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飄花園,見江若寧坐在花廳上,正與永興候在說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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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少則十個顱骨,多則二十個,摸著摸著,看一眼,閉上眼睛就能知道她們長什麽樣兒。”

江若寧笑得甜美,今日皇帝不同意她出宮,她就和他耗下去。

皇帝道:“出去最多玩三天,三天後必須回宮,把小馬帶上!”

“謝父皇隆恩!”江若寧一福身,笑著出了禦書房。

皇帝看了眼彩圖,“天橋、夜市……計劃不錯。宣工部尚書、左右侍郎議事。”

荷花裏市場的事不能久拖,年前定下來最好,既然那一聲地方賣不出去,就建一座市場,地盤、店鋪全都是朝廷的,還能收一些賃銀,更能夠方便荷花裏一帶的百姓。

這一年的臘月十三,載入大燕史載的也是個特殊的日子。

野史記載,朝廷處罰惡賊謝立端叔侄、宋越等人,幾乎萬人空巷,如浪似潮,百姓們聽聞惡賊被處,拍手稱快,諸語雲雲。

皇帝上朝,快速議完事,就令群臣前往西菜市觀刑“眾愛卿是我大燕的中流砥柱,國之棟梁,謝立端叔侄、宋越辜負朝廷,欺淩百姓,已達到人神共憤之境,眾愛卿帶上家中年滿十三滿的兒子同往觀之,以示警戒。律法不可犯,犯之必懲!”

皇帝散了朝,上至丞相,下至尋常五品官員,個個前往西菜市觀刑。

說是觀刑,可這絞殺者要到午時三刻才用刑,而施以淩遲之刑的人,卻得從巳時一刻就開始。

整個西菜市周圍,早已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就連周圍的茶肆裏都是人,看好戲的,謾罵的、憤怒的,什麽樣的人都有。

“還清貴謝家,就是個巨貪,二萬萬兩銀子,是國庫幾年的收益。”

“該殺!害死那麽多的小姑娘,簡直不是人……”

“現在的天下不好嗎?居然要造反,禍害百姓,更該死。”

“我的幼妹數年前失蹤,至今也沒找到,一定是被那惡賊害死了,今日我要吃他的肉,給我幼妹報仇!”

七皇子端坐中央監刑臺,左右兩側左是關霆,右是朱拯,兩個人都在等時間,只待時辰一到就施刑。

☆、330 斷頭酒

關霆掃了眼朱拯,這件大案是大理寺與刑部共同破獲的,無論以往有多不對付,但這次合作都甚好,更難得在這露臉的時候,朱拯沒與關霆搶風頭。

關霆揖手對七皇子道:“殿下,群情激憤,可見這幾人罪大惡極,不是就以一兩銀子賣一塊肉,將謝立端叔侄與宋越的肉賣與百姓食之?”

朱拯心頭一顫。雖然他也出身寒門,對關霆的行事著實不能讚同,關霆夠狠,尤其在皇帝將六公主賜婚給他的侄兒後,行事越發張狂,偏關霆還提拔了一個酷吏來旺。

來旺在審訊上是把好手,可那刑具更是未所未聞,什麽花樣兒都能想出來,行事比關霆還狠三分,誰落到他手裏都是生不如死。

七皇子心裏暗道:他不喜關霆,可父皇就是重用此人,用他來對付權貴門閥,早前還有替謝、宋兩家求情,現在朝裏一片肅靜,誰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七皇子道:“一兩銀子賣塊肉……這有人要?”

