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飄花園,見江若寧坐在花廳上,正與永興候在說話。 (6)

關燈
婉君道:“公主,我真是你親娘,我可是很疼你的……”

“是啊,很疼,一出生就要掐死我,還拋棄我,我重回皇家,拒不相認,甚至還到翠薇宮謾罵。這樣的親娘連畜牲都不如,果然啊,也只禽獸叛賊生出這等的女兒。”

謝婉君大喝一聲“你什麽意思?”

“謝氏,我親娘另有其人吧?”

江若寧一語問出,謝婉君立時面容大變:知曉真相的只慶嬤嬤與她,再無第三個人了,到底是誰說出去的?

她的臉變,她的驚慌,卻證明了江若寧主仆三人的猜測。

☆、336 糾纏

小馬與翠淺雙雙驚道:原來謝氏真不是公主的親娘。

慶嬤嬤不會說出去,她可是發過誓的,她不能懷疑慶嬤嬤,也許是這丫頭說的氣話,為了逼她救出謝千語,我必須是她的親娘。拿定主意,謝婉君大喝一聲:“臭丫頭,你再胡說?”想與她撇幹凈,她偏要纏著江若寧,她揚手就要打,手腕卻被祝重八緊緊地握住,“謝妃,請註意自己的身份。”

啪——

所有人都驚呆了,就在謝婉君與祝重八僵持之時,小馬先一步掌摑了謝妃一記耳光,“蠢貨!公主過繼給皇上,便是皇上的女兒,你還在這裏叫囂,如今想認,你當時做甚?可知有句話,養恩大過生恩,何況公主昔日為救瑯世子,險些殞命,就算你生了她,就憑此也兩清。”

既然謝婉君不是公主的親娘,他這個當奴婢的為何還要敬重,敢打他的主子,他就先他謝婉君。

“我家子寧救了她!要不是子寧,太醫怎麽會發現她腦子裏的往生蠱?”謝婉君揮舞著雙臂,想再打,卻被祝重八給止住。

小馬道:“公主為救瑯世子遭了多大的罪,受了多大的苦,你現在還來說是瑯世子救了公主麽?簡直不可理喻。”

若不是公主,這受苦的就是慕容瑯。也虧得謝妃竟然說是慕容瑯救了江若寧,如果換了慕容瑯怕是早就沒命,這疼起來,牽動心疾,直接在睡夢裏就丟命。

江若寧如同看好戲一般,冷眼旁觀著,“我今兒心情不好。改日再去吧!”

“不行!”

謝婉君撫著臉頰,渾然顧不得剛才被小馬打的事。

明日是臘月十五,被貶官妓的女眷就要送往官樂坊,而再過一段調養、教導的日子,就會在上元佳節掛牌接客,哪怕進官樂坊一日,那就是背了一個“妓”的名聲。

江若寧冷聲道:“在這裏。由本公主說了算。”

“你今日若不去刑部天牢贖人。本妃就與你糾纏到底。”

皇帝讓她在保住位分與救出謝千語間選擇,她只能讓江若寧出面,如果她自己去刑部。關大人一定會刁難。

關霆是皇帝的人,他只聽命皇帝一人的話。

江若寧道:“好啊,你今兒就一直跟著我。”

阿歡擔憂地道:“師姐。”

“棉婆子一家贖出來了?”

她昨日就問過,阿歡知江若寧是無話找話。想打破此間的憋悶,答道:“贖出來了。今兒一早就雇馬車回家。我娘很喜歡那個鎮子。妹妹的心情也不錯。”

牢獄之災後,還能活下來,且又有一份可以維持生計的家業,怎不讓岳氏與尚清妍意外、歡喜。

江若寧將身子往阿歡身邊一傾。“我給你娘備的衣衫、還有下人的衣裳、你妹妹的衣裳都還不錯吧?”

