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史書巨作,司馬遷傾盡一生心血。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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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慕容剛交好,每月也領一筆紅利,可是如此?”

池燾錯愕地看著一邊的宋清麟。“你利用我!我說了之後,你又告訴了他!你……”

宋清麟道:“假扮顧遜的明鏡司女捕快早就心知肚明,她為何一早接近慕容瑁。就是想利用慕容瑁近入暗樓。為甚出事的是時候,是七皇子帶著禦林軍。可慕容瑁沒露面?可見在最後關頭,她是防著慕容瑁的。

慕容瑁與慕容梁勾結,這事再也瞞不住了。就算我們不說,她也是知曉的。現在我們招認出他們不知道的內情,這就是戴罪立功。表哥,你還知道什麽,都告訴關大人,都說了吧?家裏還等著我們回家。

求你了,你快說了吧!”

池燾氣宋清麟的利用,這是宋清麟讓他說的,他討厭被人利用,他是有些貪財,可他也有做人的原則。“稟關大人,在下還知道一件事。”

關霆一揮手,令師爺抓緊記錄。

池燾道:“正興十九年初,京城接連發生了十三件貴族幼女失蹤案。有人為了抵玩資,將自家的嫡親侄女賣入暗樓。”

宋清麟笑了,只要說出來,他們就能離開。

這關霆手段太狠了,他們可見過那些暗樓的打手、護衛、管事,有幾位管事還是女子啊,竟是半點也不手軟,直接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關霆令施刑手將管事的指甲一個個拔了去,那慘叫聲至今想來也令人驚魂。

“此人是誰?”

“東軍都督宋越!”

宋清麟立時跳了起來,“池燾,你少血口噴人,你不得好死!”

池燾揖手道:“此乃實情。”

他一直不說,就是怕牽連進去,可宋清麟倒好,居然將他領了暗樓每月二十萬兩銀子的紅利都給招出來。他不回敬一番,如何對得住自己,宋、池兩家是姻親,可他的那個姑母,無事不登門,登門就擺著高人一等的模樣,這些年他早就瞧夠了。

池燾繼續道:“兩年前,我無意間誤入暗樓密室,那密室裏堆滿了不少文書,上面詳細地記錄了八年前,東軍都督宋越被人拉入暗樓玩耍之事,之後頗是上癮,可又沒銀錢,更恐妻子知曉,便與暗樓寫下了借條。

彼時,有人出了三百萬兩銀子的高價要宋清塵,他要麽還債,要麽送宋清塵進暗樓,要麽就留下一條胳膊。”

這逼人的法子,原是慕容梁學了外頭的欠賭資之法,但頗是管用,軟硬兼施之下,京城不少權貴身陷其間。

“彼時,有一個暗樓的常客出面說情,此人道:能不能給他個面子,給個折衷的法子。慕容梁道:不要宋清塵,就送宋家的一位嫡女進去。於是數日後,宋越送了一個人進去,她,就是宋家越大奶奶所出的嫡女五小姐宋清紋。用她抵了他在暗樓欠下的四十萬兩玩資。”

關霆道:“說情的常客是誰?”

這說情的常客,便是當今的太子。

這件事,池燾不會傻到說出來。

太子至今無事,自是有法子脫身,如果自己牽扯到太子,怕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上面記錄著金牌第一號貴客,並無姓名。”

關霆又問道:“你是否還記得那處密室的具體位置?”