“此等惡賊,應讓百姓們人人食之解恨。”

七皇子道:“你的建議不錯,你來安排。”

說由他安排,就是讓關霆來做主。

關霆離了監刑席,正到刑臺中央,扯著嗓子道:“各位鄉親、百姓,此幾人罪大惡極,現在本官要賣他們的肉,所賣銀錢將用會在給那些不能回家的無辜死者建造安葬塔,那麽多的年輕姑娘,最大的二十三歲,最小的才五歲,回不得家。她們生時可憐,死後連個安魂處都沒有。唉……朝廷心痛!本官心痛啊,這些罪孽皆是此等惡賊人造成,賣了他們的肉,收斂死者。謝立端的肉,一兩銀子一塊,恨他者可食其肉。不想吃的。還可以買回家餵狗餵貓……”

敢情他的肉成了香缽缽,一兩銀子一塊。

關霆的聲音一落,人群嘩然。其間還真有不少人大喊:“關大人,小的要買三塊,買三塊肉,我舅家的表妹數年前失蹤。再也找不到,一定是被他禍害。我要買去孝敬舅舅。告訴他,我替表妹報仇了!”

“我要五塊,拿回去餵狗,也讓我家那只性子溫和的狗嘗嘗惡人肉……”

更有膽大的。直接叫嚷:“我買一塊,我也嘗嘗這惡賊肉有何不同。”

人群裏,有人大聲問道:“不知這宋越的人一塊要多少錢?”

“宋越麽?狼心狗肺。把親侄女送往暗樓,此等行徑豬狗不如。又是叛賊首犯之一,一兩銀子一塊。謝萬林巨貪,五分銀子一塊肉。”

定下了價格,關霆大聲道:“想與賊黨送行者,現在可以送行。”

百姓們面面相窺,誰願意與這些罪大惡極之人扯上關系,除非不想活了。

然,人群中走出一個著素雅衣裙的婦人,年紀約有四十多歲,提了個籃子,一身尋常百姓的打扮,穿的是藍底白花的葛布衣裳,對著官差福身道:“我是謝萬林之妹,請官大哥通融,讓我送他喝了這送行酒、吃完這最後一口飯菜。”

官差揚了揚手,放婦人進去。

有官員站在茶樓雅間,“那是鎮北王妃謝氏。”

“謝氏兩女一個鎮北王妃,一個容王府側妃,就沒一個真正賢惠的。鎮北王府的謝氏縱子無度,竟由長子娶個青樓女子為妻,把溫家的臉面都丟盡了。這容王府的,更是行事荒唐,要殺親女……一心想插手叛黨案,幸而嫁的是容王啊!”

如果嫁的是當今皇帝,她還不得一個勁的上竄下跳,想要幹預朝政。但當今皇帝是明君,遇到這樣的女人,怕是早就貶入冷宮,哪裏能留到今日。

謝婉言走近謝萬林,喚聲“大哥”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我餵你喝酒吃菜,你多喝些酒,喝醉了就不知道疼,聽說這淩遲之刑要延續七天,整整七天啊……”

七天內還不許死,這是怎樣的刑罰。

謝婉言抹了把淚,捧著酒碗讓謝萬林喝。

謝立端在一邊道:“婉言,你也餵我喝些酒。”

“二叔,長房一脈的今日便是你害的,當年你不拉大哥去暗樓,他又怎會有今日,他不迷上那裏的姑娘,怎麽會……”

謝萬林不說話,該有悔,該有的痛,早已經在天牢時就想明白了。

他貪墨巨大,依照朝廷律法,是要受這淩遲之刑的。

一貪就收不住。

後來,他才知道,謝立端不僅貪更有怪癖,人前裝得像正人君子,背裏就是個手狠心辣。

謝立端自小有心疾,也是被他母親驕縱起來的,再加上他親娘只他一個親生骨血,那也是寵成寶貝的縱容,但因謝家的家訓,謝立端便學會了虛偽應對,人前像人,背裏似魔。

謝婉言厲聲道:“二叔,我們長房落到此等地步,全是被你害的,你還想我給送行。大哥原是貪墨罪,可你竟參與叛逆,累得長房子嗣難以保全……”

謝婉言恨謝立端,要不是他,她娘家的兄弟侄兒也不會成為人人喊打的惡賊,她的心一直在痛,她今日特意備了謝萬林愛吃的菜肴,又買了最好的酒。

謝婉言在給謝萬林餵吃的。

而一側,又有個葛布婦人出現,身後還跟了個婆子,她提著食籃,婆子抱著一大壇的酒。

“是池倩!”

