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回到李記,垂手稟道:“回公子,半炷香就賣完了。” (8)

關燈
就連二妞與阿歡都在輾轉難眠,二妞還在琢磨這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次晨,江若寧早早就遣了阿歡去尋河十七。請他幫忙在縣衙裏請假。

待用晨食時,院門處傳來兩聲狗吠,接著就是支伯的聲音:“大黃,閉嘴。這是山杏姑娘。”

山杏盈盈一笑,“支伯。你家小姐在嗎?”

“在!在,這會子正在屋裏呢。”

江若寧聽到聲兒,立馬道:“溫大哥、汪安快回西屋裏躲著,這是河塘村河氏族裏的族表姐。要是被她發現你們,怕是我姥姥知道了……”

平日喚他“瘟神”,這會子就喚“溫大哥”了?

這變臉未免太快了些。

溫如山一副大山崩於前。我就是不動的模樣。

汪安有些過意不去。

江若寧是真心對阿寶好,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能任由阿寶喚“娘親”。光是這一點,名節上就是莫大的犧牲。

溫如山道:“江若寧,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回避。”

“溫大哥,我求你了,你和汪安快躲起來。”

“這還差不多。”他懶懶地站起身,領著汪安退回到西屋。

二妞一個機警,起身迎至門口處,“山杏姑娘,來了?”

山杏點了一下頭,前年冬天,山杏訂親了,許的是她姑母家表哥,但山杏的爹娘不舍得山杏嫁人,說今年是‘寡婦年’,硬要再留山杏一年,明年怕是不能再攔了,朝廷有明文規定:女兒家十七歲未嫁,便要向朝廷交納罰金。

山杏比江若寧還大一歲,今年便十九了,去年就交了五百文罰金,即便是這樣,他爹娘還舍不得嫁。山杏對於他家裏人來說,就是一棵搖錢樹,每個月二兩銀子送回家,而今山杏在李記繡坊幹得有些名氣,成了老師傅,一個月有三兩銀子的月錢。

她母親原瞧不起姑母家的兒子,硬是獅子大開口,與方家討了五十兩銀子的彩禮錢,否則就不嫁女兒,莊戶人家,別說五十兩,就是十兩銀子都是天價。山杏也不開口,河塘村因有江若寧這個“能幹閨女”的模範人物,山杏也想為家裏作些貢獻。

山杏因經常熬夜,又為了賺銀子更是拼命,人更顯消瘦,眼睛也沒以前明亮,雖說才十九歲,看上去竟如二十五六歲。

小梅見有客人來,蹦蹦跳跳來湊趣。

江若寧一向待二妞、小梅甚好,抓了一把糖果給小梅。

小梅接了糖果回她爺爺那兒玩兒。

山杏垂著頭,眼睛微紅,“寧妹妹,你說我這都是什麽命,以前弟弟妹妹還小倒不覺得,而今我娘怎麽變成現在這樣。去年冬天,姑母就去我家商量婚期,可我娘非得要五十兩銀子的彩禮。

表哥家的日子原不如我們家,這親事原是我祖母在世時給訂的。

昨天,我表哥來了。

姑母正逼著表哥要與我退親,我都十九了,明年就二十,要是真退了親,可尋個什麽樣的人家……”

山杏說著,眼淚兒就滑落了下來,叭嗒叭嗒地掉。

“我娘以前不是這樣的,如今,動不動就與七伯家比,又與二豬家比,說七伯家因為你,過上了好日子,就連水柱也娶了會識字的秀才女兒做娘子,如今接連給水柱生了兩個兒子。又說,二豬家因為翡翠做了李老爺的五姨娘,李老爺出手闊綽,一下子給二豬置了二十畝中田,而今家裏也吃飽穿暖……這些年,我給家裏賺的錢還少麽,她卻非得逼著姑母家給五十兩銀子不可。”