池燾想了片刻,搖頭道:“當初是在紅影山莊的後院,後來那裏設成了雅間,在下便再也沒找到。許是我誤入後驚動了對方。”

關霆對師爺道:“給他二人簽字畫押,備了筆墨,允他二人寫家書,派人給兩家送去。”

二人看了揭發書,各自署了名字,落下指紋。

關霆從懷裏掏出一個賬簿來,翻看了一下,“池燾確實近兩年才去的暗樓,據明鏡司的調查,也並未接受任何賄賂,而是給暗樓介紹生意,得每月二十萬兩的紅利,算是被人利用,其罪可恕。令人送信,著其家人送贖金一百萬兩,請有名望的擔保人二名則可出獄。”

宋清麟好奇,想一探賬簿,卻被關霆合上了書冊,“別當本官是好糊弄了,本官早就得到了暗樓的賬簿名冊,你們誰說的真話、假話,本官心裏清楚得很。池倫為人還算清廉,否則這贖金不會只得區區一百萬兩。”

池燾給家裏寫信,又怕被人瞧看了去,用手遮掩了一下,方繼續寫好,又將信粘好,署上父親池倫的名諱,交給了關霆。

關霆道:“帶池燾去刑部衙門後堂暫行看管,待其家人來交贖金送保書就放人。”

宋清麟指著自己:“關大人,那在下呢?”

“你……”關霆打量了一番,“你確實是頭回去?你父親可是暗樓的常客,背裏又犯了貪墨罪,這可是大案,此次牽涉到的貪墨者不少,抓出來的全是上千萬兩銀子的巨貪,本官做不得主,這得稟奏七皇子後,再請皇上示下。”

鬧了大半天,他想立功,竟便宜了池燾。

該死的池燾,什麽不好說,怎麽把他父親給招認出來了。

宋清麟從未想過,宋越會去暗樓那種地方,而且還把宋清紋送入了暗樓,關霆抓住了這個把柄,還不得將宋家剝層皮。

池燾臨離開時,惡狠狠地道:“宋清麟你算計我,我也不是仁慈的。什麽表兄弟,還不是想利用我。”

“池燾,我這麽做,全是為了我們,你怎能把我爹扯進來。”

“是你說的,朝廷早就掌握了實情,你當我不說,朝廷就不知道。你沒瞧關大人有個賬簿,上面清楚地寫著哪些人去過暗樓。”

池燾跟著獄卒走了。

心跳加速,他不想這樣的,可他實在咽不下被宋清麟算計的仇。

什麽表兄弟,這些天,他聽夠了宋清麟的埋怨,要不是宋清麟昔日找他,他會帶宋清麟去嗎?是宋清麟聽人說了暗樓姑娘會服侍人,何等快活,還說有許多外頭不會的花樣子等等,偏要說成是他強拉了他去的。

他池家的銀子又不是多得花不掉,他需要強拉人去。

他以前拉進去玩的,都是家裏有銀子,自然也介紹了幾個富賈去玩,可這些做生意的富賈,一個比一個摳門,能舍得花一百萬兩銀子去玩七日的,真正是少之又少。

此刻,太子見慕容梁已亡,入宮拜見皇帝。

皇帝拿了一紙聖旨遞來。

太子看罷內容,驚道:“父皇,你要抄宋家!”

“現下罪證確鑿!八年來,宋越貪墨極巨,明溪縣主利用自己的身份在外斂財,宋越更是與慕容梁暗裏勾結,狼狽為奸。慕容梁的叛軍教頭便是宋越的手下,不先下手為強,等著宋越與慕容剛反叛朝廷?”

太子再不敢說,叛逆罪,歷來都是最重的,揖手道:“兒臣領命,定不負父皇所托。”

皇帝道:“念在宋清塵不知情的份上,就讓她繼續留在你宮裏做孺人,切記,是我們父子抄沒宋家,你要防著她因仇恨而來傷害你。你是做大事,切不可兒女私情,斷送自己的前程,誤了自己的性命。”

☆、265 抄家

太子想:父皇還是關心他的,在提醒他防範宋清塵。

宋越與慕容梁勾結要反朝廷,他是太子,怎麽可能容忍,他們要搶奪的江山,原是他們父子的。

太子果毅的點頭。

皇帝又叮囑了幾句,多是要他用心辦差,萬事要考量後果等等,末了,又道:“明溪縣主池倩到底是皇親,你不必抓她,令她收拾細軟之後,允她帶上兩個服侍下人回娘家。”