有官員輕嘆一聲。

池倩走近宋越,跪在對面,打開食籃取出菜肴,又令婆子將酒壇裏的水倒入酒壺,她提著酒壺,將壺嘴餵到宋越嘴裏。

“二十多年的夫妻,你竟瞞我?你不僅在外頭養了兩個外室,還去那種地方,你怎敢貪墨如此,怎敢與叛黨勾結,害得我的兩個兒子年輕紀紀便要喪命,宋越,你對得起我麽?對得起我對你的一片情深,對得起我替你打理後宅,替你生兒育女?”

她近來只覺自己命苦,兩子一女,兩個兒子因父親之罪要被處死,女兒年輕守寡,如今雖進了太子後宅,可因宋家大罪,太子也不待見她,拿她當瘟神一般。九月時,宋清塵驚聞家中遇難,受了驚嚇產下一子,她的位分還是太子宮孺人,沒得到半分晉升。

宋清塵這一生也只能這樣過了,但有兒子總算有個盼頭。她千般謀劃,萬般算計,以為有了兒子就能做太子良娣,若太子登基,她再使些手段,許就能成為皇後,不曾想,太後一句話,就算有了兒子,她的位分還是“太子孺人”。

宋越不支聲,對妻子,他有愧。

“我恨慕容梁!是他步步算計,拉我下水的。”

“他拉你?你就聽他的,明知道他私訓重兵,怎不稟報朝廷?你隱瞞不報,還派人幫他練兵,你如此做,不是他的同黨是什麽?”

到了現下,訓斥、辱罵又有何用。

早已是無力回天。

旁邊的嬤嬤輕聲道:“太太,就讓二老爺安安心心地上路罷。”

池倩早在家裏時就將宋越埋怨了個遍。

宋越問道:“是我對不住你……”

池倩沒再說埋怨話。

宋越吃了幾口酒肉,“你現在與孫女住在何處?是住在池家?”

“池家?阿倫待我倒是不錯的,可我那弟妹,整日看不慣我們祖孫,盡說些刺人話。是容王府謝妃給了我一筆銀錢,我在石橋鎮置了座宅院,又買回被朝廷收沒的一座千畝田莊,以前身邊的忠仆也買回幾個,雖不能大富大貴,到底是自己的家,總比寄人籬下的好。

關鍵時候,阿倫連個外人都不如。我讓他幫我買座宅子,置個田莊,弟妹就說她的兒女大了,成家娶親樣樣都要花錢,只推說沒有。想當初,她哪敢對我大聲說句話,而今我落難,連她也來欺負……”

宋越道:“麟少奶奶如何了?”

宋清麟的妻子在宋家遇難後,宋清麟想保她一命,在天牢休妻,令她娘家把人帶走,她娘家人恐累及家人,將她嫁給一個晉地商人做繼室,頭天定下,第二天就讓人把她接走。

麟少奶奶還生了一個兒子,也只得三四歲,因受宋越連累已在天牢裏病死了。

池倩曾想將那孩子救出來,還來不及打點好關系,那孩子就歿了。

池倩道:“說改嫁的是個晉商,年紀有四旬,又老又醜,可她娘家愛名聲,怕她累了家裏……”

宋越輕籲一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謝萬林、宋越皆有人送行,唯有謝立端垂首跪著,竟沒個人送行。

人群裏,出現了一個老者,竟是謝三老太爺謝立本帶著長孫緩緩而至。

“你這老東西,沒人送行,連上路都要做個餓死鬼,還是我來送你吧,孫兒把酒菜取出來。”

謝立本道:“二哥走好,往後支撐謝氏門楣的便是我們兩房,一路好走,因你是叛黨,就不替你供奉香火,也得從祠堂除名。往後謝家祠堂記錄的謝氏人,皆是我們兄弟之後……”

他死了,連個香火供奉之人也沒有。

謝立端氣得不輕,這些日子,他一直想死可又死不了,皇帝要拿他作筏子震懾群臣。“謝立本,你這個小人!”