江若寧輕嘆了一聲。

大翠進入李家做丫頭後,在一年多前成功爬上了李老爺的床,被開臉擡為五姨娘。去年冬天生了個女兒,更是坐實了侍妾姨娘的名分,穿金戴銀,又哄得李老爺給她娘家置了二十畝中田。中田置在仁和鎮附近,由大翠的弟弟二豬打理,二豬因家裏有自己的田地,也在去年秋天成親,娶的也是十裏八鄉出名的水靈巧手姑娘。

山杏家原是他們幾家裏日子過得最好的,可因著河德平家出了個江若寧,而河德順家出了個大翠,這兩家的日子都過好了,一下子壓過了山杏家。山杏的娘原就是個要強性子,自打嫁到河塘村開始就一心想把家裏的日子過好,處處都愛搶占風頭,更是一心想成為村裏數一數二的富足人家。

“雖是太平盛世,賣兒女的少了,可鄉下少的五十斤米面就能娶房媳婦,要得多些的,也才八兩銀子,可我娘非逼著姑母拿五十兩彩禮不可,她這是想把我當搖錢樹留在錢裏啊。

寧妹妹,以前你們都羨慕我,可曾曉得我現在有多羨慕你。雖然你爹重男輕女,可好歹也沒薄待你,這二進宅子是你爹給你置辦的嫁妝,便是因這宅子,他日你出閣,也定能許好人家。

再則寧妹妹又是個飽讀詩書的,腦子靈活,主意又多,一雙巧手會做絹花,聽說你把絹花賣給李少東家得了三百兩銀子……”

山杏羨慕啊!可她羨慕不來。

別人能想出這樣的好點子,可她就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

山杏想著若自己也能如江若寧那般心思活乏,不僅能賺錢養家,還可以得李少東家高看幾眼,江若寧不就是這樣得了機會,一步步接近李觀的麽。

江若寧低著頭。

西屋裏,溫如山與汪安靜默地聽著外頭的說話聲。

山杏傳出嚶嚶的哭泣聲,哭得好不讓人揪心。

江若寧問:“山杏姐是不是要借銀子?我這就給你取五十兩來。”山杏莫名前來,這裏一句,那裏說幾句的,在江若寧看來,她就是想找個人訴訴苦。

而今她們都大了,大翠有了自己的選擇,山杏還未出閣,而她做了女捕快,小時候玩得最好的幾個都各有各的人生。

“寧妹妹!”紅杏一伸手立馬抓住了江若寧,緩緩搖頭,“我……不是來借銀子的,我知寧妹妹心思活乏,到底是讀過書的。你就當可憐我,與我出一個出意,也讓我想出些好東西來。”

江若寧用右手輕捏著左手指節,將她知曉的現代東西都細細地想了一個遍,“衣服、頭花、帽子、鞋子……”

江若寧沈吟了良久,“涼鞋,你可以做涼鞋,只是男子穿許能成,女子卻不成了,女子不能露腳趾露腳背什麽的。”

“涼鞋?這是什麽?”

“就是夏天穿的鞋,穿上很涼快的那種。”

江若寧又道:“要不做涼衫,就是夏天穿的衣衫,這樣也一樣啊,男子穿能成,女子怕是不成。”

山杏眸裏光茫四射,“寧妹妹能繪出圖紙麽?”

“這樣吧,我取了筆墨,簡單地繪給你看,你雖不識字,因自小學習女紅,常描花樣子的,一瞧就會。”

江若寧起身進了閨房,山杏的眼裏掠過幾分算計,更有幾分得逞的喜悅。

西屋裏,溫如山主仆將山杏的神態瞧得一清二楚。

汪安道:“公子,這女子在利用夫人。”

早前不知山杏要做什麽,可這會子,她那模樣兒分明就是算計他人。

溫如山道:“她都不在乎,我們計較有何用。”更多的,是他想知道江若寧會畫出什麽樣子的涼衫、涼鞋來。

汪安凝住:你們不是夫妻嗎?

