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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史書巨作,司馬遷傾盡一生心血。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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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是當年京城貴族失蹤幼女的一員,當年大理寺可記錄在案,要查出她的身份就容易多了。

江若寧走近阿歡身後,張臂將她抱住:“阿歡。就算你再也找不到親人。師姐就是你的親人。要不……明日一早,我陪你出去走走,我們去瑞郡王府、去紅影山莊、去紅蓮寺。到了那裏,也許你能想起些什麽。”

阿歡抱住了江若寧,師姐妹就這樣緊緊地相依,肩靠著肩。頭挨著頭。

江若寧道:“我不喜歡京城,如果有一天能帶阿歡去浪跡江湖就好了。”

江若寧有阿歡。心情很快就恢覆了一些,到夜裏時,已經恢覆了大半,與阿歡一道閑話京城近來的趣事。

據說。太後在觀看了一日兒孫的畫像之後,令三順將畫送到京城最好的書肆裝裱。書肆掌櫃一看上面留著傳說中鳳歌公主的大名印鑒“慕容瑷”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三順看著他的激動樣,厲聲道:“此乃鳳歌公主所作。這將軍圖上的詞是當今太上皇親筆所題,可不能有所損毀。對了,咱家會留下三個人盯著這畫,這畫可是我們太上皇的寶貝……”

一夜之間,整個京城都知道,某某書肆接了筆生意:替當今太上皇裝裱一畫,而這畫乃鳳歌公主所繪。

當人人得知的時候,書肆門庭熱鬧,看畫的才子、文人已經排成長隊。

在排隊的問出來的熟人:“仁兄,畫如何?”

“神來之作,畫上的人物栩栩如生自不肖說,最絕妙之處,便是山峰上的賞畫人,正瞧是一個男子,有認得的說乃是當今皇上,側面看乃是兩個人,是太上皇與太後。哦,據書肆的小二介紹,這畫一入夜,山峰上的人就會消失。次日天明之後又會出現。”

排隊等候的人一個個很是期盼。

那可是太上皇的畫,太後恩賞,允許他們觀上幾日。也至於現下,那家書肆門前還排著長龍似的隊伍,有不少的文人雅士慕名前來賞畫。

阿歡還把自己在茶肆酒店聽來的閑話說了一遍,“師姐從小到大的事,都被人挖出來議論說道。許多人就師姐是不是畫神的弟子討論開。”阿歡還將了江若寧的私塾先生名字。

江若寧吃驚地對阿歡道:“先生的姓氏是對的,名字好像不對哦。還有,我和河族長的孫女不熟,哪裏就情同姐妹?阿歡,你應該知道的啊,我和大翠、二喜、山杏走得近些,但也不過是手帕之交的朋友嘛。”

要說她與大翠、二喜、山杏幾人有多好,也談不上。

若說與河族長的孫女河嘉儀情同姐妹,這純粹就是瞎扯。

河嘉儀小時候最看不起江若寧,有半年,江若寧在河家讀書,原也是交了束脩的,可河嘉祖兄妹幾個挑唆著先生處處刁難她,她還被河嘉儀經常欺負,弄得江若寧那段時間都不想讀書。

阿歡很是認真地道:“可是宮外的百姓都說,因為師姐與河小姐是發小,聽說河小姐許給了奉天府知府的三公子。”

江若寧咂了咂舌:“你聽誰說的?”

