的美貌少女。

七郡主答道:“當她有幾分姿色就了不得,這種人最是讓人瞧不起。”

☆、529 降妻為妾

江若寧頓了片刻,淡淡地道:“廣平王這一路收受的美人不少,七堂妹若想交好廣平王,收下這丫頭也不錯,只是怕這丫頭不是個甘心被人拿捏的,小心他日養出一頭狼來。”

七郡主眼睛透亮。

穆大小姐依是面無表情,她家是德妃娘家的親戚,與長安王說得上話,哪裏需要去巴結什麽廣平王,這劉家可沒了,劉靜妃在宮裏連德妃一半都不及。

七郡主當即有主意,她還怕養狼?李二太太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難得遇上個標致的,何不就花些銀子買下,回頭再交給李二太太去調養,一旦廣平王來青溪縣,就送給廣平王討歡心。她轉身走到少女跟前:“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是靜庵村人氏,母親姓姚,父親姓彭,閨名若玉。”

“彭若玉!”七郡主沈吟了片刻,“你自賣自身只屑十兩銀子,可願自賣於我,你若願意,我今日便可買你。”她突地蹲下身子,“過些日子廣平王要來青溪縣,我李家可送你去服侍他,這王府侍妾可都是有品階的。”

彭若玉果然雙眸熠熠,那是歡喜,更是光明,“小女願意!”

七郡主點了一下頭,調頭對同來的婆子打了個眼色,“彭姑娘,隨我回城,去李府寫賣身契。”

中年婦人一聽要自賣十兩銀子,她長子太憨厚,唯有買媳婦這條路,說是憨厚,其實就是老實得近乎傻子,但凡十裏八鄉知根底,誰也不願意嫁他。

彭若玉跟著李家婆子離去。

江若寧還半跪在蒲團上燒冥錢、元寶,墳前的石案上,擺著點心、鹵雞、豬頭、糖果、水果、饅頭包子等物,這些都是小鄧去張羅安排下的祭品。

一個時辰後,江若寧就剩最後一筐冥錢、一筐元寶。

“翠淺,把點心、糖果、水果給周圍的孩子分了吧。”

圍觀的孩子們早就盯著祭品嘴饞,這會子說能吃,立時在翠淺的招手示意下移了過來,每人都得了糖果、點心,一張張臉含笑嬌憨笑著。

這裏在分吃食,不遠處傳來一陣呼天搶地哭嚎聲,“我的個娘啊!你怎麽就去了呢,娘啊,你走得冤啊!兒媳今兒把氣死你的掃把星給帶來了,讓她給你賠罪……”

小徑上,移來了一行,一個著素綢服袍的婦人扯拽著一個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的婦人,後面的婦人婆子更幫襯著推攘。

被蹉磨的婦人面黃肌瘦,雙眼深陷,連走路都打飄,身上的衣衫更是單薄得緊,外頭穿著一件半新的繭綢,裏頭卻是葛布衣衫。

圍觀的百姓便開始議論起來:

“聽說河老太太是被這個女人給氣死的。”

“妾就是妾,還妄想與正室嫡妻平起平坐,指使兒子加害嫡女。”

“活該被打罵。”

“這種氣死當家老太太的侍妾,就該亂棍打死。”

“直接浸豬籠!”

江若寧望向尚歡。

尚歡瞧了片刻,“師姐,是河太太石氏與早前的大奶奶劉氏。”

石氏一路走一路嚎哭,可眼裏卻沒半滴淚,倒是把一張臉哭得通紅。

劉氏則是滿目絕望、悲傷,任著婆子婦人們推攘她。

婆子似河家的下人。

尚歡又道:“那幾個婦人,我認得,一個是河十七叔家的河十七嬸,瞧這打扮,似家裏也過上好日子了。還有一個,像是河大翠的娘,人稱河九嬸。”

河十七嬸時不時用手扭一下劉氏,“你這掃把星,把我們河家婦人的臉面都丟盡了,哪家也沒出過像你這等氣死長輩的女人,還不快去老太太墳前請罪,跪好了!”