溫如山說不在乎,為甚在有了離京的念想時,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來青溪縣。

江若寧取了素筆,拿了幾張紙,用手簡要的描繪了涼衫的式樣。

☆、080 挑食

山杏沈吟道:“無袖,無領……瞧著好眼熟。”何止是眼熟,這不就是她曾經見過河鐵柱夏天時下地幹活穿的涼衫,便是這樣的,後來村裏有其他男子瞧見,也讓自家女人做了這樣的無袖衫穿上,說最是涼快的,可女人們卻不能穿,因為她們不能光著膀子。

江若寧繪完了無袖體恤式樣,只是簡單地會,並沒有設計出別致的式樣來,其他細節處,山杏雖識字不多,可她女紅好,從七八歲時就會描女紅花樣子,這樣的人,怎麽不會繪畫呢,山杏要如何設計,這便是山杏的事了。

江若寧又新繪了涼鞋,鞋上有六個孔,“這是六福涼鞋,六福則為六個孔。如果要合女子穿,你還得進行修改,這涼鞋最大的優勢是穿在腳上夏天涼快,散氣、排汗。”

山杏細細地看著圖紙,拿在手裏,神若珍寶,“寧妹妹自來是個忙人,我就不打擾妹妹,這便告辭!”

“山杏姐走好!”今日上門,山杏訴了一陣的苦,直道不易,兜了一大圈,向她討點子才是主要目的。

江若寧早前以為她要借銀錢,被否認後,就知山杏的目的了。

她不在乎涼衫、涼鞋的事,因為涼衫早有幾年前河德平、河鐵柱父子就穿過,就連涼鞋也穿過,只是那涼鞋是河舅母聽了江若寧說可以用草打編草涼鞋,她就試著做了,不成想還被河舅母搗騰成了,所以這涼鞋也算不得點子,不過是將草涼鞋改成布涼鞋罷了。

山杏走了。

江若寧靜默地望著她的背影。

溫如山冷哼一聲,“你被她騙了。”

“什麽?”她早就知曉山杏的來意,又談何被騙。

“以我之見。這女子不簡單,什麽家裏人非得要五十兩銀子的彩禮,不是她娘瞧不起姑家表哥,許是她瞧不上吧。”

“你怎這麽說?”

溫如山道:“這叫山杏的女子一進來,首先打量整個堂屋,當她看到堂屋前擺放了瓷瓶時,眸光便閃了一下。當她提到李少東家時。眼裏有著別樣的情緒。如果我沒猜錯,她許是看上了李少東家。以李記這樣的門第,又怎能看得上一個鄉下繡女。青溪縣李家。與李員外同族,李家在京城也略有勢力,更出了一個禮部李侍郎,這樣的人家可不是尋常商賈人家、是書香門第。她拿了你的想法若不是為了賺銀子。便是想討好李少東家。”

“討好李少游?”江若寧想了一陣,微微搖頭。那點子和想法原不是她的,只是她穿越前生活的世界裏常見的東西。“李少游無論是出身還是才學,的確不是山杏表哥能比擬的。山杏能喜歡他,倒在情理之中。只是。婚姻好比鞋子,漂亮與否是給別人瞧的,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為了漂亮給別人看。卻不讓自己舒服,這又是何苦呢。所以。我還是覺得寧可選一雙穿著舒服的鞋。”

前幾句說的是她認為的道理,最後一句卻在暗示:我與你不合適,我們還是把官媒署的婚姻卷宗給銷了吧。

溫如山不解地問:“她利用了你。你不生氣?”