河族長的父親當年曾做過某地縣丞、知縣,在任期間無甚大過,也沒大功,後年逾五十五,因落下了風寒腿的毛病,便告老還鄉。

河族長本人是舉人,因他父親留下的人脈,走了“世伯世叔”的關系,得已成功入仕,先是做縣丞,後來又謀到知縣一職,三十多歲時,似在上任期間開罪了什麽人惹下了一樁麻煩事,不到四十歲就辭官回家,又走了他父親留下的門道關系,最後得了個“員外”之稱回鄉。

河族長在家鄉一待便是近二十年,直至他的孫兒、孫女長大成人議親訂親。憑河族長的本事,能讓河小姐許個舉人老爺就了不得,早前與河嘉儀議親的那戶人家原就是真真的門當戶對。河嘉儀原是三年前就要過門的,偏訂親的少爺要守孝,這一耽擱,突然傳出江氏收養的外孫女江若寧竟是當朝公主,河德平一家得到封賞,一時間河氏一族水漲船高。

奉天府知府太太為了與皇親搭上關系,又聽說鳳歌公主與河氏一族感情深厚,便想聘河氏書香門第的嫡女為兒媳,這一打聽,竟知河族長有一個孫女正待字閨中,當即就遣了官媒上門說合。

對河家來說,這可是天上餡餅的事,河族長當即決定,私裏退了早前的婚事,將孫女另許人家做官宦人家的三奶奶。

河嘉儀做了官家正房奶奶,河山杏母女立時就覺出了不對,因為整個青溪縣都在傳說,“鳳歌公主在民間時,與河族長家的嫡孫女最是交好,兩人情同姐妹……”更有人添油加醋地說,江若寧昔日離開青溪縣,河嘉儀還來了個十裏相送的感人畫面。

於是乎,河山杏娘為了幫自家閨女,也對外聲稱,“我家山杏與鳳歌公主可是發小,關系親厚,以前還一處學女紅,兩個好得跟親姐妹一般……”

既然河族長家能吹出一段好姻緣來,他家也可以。

這般一傳出來,還真有人信了。

就有了河山杏被石馬縣知縣瞧中,要聘為填房太太的事。

江若寧若有所思地道:“奉天府知府三公子莫不是庶子。”

真是匪夷所思,就因為一些“據說”的事,河嘉儀、河山杏就成了官家太太、奶奶,這不真真的是灰姑娘入豪門的故事,還是真人版。

阿歡道:“不是!聽說還是嫡次子。”

江若寧道:“河小姐與我的關系並不好,這是從哪裏傳的閑話。百姓們不是應該關註紅樓案?什麽時候盯上我了?”

阿歡煞有其事地道:“師姐,河小姐確實是因為你的關系嫁入官宦人家當的三奶奶哦。”

想到河嘉儀,江若寧心裏就有些厭煩,雖然人不算壞,可同樣也不算什麽好人,是個捧高踩低的,只不是大奸大惡之人罷了。

江若寧道:“就當她命好。”

阿歡道:“還不止這些。”她想了一陣,細說道:“河山杏,你知道吧?就因為她和師姐走得近,聽說奉天府求娶的小吏不少,石馬縣知縣的同窗是青溪縣縣丞,早前的元配妻子沒了,留下一個女兒。青溪縣縣丞保媒把河山杏說去做繼室太太,沒想這事還成了,兩家已經問名納吉完成小定,已使了家奴去青溪縣找山杏娘商議婚期。”

江若寧沈吟道:“河山杏不是喜歡李觀?”

“李公子和師姐才是一對,她知道自己沒機會,而今說的是七品知縣,真真是官家太太,她豈有不願之理?”

江若寧好奇地道:“那邊的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阿歡嘿嘿笑了兩聲,“支伯帶著小梅入京了,本來說不來的,可河老太太派了三表爺把人送來,說他們祖孫是師姐跟前服侍慣的。”

原來,這些消息是阿歡聽支伯說的。

“支伯都安頓好了?”