謝立本也不生氣,更是呵呵一笑,“我出了二十兩銀子,買你二十塊肉,你害我親孫女淪落暗樓。這幾十年來,更是處處欺我們兄弟,無數次,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既然朝廷要賣你的肉,我怎能不買上幾塊?”

☆、331 喊冤?

得有多恨,他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餵幾人吃飽喝足,宋越醉了,迷迷糊糊地垂首跪在刑臺;謝萬林也醉了,他的子孫明日也要被絞死,聽說死後屍體交給刑部、大理寺的新仵作解剖試手。刑部侍郎來旺說“謝、宋兩家辜負朝廷,就最後再犧牲一下,這主意好!”他自然知道是江若寧說的。

說白了,這兩家的子孫連個整屍都留不下,人死了,還要供新仵作來解剖切割。

醉了好,醉了就沒有任何感覺。

巳時一刻,幾名淩遲手走到臺上,謝立端被官差剝去了囚衣,直至全身赤果不沾一物。

有京城的地痞大叫:“丫丫個呸!還以為他那東西不一樣,都縮成這般了,居然還折辱死小姑娘,該死!真是該死!”

謝立端閉上眼睛,他想死,可連咬舌自盡的勇氣都沒有,刑部左侍郎來旺給他灌了藥,就是防他咬舌自盡。

官差給謝立端裹上一層細網,然後用力地收緊,身上的肉就被勒出一塊塊的方塊來,施刑手捧起大碗,咕嚕嚕大飲一口,噗哧一聲噴到手上精致地、閃著寒光的小刀上,他走近謝立端,先從額上割上一刀,謝立端傳出一聲難以言喻的慘叫聲,

淩遲之刑,開始了!

這第一塊肉剛脫手,立馬就有人丟了一兩銀子在旁邊的筐子,迫不及待地取了一塊肉:“妹妹,我替你報仇,我吃了惡賊的肉給你解恨……”

家裏有走失姑娘的,一時間都認為自家姑娘是被謝立端害死了,為了報仇。有不少的百姓出錢買肉,一塊、兩塊……

還有的,因與謝家有仇,便是十幾塊、數塊地買。

在野史之中,有文人詳細地記錄了這日刑罰謝立端叔侄、宋越等人的場面,很是宏大,百姓們得有多恨。才會舍銀買他們的肉。也此解恨。

正史記載,身為明君的正興帝慕容標與一代賢王慕容植生出芥蒂,而原因更是奇怪:慕容植縱妻無度。令正興帝忍無可忍,當朝訓罵。

江若寧帶上小馬、翠淺,又出宮了。

她一出宮,暗衛們又開始忙碌。

江若寧一出來。左右一掃,“小馬、翠淺。你們沒覺得很冷清?”

趕馬的祝重八脫口道:“稟公主,今兒是臘月十三,所有人都去西菜市口瞧淩遲逆賊,絞殺逆黨了。”

百姓們瞧這個。也不嫌惡心的麽?還一個個跑去觀看。

小馬問道:“公主要不要去瞧新鮮?”

江若寧立時大嚷:“本公主是那種喜歡血腥之人?處死逆賊有何好看的?”

翠淺埋怨道:“小馬,你還真是的,不怕汙了公主的眼睛。”

馬車的後面。跟著十餘人的侍衛隊伍。

江若寧歪著頭,“小馬。淩遲之刑當真要割三千三百三十三刀,還要割上五天,一天不能少?”