太子道:“可是父皇,她背叛了皇家。”

宋越派自己的武官去做叛軍當教頭,可見其心不正。

越二奶奶池氏是叛賊之妻,自來叛逆罪都是最重的,便是誅連九族也不為過。

皇帝道:“他到底是安陽大長公主之女,不能因你姑祖母仙逝就要對池家兄妹趕盡殺絕。池倩乃一婦孺,難成氣候,下旨剝奪她的縣主封號已示懲戒,允她帶孫女離開宋家。這是我們父子最後的仁慈,不能太過。”

太子見皇帝用到“我們父子”幾字,心裏安慰:父皇還是信任我的,否則不會讓我去辦這件差事,揖手退出大殿。

是夜,二更三刻時分。

太子帶著一千禦林軍重重包圍了東軍都督宋家。

靴潮滾滾,像無邊無際的浪潮襲卷而來,宋太太、宋家幾位奶奶還未歇下,就被高墻外的火把光芒所驚動。

太子攜著聖旨進入宋府花廳,“東軍都督宋越領旨!”

連呼三遍,也不見人前來。

倒是有下人扶出了宋老夫人、越二奶奶。

“宋越何在?”

越二奶奶道:“今日一早就去了東軍都督衙門。”

“牽涉到千屍案眾人,一律暫時免職,待此案明朗之後再行細徹。怎麽?他不知道朝廷旨意?”

太子冷冷地掃過宋家婦孺。

超大奶奶扯著嗓門:“冤枉啊!冤枉,太子殿下明查,我夫君早逝,只留下三個兒女與賤妾。兒子幼年早夭,我長女八年前被人陷害失蹤,只得一個幼女與我相依為命,至今也未許配人家。請太子殿下明查。賤妾母女乃一介婦人……”

外頭那麽多的禦林軍。宋家是招來了滅門之禍。

“本王奉旨辦差,你是否冤枉,到了刑部衙門自有官員徹查。來人。派侍衛去東軍都督府,傳宋越回家接旨。”

太子端坐在大廳,面無表情。

過了半炷香,只見侍衛進來稟道:“回太子殿下。屬下等人去過東軍都督衙門,近來暫理東軍都督一職的是鎮北王。他派人問過上下,最近數日,並不曾有人看到宋越進入東軍都督衙門。”

太子緊握拳頭,這分明就是逃了。

近來的事鬧得這麽大。

旁邊的隨侍太監道:“殿下。你看怎麽辦?”

“宣旨!”

“宣旨!”太監一聲高呼,緩緩展開聖旨,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東軍都督宋越,經三司查證。貪墨受賄,勾結叛賊慕容梁,現罪證確鑿,罷免其官職,打入天牢,抄沒家產……

宋越之妻明溪縣主池氏,仗借丈夫、皇親身份,在外大斂錢財,褫奪縣主封號,貶為庶人,念其乃安陽大長公主之女,允其攜孫女免於罪罰。

欽此,謝恩!”

宋太太身子一軟,“不可能!我兒怎會反叛朝廷,這是陷害,這是陷害……”

宣旨太監道:“宋太太,刑部已經查證,此罪屬實。慕容梁父子開設暗樓,所賺銀錢用於囤養三十萬叛軍,而叛軍總教頭乃是宋越,其軍中五位副教頭全是東軍都督府的武官,現已捉拿幾位副教頭,豈容爭辯?”