“嗯,安頓好了,就住在青橙別苑。支伯喜歡當門子,門口建了個門房,正好安頓他們祖孫住。支伯比以前還認真,有人進門還得問上一陣,答對了才放人進去。

小梅白日跟著翠濃姐姐學規矩,夜裏就回門上陪她祖父。青橙別苑人多,倒也不煩悶,只是小梅求著要我帶她出門玩,我哪兒有時間,讓翠濃姐姐帶她出了兩回門。

小梅說師姐現在可是咱奉天府、青溪縣的大名人。舅老爺家現在的日子可好過了,又富裕又體面,人人都稱一聲孝義公。支伯說,現在連族長都要敬重他幾分。”

☆、297 謝家禍

阿歡興致勃勃地說著青溪縣的事,說河山杏到底與她表哥退親了,嫁給石馬縣知縣做填房太太,畢竟官家太太比那三餐不繼之家更好。

河族長的嫡孫女河小姐也退了早前的親事,選了更好的人家嫁了,成了知府家的三奶奶。

就連大翠都從一個原本已然失寵的姨娘竟被擡成了平妻,越發耀武揚威,動不勸還拿話要脅嫡妻,“敢惹我,信不信我到鳳歌公主那兒告狀,那可是我的發小,小心把你打入大牢。”

師姐妹倆說了一陣話,又一處用了暮食。

江若寧又如往常一般的習武練劍,正揮著刀劍豁豁作響,外頭傳來一個捕快的聲音:“稟鳳歌公主,淳於先生請您與歡鄉君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江若寧道:“稍後就去。”直將一整套*秘笈使完,她洗了把臉,方與阿歡進了淳於院。

曾經的謝少卿因謝氏嫡系大房、二房的罪被牽連,被摘去大理寺少卿一職,貶為知縣,發配三千裏。

就這,據說還是鎮北王父子私裏走了門道,幫襯了一把的結果。謝少卿保留了功名,可見朝廷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也許這三房、五房雖會損元氣,但不會有性命之憂,否則不會只是隆了謝少卿的官職。

江若寧問阿歡道:“謝千姿呢?”

阿歡道:“謝家三房、五房都是受害者,而且兩房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分家了,謝立端、謝萬林貪墨所得的銀兩更沒他們的份。鎮北王、關大人、朱大人先後上書求情,說如果滿族抄斬,牽涉的人太多。整個謝氏一族,到了如今亦有三千多人。

皇上恩賜,只追謝氏嫡系大房、二房及有瓜葛的姻親,若三族沒有違法亂紀之事,可以輕饒不予追究。可這一查,兩房的妻族、舅族或多或少、或重或輕都犯有罪,有的是貪墨。還有的借著謝家名頭在外作歹。更有的是仗勢欺人、欺男霸女,而今見他們獲罪,早前被欺的人家都遞了狀紙上告。

查來查去。整個謝氏除了嫡系三房、五房沒事,其他偏支各房都犯了罪。其原因是,三老太爺、五老太爺是嫡親的兄弟倆,他們二人的親娘與早前謝立端的親娘鬥了一輩子。也至大房、二房的人對他們兩房人恨之入骨。

沒有得勢的兄長幫襯,還與兄長有私怨。一旦做錯事,就會被借故打壓,這幾十年他們行事步步小心,這樣一來。他們反倒平安,連刑部、大理寺都沒抓到這兩房人的錯處。”

沒抓到大過是一方面原因,恐怕更大的原因是因為三房的謝少卿在大理寺做少卿。謝少卿年紀不大,能籠住朱拯、關霆二人替他求情。可見是個能幹、圓滑的。兩大衙門的人,樂得賣謝少卿一個情面,自是不會去用心徹查謝家三房、五房的事,只要沒大過,那些小錯能放就放過去了。

“謝少卿謝三老爺的嫡孫,被貶肅州做知縣,臨行前將他妻兒都帶上了。皇上將謝家祖宅、祖田、祠堂歸還謝家三房和五房,其他的家業充公。

聽說謝氏祖宅在謝家鎮上,亦有近二千畝良田呢,還有那麽一大片的房屋,這兩房人嚼用衣食足夠了。”

謀逆,這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皇帝能放過這二房的人,已是恩賜。

江若寧問道:“謝千姿現在如何?”