小馬道:“也有九百九十九刀的。”

江若寧想著宋、謝兩家,曾經兩在權貴門閥,就這樣獲下了大罪,弄得子嗣不保,弄得累及三族。

三族被查證,犯了有其罪的,罪加一等。

若沒有罪的,就發配三千裏。

皇帝是能不殺人便不殺,但非殺不可時,也一定會殺。

小馬沒有說,今日皇帝下令文武百官帶著自家所有年滿十三歲的子孫前往西菜市觀刑,讓他們記住謀逆、貪墨的處罰。

這也是江若寧一路出來,原該看到陸續出宮的大臣,卻一個人也沒瞧見的原因,除了坐班的,其他大臣全去觀刑了,皇帝下的令,不敢不去,不僅自己去,家裏的孩了也得去。

江若寧微闔著雙眸假寐,突地馬車一滯,祝重八大喝一聲:“何人的轎子,趕緊移開!”

原來,路中央停了一頂轎子,端端攔住了江若寧的車輦。

轎簾一揚,從裏頭出來一個素袍麗人,年紀有四十出頭的模樣,面容憔悴,雖上了些年歲,卻難掩過人的韻致風情。

江若寧看著婦人,心下暗道:瞧著有些面熟,問左右道:“小馬,她是喊冤的?”

翠淺一怔:公主果然忘了過往,這些日子沒見到慕容瑯,連容王府的謝妃都認不得。

小馬挑起車簾,一臉茫然。

江若寧冷冷地看著婦人,“你攔本公主的車輦是喊冤的?”她頓了一下,“你有何冤情,只管遞上狀紙。待本公主去了大理寺,將狀紙轉呈朱大人,如何?”

狀紙?

謝婉君目瞪口呆地看著江若寧,她的眸光是清亮的、坦然的,身中往生蠱,忘卻過往,對往生蠱她是熟悉的。

慕容瑯在江若寧出宮尋找記憶時,曾接連十餘日求見江若寧,皆被她身邊侍衛所攔,容王曾道“皇上不想讓鳳歌憶起過往,亦不想讓鳳歌想到幼年時的磨難與痛苦……”

容王府棄女在前,對於鳳歌來說,這同樣是痛。

皇帝要護她,誰敢在江若寧面前提她以前的事。

江若寧上上下下地打量婦人:“你沒狀紙?不妨事,可尋一秀才幫你書寫。本公主瞧你像是大富人家的貴婦,家裏定有會讀書識字的人,備了狀紙遞到大理寺,只要你報鳳歌公主的名字,朱大人定會授理。”

時至隆冬,寒霧輕薄如紗。

江若寧坐在車輦,如雪容顏籠於迷蒙寒霧之中,仿佛一朵雪蓮匯集天地間所有的光華清灩綻放,行止如風,衣帶飄飛,即便是清瘦憐人,卻自有一種仙風道骨之感,似要乘風而去。

素衣白袍的謝婉君想求江若寧,仗著她是江若寧的生母,希望江若寧能救出謝家的姑娘,可此刻,才發現江若寧根本就不記得她。

在江若寧的眼裏,她就是一個不相幹的路人。

江若寧還以為她是有冤要申,冤?朝廷對謝家的謀逆案可是罪證確鑿。

從暗樓查抄出的賬簿、從暗樓裏找到的名簿、慕容梁的招認狀,東路軍武官教頭的揭發信……還有皇帝得到的偽造前朝大師的字畫,點點滴滴,皆是罪證。

謝家不冤,怪只怪謝家到底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翠淺見江若寧真的不認得謝妃,松了口氣,“公主,這位夫人是容王府的謝妃。”

“謝妃?”江若寧面帶驚色,“就是容王認定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那個女人?”

要想俏,一身孝。

謝婉君此刻便是如此。

一襲素白的衣裙,端的是俏麗非凡。

江若寧眉頭擰了又擰,“重八、小馬,這女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謝立端罪及六族,她怎麽還敢給逆賊戴孝,就不怕容王皇叔再被禦史彈劾?容王皇叔怎的連一個女人都管不住。”不屑的、不滿的,江若寧難掩面容的嫌棄之色。

謝婉君一襲素衣孝服,定是給謝立端戴孝,今兒正是謝立端行刑的日子。

謝婉君立時氣血翻湧:“慕容瑷!”