也只有她,敢翻墻進入當日的宋府,將宋家被抄之後的衣服布料進行收攏。這一收,竟是五大箱子都裝不完。裏面更有三大箱子的綢單被子等物,昔日禦林軍抄家,只把值錢的細軟、擺件抄走了,像這些東西並沒有動。

江若寧帶著焦泰山、祝重八幾個人幹的,用她的話說:“拋在宋府等著朽爛都是,還不如給了岳太太主仆,置新的可得不少銀子,有這些衣裳,夠他們穿好些年的了。”

她就帶人挑了新的、好的收,這一收有擠滿滿五大箱子,又收了好些床上用品一並放到箱子裏頭。

岳氏見阿歡送來的自己的衣裳,連清妍的也有了,很是意外。

阿歡也是孝順的,特意給母親添了幾件首飾,把江若寧送她的漂亮首飾也分了一半給清妍,又在首飾鋪子挑了一些銀首飾頭面給岳氏、清妍。

江若寧道:“一箱子鍋碗瓢盆還不錯?”

阿歡低聲道:“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娘和妹妹要搬家。”

“你們本來就是搬家啊……”

謝婉君見江若寧不理她,輕咳一聲,冷譏道:“可真見識到了,待外人如此好,怎不見對自家的外家如此重情。”

“人待我好一分,我必回敬二分。”

謝婉君道:“原來公主是這樣的人,我怎沒瞧出來?”

“你與我無緣無故,我是何樣的為何要告訴你。”

江若寧用罷了早食,領著小馬、阿歡去了仵作室,沒進以前工作的屋子,而特意去了那間堆滿了無數屍骨的屋子。

謝婉君生怕她不去,今日來時,原想打親情牌,不想江若寧已經憶起許多事,只得作罷,改成死纏爛打,一直纏到江若寧去刑部為止。

冷不妨跟進去,觸目之處全是森森白骨。

謝婉君嚇得胸口一滯。

江若寧伸出雙手,惡作劇地扮出鬼音:“謝婉君,我死得好慘啊!父債女償,我要你日夜難安!”

這聲音,恐怖地、顫栗的,帶著陰森之氣,仿佛真是從地獄飄出來的。

啊——

謝婉君一聲慘叫,整個人軟坐在地,面容煞白,嘴唇發紫。

江若寧淡淡地瞥了一眼,“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可見,你做過虧心事。看到這些屍骨沒?有二十三具是謝立端造的孽。”她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看著庫房裏如山的屍骨,“而兩邊的又堆放有用可系的麻布袋子,每個袋子裏都是一個恢覆了容貌的屍骨。

“各位姐妹,你們聽好了,昨日謝立端、慕容梁子孫、宋越等人在西菜市受淩亂之刑,本公主也算替你們報仇。有恩的報恩,有冤的報冤,如果你們間還有人覺得不解氣,這婦人乃是謝立端的愛女,另有謝立端的孫女後代,父債女償,祖債孫償。你們可以找她們報仇!”

慶嬤嬤一把將謝婉君扶住,“謝妃,快吃藥。”她怪異地盯著江若寧,“公主,謝妃……”

江若寧對著那一屋的屍骨,繼續道:“這婦人是我親娘,可我一出生就下令掐死我。後又將我拋棄。讓我吃盡苦頭,我用自己的方式償過她的生恩,而今與她再無瓜葛。她之於我。只是陌路人。所以,你們不必介懷,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她可不信這些屍骨會報仇。

江若寧就是惡作劇地想嚇謝婉君。

她不是自恃善良,從不曾做過惡事。若真如此,就不要害怕呀。

看謝婉君嚇得不輕的樣子。江若寧就覺得解恨,驀地轉身,領著阿歡往仵作工作室而去。

阿歡道:“師姐,你真要那些冤魂找謝妃報仇?”

“如果冤魂能報仇。也不會拖了達十餘年之久。”江若寧低聲道:“我就是想嚇她,我討厭她在我面前的矯情樣子,一副總要教訓人的模樣。自以為她自己做得多好。嚇一嚇解恨!”