太子大聲道:“來人,將所有主子送往刑部大牢,一幹下人困於一院,等候處置。”

哭聲、喊聲交融一片。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爭辯,匯在一起。

淩亂、驚慌。

太子冷聲道:“池氏,收拾細軟,帶著你孫女宋則韻回娘家。來人!盯著池氏,只允帶些細軟,珠寶銀錢銀票等物得留下。”

宋清麟的長女宋則韻不過五六歲的模樣,此刻見自己可離開,而兩個弟弟卻在母親的身側,母親的手顫栗緊擁著他們。

大廳裏哭成了一片。

下人們煞白著臉,膽兒小的嚇得渾身顫栗,膽大的也化成了木頭樁子。

宋則韻尖叫著喚:“母親!太太……”聲聲呼喚,敲打在人心。

大少奶奶緩緩回眸,“韻兒,好好孝敬你祖母。”

眼淚,奪眶而出。

宋清麟還在大牢,宋越卻有好幾日不見蹤影。

做了八代的東軍都督宋家獲罪了,謀逆之罪、貪墨大罪。

完了!

全都完了!

宋家的數代榮崇毀於今朝。

宋則韻想沖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卻被池氏的丫頭死死地抱住,“韻小姐!”眼淚卻怎麽也包不住,肆意地縱流。

風光百餘年的宋家,五軍都督府裏延續最久的一家,終於在今朝轟然倒塌,嘩啦啦是大廈傾,轟隆隆似洪水湧。

越二奶奶池氏腦子裏一片淩亂,這些日子她一直就覺得會出事。

朝廷一直在查權貴門閥的賬目,尤其是有子弟被抓得大牢的,一查一個準,首先你得交代去暗樓的玩資從何而來,幾十萬兩銀子玩一回,這可不是小數目。

謝家,就是這樣完的。

誰能想到謝家背裏如此齷齪,堂堂大學士,文華閣謝閣老,竟有那等可恨的嗜好。

一樁紅樓案,扯出貪墨、謀逆等一系列的案子。

京城的權貴門閥,似乎就沒一家是完全幹凈的。

就連早前有“文謝武溫”兩家都牽扯進去了。

溫家,折損了一位四老爺溫修遠,怕是這四房往後想要突起,真真是難如登天,無論他們怎般努力,貪墨、修身不正的汙名已經記入吏部官員卷宗之內。

另一邊,同一時辰。

七皇子慕容琢領著一千禦林軍分兩處包圍了肅毅伯府與謝氏宗族,又有周光宗領了兵馬前往謝氏六族。

謝立端、謝萬林的母族舅家、妻族、兒女親家盡數被牽連,謝氏全族被圍困。

謝立端的長子、次子早就帶著最看重的兒子、愛妾逃走。

謝萬林的次子也逃得沒了蹤跡。

而謝家三房、五房的老太爺大哭著喊冤枉。

即便是如此,舉家上下還是被帶入了刑部大牢,待入得大牢後不久,就見有明鏡司捕快帶來了逃走的人。

十代書香名門的謝氏自此沒落。

宋家到了這代已是連續九代任東軍都督,沒想因一步錯,也就此斷送。

舉目望去,只見荷花裏一帶火把閃爍,宛如上元燈節的燈火一般,那燈火化成了一條條的長龍,飛快地環繞著整個肅毅伯府。

忽然,府中傳來一陣喧嘩聲,如潮水般不斷波及過來,有人驚叫著跌倒在路邊,有人的慘聲哭啼,好端端的荷花裏,忽地雞飛狗跳,烏煙瘴氣起來。

領近的人家,有人靜心聆聽,還有扼腕嘆息。

溫家四房府邸裏,溫修遠正在與兒子奕棋。

溫令宥道:“父親,十代書香名門的謝家就這樣沒了?”

“謝家早不是昔年的謝家,唉……此次禍及三族,謝家貪墨巨大,是大燕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貪墨案,一萬萬八千萬兩銀子,天下震驚。”

溫令宥落了幾子,又問道:“那宋家呢?”