阿歡道:“大家都說她命好,謝家還沒被查抄前,被家人領回家。她父親是個生意人,認識一個經商的朋友,說是個克妻的,已經克死三房妻室,門第好的不願嫁給他,他求娶謝千姿為繼室。

他父親將謝千姿許給這商人,聽說謝千姿在暗樓時被灌了絕/孕/藥,是生不出孩子的,商人正好有兩子一女,一過門就是便宜娘,兒女皆有,也不用擔心後嗣問題。聽說出嫁的時候,她父親給她預備的嫁妝挺多,還讓她的長兄去安徽送嫁……”

江若寧心裏暗道:嫁妝多,許是謝家三房怕有大險,借著這機會轉移家業。讓嫡孫送嫁,則有保護一抹血脈之意。朝廷要誅六族,總不能將人家已經出閣的女兒都給殺了吧,雖然有這樣的大罪,但當今皇帝是明君,幹不出這等令人發指的事。

如果謝家躲不過大劫,就算給謝家留下一線血脈;倘若躲過了,但抄家之罪躲不開,留下一筆起家的銀子也成。

江若寧又問:“宋家呢?”

“宋家犯的是謀逆罪,可沒謝家幸運,謝家嫡系三房、五房兩兄弟與大房、二房不睦已久,可謂是生死敵人,否則當初謝立端也幹不出把人家的嫡孫女送入暗樓之事。

宋家抄沒六族,若不是池家是安陽大長公主之後,皇上在抄家名單裏沒圈他們,怕也難逃一劫。

宋家抄家時,七皇子奉旨令越二奶奶池倩收拾細軟帶著孫女宋則韻回娘家,算是對她最後的仁慈,不過池倩被剝明溪縣主封號貶為庶人。離開時就帶了一個婆子、兩個丫頭和一個五六歲的孫女……”

阿歡言罷,又道:“最可憐的是宋家的超大奶奶,丈夫早亡,兒子夭折,原有兩個女兒,長女在八年前失蹤,幼女還沒訂親就出事了。”

江若寧驀地憶起,當時她帶著阿歡去宋家參加宴會,宋家還是一片熱鬧、繁華,可如今,京城這一文、一武的權貴門閥已成昨日,曾經的府邸、家業已屬朝廷所有。

姐妹二人說話間就近了淳於院。

淳於先生早早沏了茶水,在院子裏擺了西洋棋靜候江若寧的大駕。

“先生的消息夠靈通,我剛回大理寺你就知道了?”

江若寧入大理寺,早有瞧見的捕快去與朱大人稟報,因江若寧的身份在那兒,朱大人可不敢慢怠,又與淳於先生安排一番,讓他小心照應著。

她掃了眼西洋棋,“不是請我來議事的,怎麽又要下棋。”

“姑娘今非昔比,難道不給淳於斐這面子?”

“不就是下一盤。”江若寧幹脆地坐在他的對面。

阿歡自己移了張繡杌坐下,笑著看他們下棋。

在奕棋時談事,這許是淳於先生對朋友的方式,“若寧不在這些日子,草民就只做了一件事,給那些失去童年記憶的姑娘、女孩用藥熏之法誘出往生蠱的蠱蟲,再配上草藥,替他們解掉往生蠱留在身體裏的毒素。有姑娘、女孩陸續恢覆記憶,知曉自己的來路,大理寺與刑部明鏡司便分別發出公函,令其家人入京接人,有些人家根本不承認自己丟了女兒,非說是數年前患病夭折。”

阿歡咬唇罵道:“她們在外已經吃了許多苦頭,竟然不認,還不是念著她們所謂世家名門的名聲,生怕回去拖累家裏小姐姑娘的好姻緣。”

她也是貴族失蹤的幼女,也許她也不得家人的認同,甚至巴不得她真死了才好。明明他們的女兒還活著,一個個睜眼說瞎話,居然說數年前患病夭折。

江若寧道:“先生,謝千姿能成功恢覆記憶,為何阿歡不能憶起過往?”