江若寧進了仵作室,取了紙筆。看了眼屍骨,拿著筆開始繪頭像,她現在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生前的模樣。

謝妃被慶嬤嬤與丫頭扶起,主仆三人皆覺此地太過陰森可怕,一路往江若寧進去的房間而行,一到門口又嚇得一抽,竟有幾個盲人在用黃泥覆原生前容貌,而江若寧正對著一具屍骨繪像。

這一瞧,又被嚇得失了一魄,好有上前的白骨,謝妃又剛吃了藥,拍拍胸口很快安寧下來。

“鳳歌公主,人無信而不立,你昨日說待我備好銀錢,就陪我走一趟刑部。”

“是啊,但有前提,前提是在我忙完正事之後。去刑部這種小事,你請大理寺的捕快來也行。”

話音落,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誰要請我?”

白錦堂一襲白袍,豐神俊逸地出現在門口,含著淺笑,打量著江若寧,“大理寺的捕快說,鳳歌近來觀骨即可曉生前容貌,我還不信,這會兒親見,不得不信。”

江若寧指了指門口的主仆三人,謝妃為了救侄女,算是豁出去了,“花孔雀,你若得空,領她去刑部贖謝千語。”

白錦堂呵呵一笑,“說到這事,我剛從刑部過來,聽說今兒天一亮,江南一個富商便帶了二百萬兩銀票前往天牢贖身,可關大人漲價兒了,說有人要買謝千語的第一夜,出到三萬兩黃金,要贖她,五百萬兩銀子,一文不少。”

江若寧睨了眼謝妃。

漲價了,聽到了沒。

白錦堂道:“謝夫人可有五百萬兩?如果足了,在下倒樂得陪你走一趟。要不,你贖謝賊的其他孫女罷,聽說她們多的一百萬兩,少的只要三十萬兩。”

其他謝氏女沒甚名氣,人家也不知道,許多人就是沖著謝千語去的。

江若寧輕聲道:“花孔雀,你過來是尋我的?”

“在下聽刑部官員議論,說今日早朝,禦史聯名奏疏彈劾謝妃給逆賊戴孝,更在大街上對公主高喊‘我是你娘’,還說謝立端是公主親外祖,禦史已將謝妃定為叛黨。容王在朝堂一力爭辯,被幾名禦史堵得啞口無言,現在就連容王也成了半個叛黨。

皇上憤怒之下,褫奪謝氏側妃名分貶為庶人,令宗廟太祝將其從皇祠族譜除名。母名不正,慕容瑯世子之位則言不順,褫奪慕容瑯的世子之位。

容王再行辯駁,皇上一怒之下,下令將容王貶為容郡王;容王又據理力爭,再降為容寧候。這會子麽……”

一降再降,容王以為皇帝不會對他如此,直至皇帝一言九鼎的神色不動,他才知道,皇帝的主意已定。

他的皇兄年輕時行事雷厲風行,而今更是一旦決定便再不動搖。

謝婉君跳腳大嚷:“你胡說!你胡說!”

她不信!

皇帝最重用、信任的便是容王。

皇帝是絕不降了容王的爵位。

慶嬤嬤與丫頭更是驚慌失措。

☆、337 書院辯名

白錦堂雲淡風輕地道:“我從刑部過來時,瞧見關大人領著禦林軍前往容王府,要收回府中的違禁之物。”

謝婉君只覺得眼前景物模糊,不是頭昏,而是流淚。

她再無退路了麽?