“宋家是五路軍都督府中唯一一家襲職九代的武將,世人皆言我溫家是第一將門之家,卻不知,真正的將門之家是宋家,宋家在權勢網最廣。”

溫令宥若有所思地道:“謝家是文臣第一家,宋家是第一武將之家,現在都因獲罪被拿下了。那麽我們溫家……”

他有些擔心,溫家現在的權勢也很大。

溫思遠道:“我們溫家無礙。”

“還請父親解惑。”

溫思遠落定一子,若有所思地道:“世人以為皇上此次厚待溫家是因為太後之故,其實不然,是因為你大伯。”

溫令宥微蹙著眉頭,大伯自襲爵以來,一直安守本分,並不曾行差踏錯半步,除了長子溫如山行事欠妥,可謂是一片幹凈。

“你大伯犧牲了長子所有的前程方保得溫家在令字輩這一代裏能夠平安無事。而你二哥令寬,同樣選擇了犧牲長子來護住家族平安。”

“出雲麽?他可還是個剛知事的孩子。”

“但他是溫家嫡系長房長孫,你記住了,你要敬重長房,你們只看到了長房的襲爵,卻不知道長房的孩子為了家族又做出了怎樣的犧牲。長房也有自己的秘密,而這不是你可以知道的。”

“父親,令宥大了,不會與外人說的,你告訴孩兒吧,你若不如,孩子兒總會疑惑。”

溫思遠輕嘆一聲,用極低的聲音道:“出雲學藝去了,與你大堂兄一樣。”

溫令宥緩緩擡眸,驚愕地問道:“父親,大堂兄是……是……”

溫思遠肯定地點頭,“你大堂兄年幼離家,這也是他後來會被情所困之故。如若自小在父母身邊長大,也不至困頓於女色。這樣長大的男子,要麽太過多情,要麽太過冷情。可長房有長房的無奈,這是當年你祖父與皇家締結的盟約,自皇家重用溫氏開始,我們溫家所效忠的只有皇帝一人。”

溫令宥細細地思量著,他有些明白,又有些心痛,大房的溫出雲算是他的侄兒,現在才六七歲模樣,便要離開父母獨身在外學藝,待得十幾年後歸來,他已經是大人了。

☆、266 生活不同

當年的大堂兄也是在這個年紀離開家的,直至後來歸家,家族裏只能從他的容貌裏進行辯認。

溫思遠語重心長地道:“你要敬重大房,他們擔負的是守護整個溫氏一族的責任。這也是大房為何世代為溫氏族長之故,只有溫氏的平安,才有溫氏的發展。”

“四叔是因為違背溫氏祖訓,支持太子,與太子走得太近,才被皇上厭棄的?”

溫思遠看著外頭的漫漫長夜,“你四叔並沒有貪墨。”

“什麽?”溫令宥瞪得眼珠子都快要落出來,“可四叔確實流戀暗樓。”

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去一次十萬兩銀子,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溫家家業豐厚,當年五房分家,二至五房各分得十萬兩銀子的家業,大頭都歸了大房。這是老候爺溫青在世時就替他們幾房分好的,說大房為家族付出最多,又是族長,只該偏護些。

溫思遠欲語還休。

溫令宥如夢初醒,道:“兒子明白了,那錢是太子給的。”

溫思遠欣慰點頭,“有時候,有些事不必講出來,自己心裏明白就行。四房的事,是你祖母與你大伯、為父三人商議之後的決定。只有這樣,才能將你四叔從皇子爭奪之中摘出來。對我們溫家來說,真相藏在心裏,平安才最重要,我們溫家世代忠於皇帝、忠於天下百姓,其他的,我們不必理會。只要知曉這一點,就算真的錯了,也無愧於心。”

“若忠於皇帝與忠於百姓間只能選擇其一時。又當如何?”

“選後者。後者是大忠,前者是小忠。”

“兒子明白了。我們三房存在的意義,就是從文,世代襄助嫡系長房,做長房的謀士,但又不能讓其他族人瞧出來。”

到了今日,溫思遠覺得應該告訴嫡長子實情。

當年。他們的父親溫青。在五個兒子裏選出了嫡長子支撐全族,成為族裏的掌舵人,又替長子選了一個最宜幫襯的謀士——溫思遠。並從小將他們兄弟著實培養,在他們記事起,溫青與梁氏就告訴他們肩上擔負的重任。

長房、三房,一武一文。武握兵權,文為襄助。

溫令宥道:“這亦是祖父當年的安排?”