“這有兩個可能。一是,阿歡的童年太過慘痛,也至她潛意識裏不願憶起。還有一個,便是往生蠱在她體內太久,她已不可能再憶起。

在下這裏,有一份當年京城貴族幼女失蹤人家的名單,不妨一家一家地拜訪,公主不妨帶她去試試,也許到了某地,那裏熟悉的景物能讓她憶起來。”

淳於斐說的這個法子,江若寧是認同的。

他一面下棋一面道:“近來,有幾家望族名門見恢覆記憶的姑娘裏沒有自家的孩子,便想尋回她們的屍骨。已呈奏疏給朝廷,這些姑娘原是家裏最受寵愛的,其父母、長輩聽聞消息,悲痛欲絕,生不見人,死要見屍。

松柏林裏那麽多的屍體,且多以女子為多,實在難以分辯。朱大人與關大人的意思是:想請公主幫忙恢覆她們的生前容貌,也便她們家人前來認取屍體。”

江若寧道:“死者為大,若寧讚同,先生有什麽事但請吩咐。”

“仵作已經從中挑出幾具認為是洛陽李家、奉天府章家、揚州沈家的姑娘,有勞公主幫忙恢覆生前容貌。”

“她們都是受害者,如果沒有這些望族名門的請托,朱大人、關大人就不準備讓這些無辜受傷者魂歸故土得已安歇了?”

淳於先生凝了一下,抱拳道:“還請明言。”

“給所有受害者一個公平、公道,讓她們全部恢覆生前容貌,張帖畫像,令最近幾年家有丟失適齡女子的人家前來認領。給所有屍骨編號,按編號進行繪像。”

阿歡異道:“師姐,那不是幾具,也不是幾十具,而是數百具。雖然阿歡知道,師姐擁有摸骨覆容的本事,可你通常快則一日,慢則兩三日才能恢覆一具屍骨的生前容貌……”

就江若寧這速度,即便是現代也是極快的,就算是用電腦覆原,這也需要好些時日。

“只要功夫深、鐵棒亦能磨成針。我相信,只要用心,一定可以的,只是孩童的容貌變化大,先從成年屍骨開始。”

淳於先生感動於江若寧的決定,即便這需要她花去極多的時間,她也願意試。鳳歌公主擁有著超乎尋常的繪畫天賦,她在這漫長的時間裏,可以繪出更多的好畫來,卻願意用自己的纖纖玉手與屍骨打交道,光是這麽大義、氣度就令人折服。

☆、298 河家糟心事

淳於先生起身作揖,“草民代這些受害者……”

江若寧脫口而出,止住淳於斐,“先生,如果天下像你這樣為民所憂之人多幾個,又何至有這麽多的受害者。”

若非江若寧,這件大案很難得破。

謝、宋、瑞郡王這三人很難落網。

宋家禍及三族,謝家勉力保全了兩房人,雖貶為平民,但好過不留一點血脈。

“如果先生備好了我所需的黃泥等物,使人傳一聲,若寧今晚就可以開始。”她坐下繼續奕棋,一盤棋了,勝負又分,江若寧又贏了。

淳於先生看著棋盤,他自認西洋棋下得好,卻總是下不過江若寧。

江若寧起身道:“師妹,我們回青橙別苑瞧支伯、小梅。”

支伯祖孫見到江若寧很高興。

翠濃特意備了一桌家宴,讓江若寧與支伯祖孫、阿歡同坐一桌,支伯又說了些河家現在的變化。

“公主入京後不久,朝廷來了官差傳旨,老太太封了七品孺人,舅老爺封了個七品孝義公,就連舅太太也是七品孺人,頗是風光,而今縣太爺見到他們也甚是敬重。

舅太太現在很是體面,穿金戴銀,綾羅綢緞,早前原是對大/奶奶一個人挑剔,而今除了待三奶奶好些,對大奶奶、二奶奶都頗是瞧不起。前些日子又鬧著要給大爺、二爺娶平妻、納妾,直說大奶奶、二奶奶配不上他家的門第。”