她只是想救謝千語。

她想救人有錯嗎,那可是她的親侄女。

她突地直勾勾地盯著江若寧,伸手一指,怒罵道:“是你!是你這個妖孽竄掇皇上重罰於我,要不是你,我怎會被禦史彈劾,你這個妖孽!孽障!你怎不去死?最該死的是你,你在十八年前就該死了,你這個遭天打五雷轟的……”

被怒火燃燒的謝婉君,此刻像個瘋婦一般,不畏懼屍骨了,沖到屋裏就要抓江若寧。

江若寧縱身一閃,立在謝婉君的對面。

“慕容瑷,你害了親父、害了親母,甚至害了親兄,我要你不得好死!老天一定會收了你的,老天……”

小馬揚手“啪!啪……”左右開弓,不是幾下,而是連擊了十幾下,嘴裏怒罵道:“你這個瘋婦,再敢詛咒公主,將你這叛黨罪婦打入天牢!公主是我朝的公主,是皇上的女兒,你憑甚辱罵她?她吃了一口奶,還是吃了一粒米?你有何資格罵她、辱她?

最該死的人是你!是你這個不明是非的人。

你看清楚,這若幹森森白骨裏,年紀最大的姑娘二十三歲,最小的五歲,這裏有二十三人是被你父害死的,泯滅人懷的是你父,也有你謝氏!

你連親女都要掐死。都要拋棄,你連禽獸都不如。

事到今日,你自己不反思,反而責罵公主。

是公主讓你昨日戴孝的?是公主讓你去路中央攔路的?

你憑什麽罵公主?說啊!說啊!”

小馬怒吼著,像被惹毛的老虎,揚手又給了謝氏兩耳光。

早前在飄花園,他氣不過打了。江若寧也沒責備他。

可見。江若寧根本就沒有謝氏。

在江若寧的心裏,謝氏就是個陌生人。

慶嬤嬤想護著謝氏,小馬指著她道:“你是她的乳母。與她一樣的糊塗?她給叛首之一的謝立端戴孝,她不是叛黨是什麽?論罪當斬!”

江若寧喝聲“小馬”,肅容道:“算了,我都不氣。你不必與個無知婦人見識。”

她一點都不難受,對她來說。謝氏不是她娘,她早就想抽謝氏了,但今日小馬替她打了。她不能打謝氏,因為在人前。謝氏還是她親娘、長輩,如果她動手,就犯了大忌。

小馬輕喚聲“公主”。滿是心疼地道:“奴婢總算明白,為何謝家會如此。一介婦人都這等狂妄,也難怪謝家覆滅。”

“無視律法,必被律法所懲。”江若寧音落,“小馬若無事,幫小丁、小金幾個填充頭顱,這樣他們也能做得更快些。”

白錦堂揖手道:“謝夫人,你還是回去罷。”

“不!我不走!”她大叫著,她的名分都沒了,她成了笑話,“她答應過我,要去刑部把謝千語帶回來的。”

江若寧沒想她執著如此。

又想:謝氏失去了這麽多,她求的就是救謝千語。

“我繪完這幅就陪你去一趟,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回家換上公主服。”

謝婉君雙頰略紅,憤憤地盯著江若寧,她恨死這臭丫頭。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親手殺了她,果真是克她的,只要與她一交集,什麽事都能變得糟糕。

江若寧由著她看,不預理會。

繪完了畫,江若寧領著小馬翠淺回了青橙別苑,重新梳了雲髻,換上了華麗的公主服,甚至還繪了淡妝,只是她太瘦了,依舊有些撐不起華服。

白錦堂心下不放心,亦相隨在後。

江若寧令祝重八趕了公主車輦。

“去京城書院!”江若寧吐出幾字。

謝婉君歇斯底裏地大喊:“你說過去刑部的。”

“謝夫人,求人要有個求人的樣子。我自然會去,但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吩咐?”

直到現在,謝婉君對當年所為都沒有半分悔意。

對婉君氏的鐵石心腸,江若寧還真是服了。

馬車出了京城,轉往三裏外的京城書院。

江若寧令小馬稟明來意,“我家公主要在京城書院求教一個問題的大案,但凡有見地學子皆可答辯,若有不同意見者可辯駁。”

謝婉君驚問道:“你要幹什麽?”