“不。這是太後與你祖父的意思。”

長房從武,三房從文,溫家有這一文一武,定能走得更遠。

溫令宥看著棋盤。難住了,舉棋未定,再次落定時。迎上了溫思遠那讚賞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妹妹而今在宮中陪讀,也不知沐休時可會歸來。”

“她入了宮,就要以侍奉公主為主,是極少能得閑的。”

溫令宥又道:“令淑、令實他們將來成親,也由大房來安排?聽說二堂嫂、大伯母近來都在替他們姐弟三人預備聘禮、嫁妝。”

原不是長房的兒女,四房被抄沒家產,什麽都沒了,就連原是分家時的良田、店鋪也都沒了,可三個兒女成親嫁妝不能少!聘禮也不能少。

溫思遠道:“你祖母發了話,他們三人的嫁妝、聘禮統絡從溫家嫡系的賬上出。”

溫令宥道:“今日母親收到宮裏派來的宴會帖子,邀母親與妹妹參宴。”他凝了一下,“大房並未收到帖子,二房也沒有,是替二位皇子選妃的?”

大房只得三個嫡子;二房溫志遠的長女已經出閣,還有一個嫡幼女只得十二歲;也就三房的嫡女令姝正值妙齡。

溫思遠道:“姝兒不會被選中的。”

溫令宥靜靜地望著父親,眼裏全都是孺慕之情。

“皇上不會讓任何一個皇子娶溫家姑娘。”

溫家與慕容皇家有約定,在溫如山年幼離家時便開始了,而維護最好的平和,就是不能聯姻,即便在許多人眼裏聯姻是最好的方式,可在溫家人眼裏,這會讓他們有失最初的本心。

溫思遠父子奕棋閑話之時,宮裏江若寧終於繪好了《正興帝征戰西北圖》,她擱下畫筆,大叫了一聲:“小高子!把玉蘭和令姝叫來,讓她們幫我參詳參詳,這畫相較凱旋西北圖有何特別處。”

小高子坐依在太師椅上打瞌睡,被她一喚大應一聲,打足精神往西偏殿奔去。

薛玉蘭與溫令姝一個看書,一個正做針線活兒。

薛玉蘭的女紅極好,前些日子江若寧找出一幅《貓戲錦鯉圖》,煞是靈動有趣,江若寧讓薛玉蘭給她繡出來,說要制成屏風用。

小高子一喚二人,薛、溫兩人奔至大殿,見江若寧的面前擺著一幅已經完成的畫。

立在丈許外的距離,那種視覺的沖擊更令人炫目,悲壯、滄桑、慘烈、戰場的無情沖刺而來,上面人物的逼真,表情各異,有大聲吶喊的,有仰頭悲嚎的,有沈陷在廝殺著的,敵人的痛苦,皇帝的豪邁、將領的高亢英勇全都躍然於紙。

薛玉蘭久久地盯著畫面:“好些天沒見,這就繪成了,這幅畫倒比凱旋圖更有韻味,頭發、胡須、眉毛比早前的凱旋圖更為逼真。”

“我把薛先生教我的工筆畫技融合到裏面了,怎麽樣,這樣瞧著還成吧?”

溫令姝道:“這畫的風格與那幅很有些不同,得空公主也指點臣女一二。”

“聽說後日德妃娘娘要設宴,你們也要參加的吧?”