說什麽?說“我是你親娘”,可皇帝下了令,鳳歌是他與端儀皇後的女兒。

一聲喝呼,難掩怒容。

“好歹本妃也是你的長輩、皇嬸!”

江若寧怒火燃燒,將轎子停在路中央不讓她過不說,居然還自稱她的長輩。

你長得好,就可以欺人?

你是容王側室,我還是當朝公主呢。

她看著隨行眾人:“這個女人說是本公主的長輩,一個側室也敢自稱是本公主的長輩,膽兒倒不小。謝氏,知道什麽是側室?就是妾!嫡妻才是妻,旁的都是妾,這都不懂?想當本公主的長輩,只能是容王嫡妻正妃,就憑你也配?一個逆賊之女,父皇開恩,沒罪及於你便是天大幸事,你還敢在此口放狂言。”

這種女子,怎的在治罪之時沒懲她,只要皇帝要她死,一杯毒酒不能解決問題。

謝婉君身子一顫,如果她告訴江若寧:我是你親娘!

她會如何?

可皇帝不許說。過繼給皇帝,江若寧便再與她沒有半點的關系。

此刻,聽到江若寧的話,謝氏只覺五腑內臟都被攪碎了。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只要能救謝千語,她做什麽都可以,大嫂在天牢自盡,臨終之前只留下一句話:“求婉君救我女兒。”她自知謝家的罪孽太深,更是躲無可躲,兒子、孫子她一個也救不得,只希望謝婉君能憑著容王的寵愛,憑著她是鳳歌公主的親娘,能設法搭救千語,別讓她淪落官樂坊。

謝婉君靜立在轎子旁,神情繁覆地看著江若寧:“賤妾求公主搭救謝千語!”

江若寧道:“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叛逆老賊謝立端孫女,豈是本公主能救的?”

六族之中有多少人是無辜,還不是因謝家之罪被誅連,她還真敢開口相求。

“能!就憑公主救出了岳氏、尚清妍母女三人出天牢,她們領到新的戶籍帖,成為平民,賤妾竊以為公主一定可以救謝千語。賤妾不求公主救出所有謝氏姑娘,只求你救她一人。”

因尚歡姓尚,宋清妍便易姓成“尚清妍”。

曾經,她想救父兄,可知不能;退一步,她想救自己疼愛的幾位謝氏姑娘,依舊做不到,容王入宮相求皇帝,沒等把話說話,皇帝就怒斥了一番,直說容王連分辯善惡之心也無;謝妃再退一步,現在的她,只要救下謝千語,那個如她年輕時一樣,才貌雙全的姑娘,雖有心疾,但性情堅韌。

江若寧不耐煩地跳過那張一看到就莫名厭惡的臉,“焦泰山,把謝氏請開,本公主還有要事要辦,沒空與這這女人瞎扯。”

☆、332 攔路求助

謝婉君雙腿一軟,大呼一聲“鳳歌公主”,趴在地上,“賤妾求您了,您大人大諒,求你救救千語,她才十六啊,正是如花的年紀,若是落到官樂坊以後可如何是好?賤妾求你了!”

慕容瑯聽說謝妃今兒一早就出門了,還以為去刑場給父兄送行,可刑場上鎮北王妃謝婉言給謝萬林敬送別酒,“大哥,刑部關大人松了話,要贖出千詩,少了一百萬兩銀子勿談。你且放心去,我已讓令寬備了銀票,明日就去天牢贖出千詩。”

一百萬兩!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江若寧平靜的心湖似砸了一塊巨石。

一百萬贖一個女子,這是什麽價兒?

誰定的!