江若寧道:“我求教學問。”

她下了馬車,半炷香後,京城書院的飯廳已經將桌子移到一邊,中央空置了出來。

江若寧坐在尊位,兩側坐了京城書院出名的先生。

江若寧福身道:“今日鳳歌來此,是向各位先生、學子求教一個問題。‘養恩、生恩何謂大?’要答案,鳳歌就得說說自己的身世隱秘。小馬,你來說!”

小馬便將江若寧出生,謝婉君為了維護謝家,將有祖病的事隱瞞下來,故意栽贓江若寧,說她克母克兄,並令曾經的宋府越二奶奶將她掐死,越二奶奶一時不忍,將她送走。

十八年,謝婉君對這個女兒不管不問,在她心裏,這孩子早已死了。

然後,不想有一天,這女子出現在京城,她竟然與池倩商議如何刺殺。

雖民間對鳳歌公主的身世早有議論,此刻見當事人母女如此道破,還是驚住所有的人。

“最毒婦人心,竟對親女下狠手,太狠了!”

“簡直禽獸不如!”

罵什麽的都有。

她不是想仗著“親娘”的身份逼她救人,那她就讓謝婉君嘗嘗這些讀書責罵。

江若寧神色淡色。

末了,又說了容王拒認她之事,當今皇帝仁慈,不忍皇家骨血流落在外,便將她過繼到自己名下。

講完這些之後,江若寧虛心求教,“請問各位先生,謝夫人昨日攔路,對鳳歌言道:她我親娘,今日更是咄咄逼人,要鳳歌前往刑部搭救她的娘家侄女。鳳歌想知道,現在的鳳歌是當認皇上為父,還是應認容王與謝夫人為夫婦。養恩、生恩,到底何謂大?請各位指點?”

謝婉君一直以來不就是以她親娘自居麽。

今日,她就借天下學子之口,來一辯謝婉君到底還是不她娘。

一時間,先生們開始爭辯議論起來。

場面很是熱烈,一致認為養恩大於生恩,更有人說,但凡過繼了,只認過繼父母,沒道理再認親生父母,再說親娘如此狠毒,早已不配為母,不應該認。

謝婉君沒想江若寧來書院竟是這樣。

學子們罵人、訓人的話很文雅,但卻是最溫柔的鈍刀子,最讓人痛得徹骨生寒。

如果不是為了救謝千語,她早就坐不住沖出去了。

可她進來了,再逃走,她的名聲依舊毀得一幹二凈。

聽著耳畔的辱罵聲,謝婉君緊緊地拽住衣袖,臉時白時紅,而周圍全是鄙夷的、不屑的聲音。

終於,她突地暴跳起來,指著江若寧大罵:“本妃的肚皮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早知如此,當年就該親手掐死你,也免今日你讓本妃受此恥辱!謝家之禍,是因誰?我告訴你們,就是這相妖孽,是她牽連了謝家,是她害了謝家!”

“謝夫人,你的肚皮當真生了本公主?”

謝婉君心口一跳:難道她當真知曉自己的身世?

既然知道,為什麽要去書院讓學子一辯“生恩、養恩”何謂大?又為何要辯江若寧到底是不是她女兒?

江若寧已經過繼皇帝,自然算是皇帝的女兒,與謝婉君、容寧候再無關聯,便是在民間,這也是要遵循規矩的,要照著過繼後的身份來喚人,尊容寧候為“皇叔”。

小馬厲喝道:“謝氏,請慎言!”

江若寧毀了她的名聲,只怕以後,她走到那兒都是人人喊打,就算自己毀了,她也要毀了江若寧。

外頭,有幾名暗衛靜靜地關註著裏面。

“老大,怎麽辦?這謝氏又激動了,怕又要胡說八道一通。”

“她當年不是才女麽?詩詞傑作,字畫漂亮,怎的如此沈不住氣。”

“要我看,弄不好這才女之名就是謝立端做的假。”

“胡扯什麽,說正事,現在我們怎麽辦?由著謝氏胡說八道?”