阿歡撇著嘴,“他家能有甚門第,還不是因為師姐才風光,倒說這樣的話。以前她巴不得自己的兒子能娶上媳婦。不管美醜,只要健康能生兒子就成。幾位奶奶誰沒生兒子,反倒嫌棄起人來。”

小梅正是知事的年紀,吃著菜肴道:“三奶奶娘家有人在京城謀了官職,雖說是隔房的叔伯,可舅太太就覺得三奶奶出身好,算得上門當戶對。一會兒說要休大奶奶。直說大奶奶是家裏買來的;一會兒又說要降二奶奶為平妻。嫌二奶奶長得五大三壯太醜,配不得二爺。老太太訓了幾回,又請族長開了祠堂。壓著她,說三個孫兒媳婦都是好的,不許她混說。

她是不說了,沒幾日又喚了官媒、私媒上門。要給三位爺納妾。

李家的念慈庵制藥坊被朝廷給買了,二爺、三爺在裏頭謀了差事。一個是九品的賬簿,一個是九品的藥坊掌官,她逢人就誇,直說二爺三爺是官老爺。定要得個官家庶女為妾才配得上。

我們離開的時候,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美貌姑娘,直說那是沒落官家小姐。直說要給二爺作平妻。惹惱了舅老爺。舅老爺氣得要休她,老太太便說‘最該休的就是她’。這才嚇住了。

老太太怕她繼續鬧,就拉了三位爺回家商議,說是早早分家的好,說照著各家的規矩,長子要多得一份,朝廷賞賜的千畝良田是不能分作兩份的,全都歸了大爺這一房。老太太又拿了家裏的積蓄,在城裏買了處大宅子,一垛圍墻隔開,東宅分給二爺,西宅分給三爺,河家灣的五十畝良田,二爺、三爺各一半。

老太太又勸二爺、三爺,說他們是能幹的,大爺人老實又憨厚,大奶奶性子好,往後她和舅老爺、舅太太就在大房過活,逢年過節,他們回去瞧看一番,買點糕點就成。

原都分下來,也說好了。偏生二奶奶娘家爹古屠夫聽說後,拉著古井鎮的古姓族人鬧過來,非說家分得不公,欺負他家閨女老實,大鬧了一場。

老太太倒也不怕,便說‘如果你們覺得我河家薄待你閨女,你把人接走就是,這是我河家的家事,容不得你們來鬧。’可舅太太倒好,她氣不過,原就嫌二奶奶長得醜,這會子硬是跳著腳和古家太太對罵了一場。

二奶奶氣急了,幫著娘家父母罵舅太太。二爺就打了她兩巴掌,也吵嚷著要休妻……我們離開的時候,正為這事吵鬧著呢。古屠夫說要休妻,就要二爺給一千兩銀子,二爺哪肯,只說給五十兩,便是這五十兩,他都能買好幾個漂亮好看的閨女了。”

聽著這亂七八糟的事,江若寧不由得想著姥姥在家裏的日子怕是也過不舒心。

這些事還是一樁接一樁的,說到底都是被從天而降的富貴、榮華砸昏了頭。

江若寧長長地籲一口氣,“以前多好的家,怎麽就鬧成這樣。還不如沒有千畝良田,不如就守著五十畝良田,一家人和和睦睦,過得多開心。可見,這人要知足,家業多了未必就是好事。”

支伯道:“三爺、三奶奶倒是想得開的。三爺說,青溪縣的皇家制藥坊是第一坊,以後還有皇家制藥二坊,他已經遞了文書,請求他日到二坊裏任差,說大男兒立於天地,自要出去打拼一番。”