她想說“夠黑的”,但卻覺得暢快得緊。

謝家嫡系兩房自犯罪,想轉移家裏的家產原就很艱難。

就算鎮北王府的家業大,可這是一百萬兩銀子啊。

慕容瑯沒見到謝婉君,心下生疑,當即帶著左仔、右仔又一隊護院回家,一打聽,才聽慶嬤嬤道“今晨王爺和世子出門後,謝妃出門了。”

他在容王府周圍尋了一遍。

謝妃不告訴慶嬤嬤,定是怕慶嬤嬤阻她。

慕容瑯派了護院四下打聽,方才知道謝妃去了皇宮方向,還把轎子停在通往皇宮必經之路的路中央,當即策馬而至,待近了跟前,才發現從皇宮方向過來一行人,前頭是一騎華美的車輦,車簾上掛著繡有偌大“鳳歌”二字的布簾子。

謝妃正跪在路中央,頭貼在路面,“賤妾求公主救千語一命。以她的剛烈性子,必不甘淪落樂坊,求公主救她……”

江若寧根本不理,她瘋了才去救謝千語。

焦泰山,是第二支侍衛隊衛什長的名字。

他一揮手,立有兩名侍衛下馬,將轎子移到蹤邊。兩人揖手道:“謝妃。是你自己讓道還是讓在下移?”

慕容瑯近了。待看清眼前的畫面,兩名侍衛架反著屈跪著的謝妃去路邊。

謝妃嘴裏大聲叫嚷:“慕容瑷,賤妾求你了。求你與皇上求個情兒,求他放過謝千語,賤妾求你了!”

這是什麽狀況,生母跪在路上求自己的女兒。

慕容瑯大喚一聲“鳳歌妹妹”縱身下馬。

江若寧挑起車簾。淡然而冷漠地打量著慕容瑯:長得端方俊朗,可瞧著好生陌生。只是聲音有些熟悉,她想了一陣,也沒憶起這人是誰。扭頭問道:“祝重八,這個說話聲音與三皇兄相似的小子是誰?宮裏的皇子我都記得。好像沒這麽個人。”

慕容瑯化成了石雕:江若寧忘了他!

她不認得他了!將他忘得幹幹凈凈。

祝重八揖手答道:“稟公主,這位是容王府的瑯世子。”

“瑯世子?京城第一紈絝!花重金求我給繪了一幅畫像,好哄騙京城姑娘思慕於他的那個……家夥”

江若寧歪著頭。這套說辭,是翠淺與碧嬤嬤告訴江若寧的。

家夥?她說他是家夥。

還說他是第一紈絝。

慕容瑯驚道:“鳳歌妹妹。你不記得我?”

江若寧心情煩燥,面容裏無法掩飾的嫌棄。

鳳歌妹妹,叫得可真好聽,讓她肉皮發麻。

翠淺恨透了慕容瑯,要不是他,公主就不用受那麽多苦。她可不怕自己被查出胡說八道,她是奉了皇帝旨意才那麽說的,就連碧嬤嬤也幫著圓了那套說辭。

小馬低聲道:“公主,你以前與三皇子感情最好,其實與太子、永興候也不錯。你最是不喜他,他嘴是喊著‘鳳歌妹妹’,許和謝妃一樣的目的,想求你救謝千語。”

這可是謀逆大案,他們是鳳歌公主身邊的宮人,自要勸著江若寧莫行過分事。

慕容瑯見小馬如此解釋,大喝道:“我沒有!”

江若寧冷冷地看著他與謝妃,“既沒有,快讓開!有冤情與大理寺遞狀紙,無冤情閃開!”

謝婉君憶起早前,江若寧與慕容瑯的感情最多,可現在江若寧連慕容瑯都認不得了,她不僅忘了自己的身世,也一並忘了謝妃,甚至忘了慕容瑯,說的話冷漠得緊。

“子寧,母親求你,你求求鳳歌公主,求她給千語一條活路,如果千語真入了官樂坊,她提定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江若寧扭頭問翠淺:“她聲聲說謝千語,是那個京城裏出到二萬兩黃金的那個美人?”