尚歡嘟著嘴,“師姐,明明是石氏、司氏把老太太氣死了,她們現在居然顛倒黑白,把這氣死長輩的不孝大罪推到劉氏頭上。劉氏以前,是有些小家子氣,你瞧才幾年,比我們離開時蒼老了十歲都不止。”

七郡主接過話道:“原是結發之妻,河大爺一朝富貴,就借了莫須有的名頭將她降為妾,早前她還是有骨性的,想著休就休了,誰曾想劉家那邊得了信兒,上門遞話,說他們劉家從未出過被婆家休棄的女人。若她被休,就不必回劉家了。

聽說老太太原是硬抗著不許降妻為妾的,說這亂了規矩,原要給她爭取平妻位,可她倒好,自請為妾,連老太太也沒話說了。以前她風光的時候,劉家沒少來打秋風,她省吃儉用接濟娘家,可她一出事,劉家沒一個人站出來替她說話,還嫌她行事不端給劉家丟了人。”

河家當真是一鍋粥,越煮越爛。

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

何況河家又有個石氏這種擰不清好賴的人,捧著個胡作非為的司氏當寶貝,卻蹉磨著安分守己的劉翠鈿。

劉翠鈿是有些小家子氣,畢竟她原就是貧寒山野人家的村姑,她想的不過是自己一家人能平安,能吃飽穿暖。

江若寧依舊靜默地半跪在蒲團上。

石氏近了墳前,跪下身子:“民婦拜見鳳歌公主!”

江若寧側目。

尚歡道:“她可沒這等見識,怕是有人教她。”她說的是石氏知道給江若寧行禮,這簡直就是一件稀奇事。

江若寧不作聲,她完全就不在狀態,是想瞧這些人又要演什麽戲,如果不是一早她就向七郡主等人打聽清楚了,還真被人胡弄了去。

“真是劉氏氣死了老太太?”

石氏扯著嗓子開始胡嚎:“都是這掃把星,家門不幸,怎就出了這等女人,一個侍妾玩意兒,還想與大奶奶作對,指使她生的庶子陷害嫡出小姐。還拒不認錯!那個庶子直說是他幹的,與劉氏無關,民婦要下令杖責庶子,劉氏卻去向老太太挑駁是非,要不是她?老太太怎會被氣死?”

江若寧又望向像木頭樁子一般被按在墳前的劉翠鈿,“你真氣死了老太太?”

劉翠鈿不說話。

整個河家,就連整個河家莊上下,所有都說是她氣死老太太的,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她曾以為,最好的日子,就是一家人吃飽穿暖。這一天來了,卻是她更大的災難,河鐵柱原就瞧不起她,又有石氏挑唆,說她就是河家用六兩銀子買來的,這種買來的只配為妾,只有聘來有嫁妝的人才是妻。

這幾年,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她一直以為河鐵柱那樣的性子,不會把女人當一回事,可他卻是寵極了司氏,拿司氏當寶貝,就算司氏頭疼生了個閨女,那也是千好萬好,甚至連句重話都不說,更是對司氏的話言聽計從。

可她劉翠鈿,即便真心為他,還是被他不打即罵。

江若寧一路過來,都在想如何應對河家的這一堆麻煩事。

尚歡道:“劉氏,公主問你話,真是你氣死老太太?”

劉翠鈿楞楞地不知如何回答,她的三個孩子還在河家,石氏說了,她要敢在外頭亂說話,就磋磨她的三個孩子。早知有今日,當年還不如嫁個屠夫,那屠夫雖然長得不如河鐵柱端正,可人家是真疼媳婦,即便是花六兩銀子娶回去的,也是知冷知熱地捧在手心裏。

她這一輩子,就沒聽過河鐵柱說一句好話。

以前認為他老實憨厚不會,可人家對司氏還不是同樣會說話。

“老太太啊!”劉翠鈿一聲慘呼,淚如雨下,早前木訥的她,兩只眼睛就如湧泉一般,怎麽也控抑不住,“是翠鈿該死啊,是我該死!要不我去求老太太救栓子,你就不會被氣死了啊,翠鈿早就想跟你去了,可翠鈿答應了你,要看三個孩子長大啊!老太太……翠鈿對不住你……”

石氏是演戲,雖然一路嚎哭,卻沒見幾滴眼淚。

而劉翠鈿一到墳前,就哭得肝腸寸斷,委屈、痛苦、絕望一古腦兒湧上心頭,這樣的生活,她還真不如去死啊,可她死了,三個孩子怎麽辦?她還記得老太太臨終前,再三叮囑“翠鈿,無論多難,都要活下去,你有三個孩子,沒娘的孩子苦啊,為了他們你也要活下去……”

江若寧道:“七堂妹,你隨穆大小姐先回縣城,看來今兒,本宮要走一趟河家莊。”

石氏面露驚喜,昨日司氏埋怨她“娘,你怎早不病晚不病,你這不病多少財寶就被公主賞旁人家了。唉喲喲,大爺他們也不與公主說清楚,害公主以為我是冒充的河家大奶奶。”

當著全縣體面太太、小姐的面,她司氏至於去冒充麽?