怕是河水柱也被家裏人給鬧得心煩,幹脆躲到外頭去享清靜。

支伯很是懷念以前平靜快樂的日子,所以這次江氏讓他們祖孫入京,支伯也沒推辭,收拾了東西就跟入京的鏢行同行。

“老太太也如公主這樣說的,說要請人寫文書,辭了那一千畝的賞賜,可河氏族裏的人都說她傻。族裏人田地不夠種,有人便想賃了朝廷賞的良田,又有人攛掇著老太太、舅老爺分族,總之時不時就鬧出些事來,總也沒個安靜時候。”

支伯早前都拿定主意就待在青溪縣,可河家實在是太亂,他索性帶著孫女入京來,他圖的就是過些安穩自在的日子。

小梅道:“公主,我們來的時候,二妞姐姐讓我們給公主捎了兩雙鞋,說是她自己做的,公主出門辦案穿在腳上又舒服又結實。”

支伯道:“二妞的肚子倒還爭氣,如今已經懷上了,樂得她婆母合不上嘴,要再生個兒子,就更好了。”

江若寧笑道:“是呃,日子會越來越好。待小梅大了,支伯就給她招婿,我令人留意一下,在仁和鎮上置上十來畝良田,再建座小院給小梅當嫁妝。小梅,你說好不好?”

小梅立時臉漲得通紅,拼命往嘴裏扒飯,一個字不說。

支伯哈哈大笑,“小梅曉得招婿是什麽意思?”

小梅憤憤地盯著支伯,這還是她祖父,合著公主打趣她,真是太可氣了。

江若寧又道:“這幾年就先留小梅在這兒住著。只怕到時候大了,就未必聽這些話,被這京城的榮華富貴迷花了眼,不願回仁和鎮。”

小梅道:“我才不會哩。”

支伯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日可別不認。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走出過青溪縣,而今也來見識見識這繁華地。”

嬉笑說話間,屋子裏傳出朗朗笑聲,其樂融融令人感染,江若寧很快就忘了早前在宮裏的不快。

因江若寧與阿歡吃過暮食,也沒怎麽吃東西,倒是看支伯與小梅心情大好,跟著吃了一些。

用罷暮食,小梅隨支伯回了門上。

大理寺那邊派人傳話,說已預備好,江若寧領著阿歡到了大理寺的仵作房,又令人單撇了一間屋子出來,好幾桶的黃泥已調好。

屋子的木板上擺著一具骨骸,江若寧問仵作道:“統共有幾具?”

“可疑的有十二具?”

“先放六具進來。”

“一下子弄六具,這是不是太多了?”

阿歡斥道:“聽我師姐的,讓你去就去。”

江若寧讓弄六具進去,只有她的道理,江若寧不說,阿歡不問,對師姐的命令,阿歡素來都是無條件的服從。

慕容琳三人追到宮門外未見到江若寧,又到青橙別苑問,知她並沒有回去,看門的是個瘸腿的老伯,語調淡漠,帶著幾分敵意,三人再到大理寺時,沒告知沒看到人。

待第二次再去問,大理寺的人說“公主回家了。”他們口裏的家,不是皇宮,而是江若寧在荷花裏南三巷的青橙別苑。

他們再到青橙別苑,卻被支伯告知:“早前大理寺來人,請要找公主有要事,公主帶著阿歡姑娘出門了。”

三個人又轉到大理寺時,通稟給江若寧。

江若寧道:“今日我有要事,不想見任何人。”

大理寺的官差照原話回了。

慕容瑯道:“她連我也不見,我是容王世子?”

慕容璉冷聲道:“當你有多重要?要不是你,她今日也不會如此傷心。”

慕容瑯不理會慕容璉,他總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可江若寧真的生氣了。

官差如實答道:“鳳歌公主說了,誰也不見,不僅今日不見,明日也不見,後日還是不見……各位還是請回吧。”

慕容琳問:“公主在做什麽?”