薛玉蘭望向溫令姝。

她是寒門學子之女,即便薛學士為官之後,家裏的日子也只是比早前略微好些。

溫令姝道:“今日黃昏,永和宮的宮娥遞話來,說德妃娘娘給母親與臣女下了帖子,後日宮宴是要去的。”

薛玉蘭不無遺憾地道:“如此說來,臣女是不能參加了。”

江若寧倒有些高興地道:“不是彈琴就是跳舞,上回的宮宴,也就是謝千語的梅花圖還不錯,可這次她是參加不成了。玉蘭不參加正好,到時候陪我到宮外去玩。”

宮有宴會,公主還到宮外玩,這怎麽能成?

江若寧道:“今晚,我去西偏殿歇息,與你們擠一擠,我們幾個姑娘正好一處說說話。玉蘭、令姝都與我講一些有趣的事,嗯,我最喜欠聽了。走!走,我們說貼己話去。”

江若寧進了西偏殿,服侍宮娥備了熱湯,洗臉、洗足後,江若寧褪去外袍,只著中衣坐在繡榻上,“我告訴你們我以前的事吧,嗯,就是我在民間的生活。我住在奉天府仁和鎮河塘村……”

江若寧躺在床上,嘴裏呢喃地說著家裏的趣事,疼愛她的姥姥,憨厚老實得一日難得說上兩句話的舅舅,還有鎮日精打細算的舅母……

之後,她又揀了家裏的幾件趣事說。

說完之後,她道:“我最大,我先說了,你們倆誰最大,就由她先說。”

薛玉蘭擡了一下手,笑道:“我比令姝大。”

“玉蘭,快說。”

薛玉蘭道:“我老家是徽州,鎮子叫興旺鎮,我們家住在薛家村,村裏全都是姓薛的。我祖父是個秀才,祖母會織布,女紅也是十裏八鄉出名的好,可我祖父不會種地,在村裏辦了一個私塾賺些束脩維持生計。我大伯、父親都是在祖父的私塾裏讀書長大的,祖父對別人家的孩子尤其有耐心,也很隨和,唯獨對大伯和我父親,稍有不用心,就拳腳相向。

我還有一個姑姑,姑父是興旺鎮上的一個秀才,比我姑姑年長十三歲,屢考不中,後來聽聞我姑姑會識字,還會織布女紅便聘回家做了娘子。

我大伯沒我父親聰明,讀了幾年書,就被我祖父做主弄回家種地。

我父親卻一直念,一直念,父親常說他有今日,是祖父、祖母、大伯的辛苦勞作換來的。每每得了銀錢,他就會讓母親攢下來,每年端午、年節前後就會寄回家去……”

薛敬亭是一個平凡的,卻又有孝心的寒門學子,一人出息了,不忘拉扯幫忙家裏人,聽薛玉蘭說,薛家的日子現在稍好些,可薛敬亭打拼了這麽多年,省吃儉用,薛家也只是添了二十畝良田,家裏也從茅屋改建成了磚瓦房。

薛祖父還在村裏教書,只是薛伯父偶爾會去幫忙。

薛伯父家有兩子一女,都比薛玉蘭要大,女兒喚作玉梅,名字是薛祖父給取的。兩個兒子也都先後成親,薛祖父最常說的話就是“要與你們二叔學,好好念書光宗耀祖。”

溫令姝問道:“玉蘭,你家以什麽維持生計?”

“我父親賣畫呀!我父親的花鳥畫繪得最好,每個月會出手一幅,一幅畫賣出去多的有三四百兩銀子,少的時候七八十兩,有了這些銀子就足夠我們一家生活了。”

溫令姝躺在床上,有些無法想像,一家人靠父親賣書畫為生,這是什麽生活,一個月統共多則幾百兩銀子,少則七八十兩銀子的收入,聽起來還真夠少的。她入宮做伴讀,母親一個月給她一百兩銀子的零使,還說若是不夠可以再補。

薛玉蘭繼續道:“我父親好有本事,我們在京城有自己的二進小院,分前院、後院,家裏還有五個下人,姓肖,是一家子,本來是四個人,肖管家的長子大了,我父親買了個端莊本分的丫頭嫁給他當媳婦。