喚作老大的暗衛道:“小心盯著,我們的任務是保護公主的安全,至於旁的,我們只管盯,稍後稟報統領,自有他做主。”

謝婉君自小有心疾,家裏長輩便對她多有縱容,萬事盡量依著她,哪裏受過這番羞辱,此刻大聲道:“她一直盯著貴族幼女失蹤案,是她查到了線索,盯上了暗樓,不想誤打誤闖地破了松柏林的陣法,牽出了紅樓案,又查出了後面的事……”

待謝婉君的話說完,整個京城書院上至山長,下至學子全皆駭然,這驚動朝野的大案,起因竟是公主追查的貴族幼女失蹤案。

太不可思議,要不是公主無意間牽出這許多事,這天下一定會亂。

“她就是一個害人性命的妖孽,因為她,謝、宋、劉三大京城世族滅門;因為她,楊、蕭、溫、顧等家也牽連其中,這幾日被處死的人,全是被她所害……”

山長蹙著眉頭,揖手道:“謝夫人,你此言差矣,若真是鳳歌公主因查貴族幼女失蹤案而牽出後面的大案,鳳歌公主不但不是妖孽,而是我朝的福星、祥瑞之人。

謝、宋、劉三家謀叛,罪證確鑿,慕容剛更是起兵反叛,密謀訓兵,這都是事實……”

☆、338 自討羞辱

不知是誰在飯堂的外頭大喊了一聲“謝夫人是叛黨!今日早朝,皇上已將其貶為庶人!她是罪人!”

什麽,她是叛黨?還是罪人,竟然還敢跑出來誣蔑公主?

立即有人從外頭拋了塊稀泥過來,不偏不倚,“啪——”的一聲就摔在了謝婉君的臉上。

謝婉君用衣袖一抹,正要怒罵。

江若寧是妖孽,為什麽沒人相信她?

如果江若寧能被她吞吃,她一定毫不猶豫。

“請問山長,鳳歌只認皇上為父,認端儀皇後為母,如此沒錯?”

“沒錯,養恩大過生恩,何況公主早已過繼皇上、皇後為女。若他日再說她是你親娘,這話便可獲罪當殺!”

此言出,再次將謝婉君怔住。

京城書院的山長,亦是一個七十歲上下的老者,教書育人,行事光明,在他得曉謝立端所為後,簡直就大罵“斯文敗類”。

江若寧微微福身,“鳳歌在此感謝各位給出的答案。今日叨擾,打擾各位了。”

山長揖手道:“聽聞公主丹青自成一派,能否請公主留下墨寶?”

“顏料不齊,也只能留一幅水墨山水畫,請山長備筆墨。”

她近來習練工筆畫,也曾習練水墨,自打醒來後,她似乎學什麽感覺都奇好,而是學東西更是突飛猛進。

不多會兒,幾名學子拿著一卷空土的畫軸進來,緩緩在桌案鋪好。

兩位先生親自備墨,這不是硯,而是兩缽的墨水。

又有先生備好了好幾支筆,有大有小。筆架上兩排竟有十二支。

學子們則用銅盆備了一盆清水,也好洗筆所用。

江若寧挽起廣袖,捧著一缽墨用力一潑,在一陣唏噓聲中,她握起了大筆,快速地一陣塗抹,看似毫無章法。實則她心下有數。

放下大筆。她又取另一支略小的筆,沾了墨水,憑借著看顱骨知生前容貌的特技。看一眼畫上的黑墨,她已曉哪裏是石,哪裏是峰,揮動大筆。一幅水墨畫躍然於紙。

她曾看《唐伯虎點秋香》就道那電影太過誇張,而今她說表演的也正是此技。她習武多年,體力能跟上,動作極快,幾乎是了然於胸。

人群裏。傳出一個學子的聲音:“公主,在下這裏有朱砂,已經調好。”