可她說不清楚。

那些太太小姐不幫她說話,既沒說好話,也沒說壞話。

司氏被打落了兩顆牙齒,兩棵都是下門牙,就連旁的牙齒似乎也松動了,她不敢恨江若寧,只恨這傳話的沒說清楚,又暗恨那個叫尚歡的,說不認識她,害得被人誤會。

於氏又在石氏面前吹了一陣風,直說鳳歌公主何等氣派,出手如何闊綽,給誰誰賞了什麽,直聽得石氏一陣肉疼。

這會子,聽說江若寧要去河家,石氏喜出望外,臉上強作淡定,眉眼卻出賣了她的心。

江若寧憤然轉頭,“河十七嬸,回去告訴族裏人,請族中德高望重說得上話的人都去祠堂。”

☆、530 變回十年前

河十七嬸與河九嬸、石氏一路推攘劉翠鈿過來,幾個在路上就商量了一番,見著公主就要哭窮,說他們越窮越好,公主待外人都那等大方,對他們一定會更好的,若是公主知道他們有錢,一定不會再給銀子。

“回公主,我們河家祠堂小,分支出來後,有三百多族人,這男人有二百一十多人,還有七八十個是孩子。祠堂是早前一座佛堂改的,就像尋常的堂屋那麽大,那裏怎麽能宣旨?”

河九嬸忙道:“對!對!我們族裏的祠堂真是太小了,實在是族裏窮,拿不出錢來修大祠堂。這兩年族裏才家家吃飽了飯,著實湊不出錢……”

江若寧心下苦笑:哭窮的法子倒使得不錯。

“既然你們沒大地方兒接待本公主,那本公主還是回李府。往後逢七就過來拜祭燒紙,待過得七七,就回轉京城。這聖旨、封賞,想來你們已經吃飽了飯,不要也罷!”江若寧將最後幾枚元寶丟到火堆了,“得了,回轉縣城!”

石氏暗惱河九嬸幫倒忙:你那什麽意思?是說族裏招待不起公主,這可是全族的財神,你把人氣走了,大家都喝西北風,何況人家手頭還有封賞聖旨,皇帝一句話,那就是大榮華。

河十七嬸忙福身賠禮:“公主誤會了,我們河家雖比不得李家富貴,幾頓酒菜還是招待得起的,只要公主不棄,就移駕河家莊河府,那裏可專門給公主建了一座公主閣。”

“河家不過是小戶人家,也敢在家裏起‘公主閣’,此乃對皇家大不敬,立馬將匾額給本宮摘了,換新名掛上。本宮且去河家走一趟,把族中能說話管事的人都喚來,再讓本宮等你們,本宮能讓皇上厚賞你們,就能把你一下變成十年前!”

他們的好日子,還不是皇帝賞的。

皇帝為什麽賞,那是因為河老太太養大公主有功。

這公主若不念舊情,他們還真有可能回到十年前。

小馬垂首扶著江若寧:“公主金枝玉葉,何必與幾個山野小民計較。”

石氏看著那墳前的石案,好大的豬頭,還是整頭鹵制的,這一個豬頭怕得不少錢;還有那些鹵雞、鹵鴨,似乎正散發著香味。就算河家現在的日子過好了,也不是****都有好吃的。

“本宮若與他們計較,早就拿來他們下大獄,怎會與他們說話。”江若寧對翠淺道:“若有百姓願吃祭品,可取去食用。把劉氏叫起來,一道回河家。”

江若寧上了官道旁的鳳輦,浩浩幾百侍衛軍跟隨在後。

石氏、河十七嬸、河九嬸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兩人想走快,可又不敢,生怕犯了忌諱。

石氏道:“河九嫂子怎麽說話的?你平日口才了得,怎的說出的話就像我們招待不起公主,這傳出去不是打臉。”

河九嬸心裏暗道:不是你們說,要向公主哭窮,好讓公主拿出錢來給一座大祠堂,現在怎麽就嫌她不會說話了。她可是族裏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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