“各望族名門想領回自家女兒的骸骨,說人雖沒了,卻要回到家族安葬。可那麽多骸骨,實不知道是哪一具,只有覆原生前容貌,再根據各具骸骨的特征來辯認。”

慕容璉想著江若寧對著一堆骸骨的驚悚畫面,心裏只覺一陣嚇人,“你們讓鳳歌覆原容貌?”

官差道:“普天之下也只得鳳歌公主擁有此技,旁人想覆原還弄不來呢。青溪縣發現的名動天下劉丁氏主仆十二人被殺案便是鳳歌公主告破的。鳳歌公主可是我們大理寺、刑部首屈一指的女名捕……”

慕容瑯道:“妹妹繪一幅畫就值數萬兩銀子,竟讓她去做這麽晦氣的事,那些望族名門難道比皇家還要重要?”

☆、299 骨骸覆容

官差不敢惹惱了他們,鬧到皇帝那兒,他吃不了兜著走。小心翼翼地道:“這是鳳歌公主自請的,她還提議,為示朝廷的公平公正,建議把所有成年骸骨都進行容貌原覆,讓近年來家裏有走失女孩的都到官府上報,經各地官府查實,允其家人入京認領屍骨……”

慕容璉道:“千屍案的屍骨不少,難不成都讓公主給你們覆原。”

“實是衙門只公主一人會此神技。”

慕容瑯惱恨地啐了兩聲,“要小王說,你們就是揀著軟杮子捏,那麽多名捕男人不用,偏讓她一個弱女子做這些,簡直把你們刑部、大理寺的臉面都丟盡了……”

官差深深俯身揖手,“幾位,公主說了,在她沒做完這件事前,她不打算見各位,還請回吧。”

三人面面相窺,鳳歌一定是心裏難受,這才給自己攬下這麽大的事,那麽多的屍骨,得多久才能做完。

幾人輕嘆一聲,各自散去。

夜深,素月分輝,似把樹木花草籠罩煙水中,灑著通透的清光,京城的街道房屋,如同立體的剪影,在月色在凜冽相疊。幽藍的天穹,輕淡的浮雲,如扯開的棉絮,有月影下悄然游移,無聲無息。

江若寧先在頭骨裏填充了紙團,不用填得太實,再用黃泥開始抹,阿歡心疼她,怕她一人太辛苦,也跟著樣子做。

這些日子以來,阿歡這女捕快做得越發得心應手,先由金柳帶她,再有夏葉指點,就連冷小冰、鄭蓉蓉也帶著她在外跑案子的事。幾人因是女捕快,在暗樓姑娘回家之事上都能幫忙。

師姐妹二人的鼻孔裏都抹了薄荷油,戴了面紗,手上亦套了牛皮手套,可江若寧的指頭卻露面外頭,她都憑指尖的感觸來確定每具頭骨不同容貌當是如何,她閉著眼睛。憑著手感幻想著這樣的眉骨是怎樣的眉毛、怎樣的眼睛。這樣的鼻骨又當是怎樣的鼻子……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阿歡強打著精神,“師姐,好了嗎?”

“第一具可以確定就是那模樣。第二具我還要琢磨一下,你先凈手取筆將第一具的繪下來,我以前教你的,還記得吧?”

“師姐。雖然這些日子你不在,可我一直沒落下。得空就練習,到廟裏畫泥菩薩。”

“好,你畫吧!”

待阿歡繪好第一具的面部畫像,江若寧把第三具已經覆原出來。

待阿歡繪好第三具的畫像。江若寧覆原了第四具……

天明之後,大理寺的廚娘親自把飯菜送到仵作室外頭。

江若寧摘下手套,與阿歡吃了粥又繼續工作。

每覆原一個。江若寧就走到第二具跟前找感覺,一直無法確定其容貌。

阿歡不解地道:“師姐。那一具你摸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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