她接過朱砂。取了看一下筆下已山墨的圖畫,提起再細的筆。輕點朱砂,快速描繪,就如同她在繪素描時一般,但見山峰上一樹寒梅迎風而放,遠山之景,近村之靜,融為一體,屋外的人踮腳看畫,屋內的人個個頻住呼吸。

白錦堂表情咋然:她的才華竟這等高,半點不輸男兒。

謝婉君的神色更如如同在看妖怪。

慕容瑯繪一幅美人圖要用數日,可江若寧繪一幅水墨丹青卻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而這畫很大,寬一丈,長五尺,在繪完景物之後,慕容瑯握著小指粗細的筆,這裏點一個牧童,那裏點一個樵夫,又或是再點一個采藥少女,一個垂釣的老者,一行夜歸的雁,幾只林間的山雀、歸家的白鵝,半山文士松鶴相伴獨自奕棋,這些人物栩栩如生,個個或悠然自得,或辛勤勞作,在山下大道上,還一隊衣錦榮歸的朝廷命官,在那山窪之間,是十餘戶人家……

因有景,有了人,立時讓整個畫面變得寧靜致遠。

江若寧繪畫的感覺很好,她眼睛一掃,甚至就知道哪一處缺了什麽,不讓旁人提點,她就能發現,也至她的動作總比別人快上一些。

看差不多時,江若寧另取了筆,在留白處寫下“山河永寂”四個大字,字是她練了《蘭亭序》的書法,卻又獨有她自己的風格,字跡剛勁有力,犀厲間又不失流暢。

她再龍飛鳳舞地用行書落款,寫下某年某月繪於京城書院。

末了,她取出一枚印鑒,沾了朱砂,用力一落。

“山河永寂,畫好,名更好!”

“公主墨寶獨具一格,意境深遠。”

“各位先生、學子,鳳歌就此告辭!今日能勞各位解惑,甚感安慰!”

“公主且再坐一會兒。”

江若寧道:“多謝山長相邀,只是還有要事,不能再耽擱了。告辭!”

她走了,她的大氣、坦然、心胸、才華令無數男子折服。

山長與兩位有威望的先生特意將江若寧送上馬車,立時調頭回到飯堂,圍著那畫卷細看,越看越喜歡,書院有名氣的學子也圍聚過來,說不是他們親眼得見,很難相信,這畫是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女所作,寧靜中又不失意氣風發,雅俗共賞,那幾樹梅花,那一片松林,都是這樣的令人陶醉。

江若寧帶著謝婉君進了刑部,原想直接尋找關霆,不想卻被刑部的人告知“關大人辦差在外,尚未歸來。”

這個辦差,乃是去容王府查抄違禁物品,慕容植從親王被降至容樂候,親王、郡王所用的東西都要上繳。

皇帝派關霆去,這是拿定了主意要重罰慕容植,更有再不更改、轉桓之意。

關霆不在,在刑部坐班理事的是左侍郎來旺,此人本就姓來,也出身寒門,是關霆提上來,他最敬忠的人有兩個:皇帝與關霆,是一個酷吏,什麽狠毒的刑法都能想出來。更有“來旺刑詢,絕不落空”,那是來旺想要什麽,被審者就能說出什麽。

江若寧與來旺說明來意。

來旺道:“鳳歌公主,官樂坊那邊已有人出了三萬兩黃金買謝千語伴枕。以此女的姿色容貌,這贖身銀子少了五百萬兩可不行。按照朝廷的規矩,一旦貶為官妓是不容贖身的,這……這……”

江若寧道:“來大人,我帶了二百萬兩銀票。你通融通融把人交給謝夫人。皇上與關大人這裏,我親自出面解釋。”

“可她是官妓!”

謝婉君急了,“鳳歌公主都說由她向皇上求情,到了你這兒,怎就不行?”