早有幾個月前,京城青樓地便有人出了高價,要買昔日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初夜,如今已出到二萬兩黃金,甚至就是往後的一夜也是五千兩黃金的高價,這未入青樓便亦是頭牌。

翠淺應答道:“回公主,正是。”

江若寧若有所思,“我想到了一首神仙唱的歌。有一句是: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梁,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音落時,她淡淡地望了一眼,“重八,駕車!回大理寺。”

慕容瑯無法接受自己被江若寧忘卻的事實,而她身邊的人,一直在塗抹他與江若寧的過往,那畫明明是江若寧主動為他所繪,卻成了他用重金求來的。

江若寧不記得他了,她甚至沒認出他來。

“鳳歌妹妹……”他身子一晃,一股巨大的刺痛漫延至全身,說時遲,那時快,左仔一把扶住了慕容瑯,從他懷裏掏出藥瓶,快速塞了一枚入他嘴裏,“鳳歌!鳳歌!”

馬車往遠處而去。

謝婉君搖了搖頭,她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沖車輦飛奔而去,明明是個柔弱的女人,這一刻卻有無窮的力量,她如離弦的箭縱身再次攔在了馬車的前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來的,就這樣閉上雙眸,張開雙臂攔住江若寧的去路。

馬車在奔馳,謝妃闔上雙眸,嘴裏大喊:“求公主救我侄女!”

祝重八快速勒住韁繩,差半尺就撞上謝妃。

江若寧惱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攔她,她跳下馬車,指著謝妃大叫:“謝氏,別拿本公主的仁慈當軟弱!好!好得很,你敢攔我的車輦,阻我辦正事,就得承擔今日的後果。”

謝婉君跪下雙膝,“只要公主能救我侄女,謝氏做什麽都願意。”

江若寧微微凝眉:“你當真做什麽都願意!”

慕容瑯快走幾步,一把攙住謝妃,“母妃,你這是何苦?”

江若寧大罵道:“你們母子當我好欺負是不是?我母後沒了,你們當我是沒娘的孩子,在我面前示母慈子孝?”

她的大罵聲,立時吸引了拐角處的一行人,他們是剛從刑場看施刑回家的大臣父子。

這一瞧,了不得,謝妃竟張臂攔住了鳳歌公主的去路。

任何人都有火性,江若寧被謝妃如此再三攔路,江若寧早就氣得跺腳,“丫丫的,你——”她指著謝婉君,“你有什麽資格,又有什麽身份來求,你的名分,你的一切全都是父皇所賜,朝廷所賞。謝立端目無法紀,禍國殃民,罪大惡極,要不要本公主來細數給你聽聽?

十年前,謝立端第一次去暗樓,就看中了兩個小姑娘,活活將人淩虐至死。八年前,他折辱死三個女童,最小的六歲啊,比他的孫女謝千語還小。十年來,他****至死的小姑娘,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二歲,前後一共是二十三人,二十三人啊!這裏面,有六人來自望族名門,十七人來自尋常百姓家。她們個個都是孩子,你的侄女是人,別人的姑娘就是草,是貓狗?那些小孩子求他放過,求他放出一條生路時,他有放過嗎?什麽天下儒學之士,我呸!就是個衣冠禽獸,妄披了一張人皮。

豈知淩人者,人必淩之。他淩他人的孫女、女兒,就該由他人來淩他的女兒、孫女。這是報應!天道蒼蒼、疏而不離。你求本公主,本公主為什麽要救那等禽獸的孫女?為何要給這等到罪大惡極的叛賊、禽獸大開方便之門?

身為謝氏的女兒、孫女,更應為她祖父、伯叔、父親犯下的錯恕罪,讓她們嘗嘗那些小女孩受到的折辱與痛苦,方才明白,他們的長輩有多該死,有多該下地獄……”

慕容瑯沒想江若寧說出如此犀厲的話。

就算謝立端確有不對,可也是她的親外祖。

他不怪江若寧,她真的什麽也記不得了。

在她看來,謝立端就是個外人,謝婉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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