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嫂嫂,還有兩個可愛的小侄兒。我嫂嫂是我父親同窗好友的女兒,也是個知書達理性子溫和的。我哥哥在京城一家書肆裏當掌櫃。我有個姐姐,姐夫是我父親任上時認識的青年才俊,姐夫是舉人老爺,過兩年他會入京赴考,那時我就能見到姐夫。我有一個弟弟,比我小兩歲,現在京城書院讀書。”

☆、267 體己話

溫令姝坐起身來,覺得自己聽到了很奇怪的事:“你父親是官,你哥哥為什麽去當掌櫃?”

薛玉蘭爭辯道:“我哥哥是秀才,他考過幾年的舉人,總是不中。本來想開私塾的,可京城私塾先生大多是舉人,父親便說大男兒得支撐家庭,養活妻兒,讓他去做掌櫃。一個月有三兩銀子,三兩呢。在我們老家,許多人家一年也掙不了這麽多。”

溫令姝不說話了,頓感無語。

她和薛玉蘭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啊。

溫家是名門世族,溫家的祖宅在京城西山縣,也是個大世族,族裏有不少溫氏子弟在外做官,有做知府的、知縣的、同知的……算起來,沒有二十個,這十五六個是有了,而溫家嫡系五房,便有四房人在朝為官,可惜四房溫修遠父子觸犯律例獲了罪。

溫令姝從記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京城的世族貴女,父親是個儒雅才士,飽讀詩書,小時候還是容王的陪讀,更得皇帝器重。從她很小的時候起,她的身邊就有乳娘照顧,還有兩個大丫頭,有八個下人服侍著,豐衣足食,綾羅綢緞,享受的是富貴日子。

薛玉蘭說的那些,對溫令姝而言,著實太遙遠了,遙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事。

她心裏暗暗地想:真是太悲催了,她怎麽與薛玉蘭住了這麽些日子。

她有種想哭的沖動。

江若寧道:“薛先生是個真正的君子,男子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養家糊口,養活妻兒,這是你大哥應該做的。”

溫令姝嚷道:“玉蘭肯定在騙人。你爹的畫繪得那麽好,你大哥讀書不成,總可以學繪畫,一幅畫怎麽也能賣幾十兩銀子,他怎麽能出去當掌櫃?”

薛玉蘭一臉無辜,不明白她明明說的實話,為什麽溫令姝不信。

溫家是世族。家裏的女兒都是驕養的。溫令姝從小接觸到的姑娘,都是世家名門的閨秀,說的都是哪家的成衣鋪的衣裳好看?哪個牌子的脂粉最好等等。

江若寧道:“令姝。我相信玉蘭,我是民間長大的,她說的話,我都覺得好親切。四年多前。我還去縣城應征過繡女。”

“秀女?”這不是要嫁給皇帝的。

兩個人腦子裏一片迷糊。

“哎呀,是繡花的繡。京城都叫繡娘,但我們那裏成親的女子才叫繡娘,沒成親的都叫繡女。我第一次去選繡女,就是聽說一個月有二兩銀子的月錢。當時覺得有好多,你們想啊,一兩銀子得買多少米糧。結果。我實在太倒黴了。”

“怎麽了?”

都是女兒家,江若寧苦著臉離:“那是我這輩子最倒黴的事。”

她細細地講著自己被人算計。用重金所誘的事給講出來。

溫令姝腦子一轉:這不是關於大房大堂兄的事?她好有興趣,一直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事,現在竟然聽江若寧親口說出來。

江若寧翻了個身,小心地看著外頭:“沒人聽吧?”

溫令姝道:“我去瞧瞧。”

她探出腦袋出來,在西殿門口望了望,見廊下值夜的宮娥睡得沈,小高子也回去歇下了,又轉身回來,道:“公主,都睡著呢。”

江若寧道:“那個可惡的家夥叫謝道明!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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