對這位來侍郎的惡名,謝氏還是有幾分忌諱,也不知來旺對謝家幾位主事老爺、公子都用了什麽刑法。總之招出了不少事。甚至連謝氏祖籍梓州分支也被牽連進來,真正是將整個謝氏都連根拔起。

來旺道:“如果此女早已嫁人婚配,便是婆家婦。自不用貶為官妓。謝夫人準備給她什麽名分?”

“子寧的侍妾!”

來旺忙道:“慕容瑯現無爵位更無功名,只是尋常的皇族,這個理由不足讓謝千語贖身。”

謝婉君厲聲喝問:“那你想如何?”

不讓謝千語做慕容瑯的侍妾,難道還有更好的法子。敏王倒想要,可他舍不得出這麽大一筆銀子。

“容寧候有爵位。只能做容寧候的侍妾。謝夫人,想領人就得寫下文書為證,證明謝千語是容寧候的侍妾。”

容寧候侍妾?不就是以前的容王姬妾。

江若寧的眼眸跳了又跳:謝氏一心想救謝千語,讓謝千語嫁給容王。這簡直就是給謝氏添堵啊,一旦有了文書為證,謝千語便只能是容王的姬妾。姑侄二人同嫁容王,當真是一樁美談。

江若寧覺得來旺是故意在幫自己。

慕容瑯的世子之位也被剝得奇怪。早不奪、晚不奪,今晨就奪了。

昨日她在街上遇到謝婉君,當時整個街人無人,怎就被禦史瞧見了,這都察院的禦史有大半都上奏彈劾謝氏,恨不得拿她直接當叛黨處置,仗著慕容植的寵愛,要不是目法律例,要麽就是故意挑恤想度皇帝與朝廷的底線。

謝婉君不是曾經的權貴門閥出來的,即便叛黨是她的親爹,就算死了,只憑他的罪名,這是萬萬不能戴孝,不僅不能戴孝,還要與其他人一樣,罵他、辱他,說他辜負朝廷等等。

謝婉君想得很簡單,想把人帶走才說,如果到明兒,這身價再漲她可湊不出銀子來贖人。接了筆墨,寫了一紙文書,又署下自己的名諱,按下指紋。

來旺看了一眼,“來人,清點銀票!”

二百萬兩銀啊!

江若寧甚至要懷疑,這是不是謝立端出事後,謝家二房轉移到謝婉君手裏的銀子。

這個可能很大,當時來不及查抄,可是拖了好些日子方開始動手的。

謝家三房不就借著謝千姿出嫁轉移家業,雖然後來被抄,京城的店鋪、房屋沒了。可京城祖宅那邊還有祖田、祠堂、祖屋,這些都是朝廷還與謝家三房、五房。

這兩房的人恨死嫡系長房、二房,是萬不會替他們贖出女兒,人家沒上來踩幾腳就算仁慈,聽說三房、五房的老太爺昨日也去觀刑,當時更是一副大仇得報的模樣。

江若寧道:“來大人能不能通融通融,謝千語贖出來了,她的姐妹、堂姐妹裏是否再放一個出來?”

來旺有些為難。

一面,關霆大人對這位公主很是看重。

另一面,這事大,他有些做不了主。

來旺不想開罪了江若寧,他給了這位公主面子,日後就算自己有事,也能多個幫自己求情兒的人。

來旺令一側的師爺道:“把謝家被貶女眷的名簿取來。”

他接過名簿,翻了一遍,上面有藍筆標註的,這是說長得好,身價高,戶部那邊可都盯著這容貌不俗的,等著她們給朝廷賺銀子。

“謝千諾贖身銀子一百萬兩,謝千謠贖身銀子一百萬兩……”來旺一面翻看著,一面緩緩誦,一個個名字飄入耳中,最後,他念道:“謝千謗贖身銀子五萬兩,此女前些日子及笄,是在牢裏度過的……”

一聽這名字,謝千謗,定然是不得寵的庶女,在家裏得多受排擠,才取了這麽個名字。

☆、339 大牢贖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