她為什麽要氣?她相信李觀,李觀可不是那種貪戀女色之人,這些年他們的相處、接觸多了,對彼此了曉更多。

既然她選擇了他,就當信他。

山杏想要好點子,她送山杏一個。

“有一不會有二,以山杏的性子,不會再有第二次,況且這次給了她兩個點子。我幫她,是因為她說想嫁給她表哥,如果下次再來,我未必會幫她,她知道,我也知道。”

“若她下次再來,定然是告訴你‘她與她表哥解除婚約了’,而她心儀李少東家,請你再幫她。”

江若寧勾唇苦笑。“若真是如此,我不會再幫。”開玩笑,李觀是她心儀的男子,她再糊塗、再大方也不會把自己喜歡的人推給河山杏。

江若寧看了眼西屋,“往後你出門,西屋上鎖,我舅舅家有五個孫兒孫女,大哥鐵柱有兩個男兒特別調皮,我擔心他們鉆到你屋裏搗亂。”

待她再進東室,出來時,她手裏多了一個鎯頭,又多了兩個長鐵釘狀的東西,她拿著鎯頭,砰砰磅磅在西屋門上一敲就出現了兩個鐵孔,之後她再進去拿了一把銅鎖出來,“一鎖兩鑰匙,你們二人一人一把。”

“太平盛世……”

“鎖,防小人不防君子,是為了萬一我大哥家的孩子來了要搗亂,別說是你,便是他們來了,二妞都會給東屋上鎖。那兩個真正是皮猴,上回來我家,打了好幾只碗不說,連插花的瓷瓶也給打壞了,堂屋上擺的,只是我用十文錢買的一對尋常陶罐花瓶。

打壞了東西,大嫂不好意思,大哥氣得回去就把他們狠揍了一通。我姥姥更是再不許他們過來,只說那些瓷瓶都是值錢的東西。這不,年節後,他們就沒再來了,可說不準那日突然造訪。”

酉時一刻,溫如山給汪安拿了幾兩銀子,讓汪安去太白酒樓備一桌酒席回來,雞鴨魚肉全上了桌,真真是豐盛不已。太白酒樓的幾個小二跑了兩趟才送回菜。

溫如山舉著筷子,一樣又一樣地嘗,“紅燒魚,糖放得太多。”末了,飲了口茶水漱口。再挑了一塊鹵鴨,亦只吃了一塊,“鹵得太鹹,鹵料還有股黴味。”他又嘗了一塊清燉雞,“燉的時間太短,雞肉不夠嫩。”

太白酒樓是整個青溪縣最好的酒樓,卻被他批得一無是處。

汪安皺著眉頭,“公子,就沒一個好的麽?”

“素菜還勉強!太難吃了。”他擱下筷子,“今晚你就與你爹寫信,告訴你爹,讓他從府裏挑兩個好廚子來,本公子要在青溪縣開一家酒樓,明兒就到縣城物色鋪面,要盡快開起來,否則你家公子就被餓死了。”

嘴太叼了!

江若寧舉著筷子,一一嘗了個遍,味道還不錯,偏生被他說得如毒藥難咽似的。

阿寶睡醒了,自己下了床,一眼看到江若寧,“娘親”立時撲了過來,江若寧一咽,立馬指著自己的喉嚨“魚……魚……刺……卡住了!”

吞之不下,吐之不出,江若寧被卡得眼淚直冒。

二妞立時捧了一碗米飯遞來,她大口的吞咽,還是沒能下去,又取了一盤素菜,大口的吃咽。

阿寶此刻被汪安抱住,嘴裏正哭喊著“娘親”。

“寶小姐快別喊了,你剛才一打岔,我家小姐就被魚刺卡住了。”沒瞧見卡得喉嚨都出血了,這弄不好可是要鬧出人命的。

江若寧雖然沒有反駁阿寶喚她“娘親”,可這不代表江若寧就習慣了,剛才就被阿寶好一聲“娘親”給驚著了,因太突然,不小心就被魚刺卡住。

阿寶聽得不大懂,看著二妞一會兒遞菜,一會兒遞米飯,一會兒又從廚房取了大半碗醋來。

江若寧咕嚕嚕喝了大半碗醋,又吃了米飯,這才把魚刺給順下去了,咳了幾下,吐出兩口血唾沫,方道:“快把人卡死了!”

阿寶伸著手,“娘親,我要吃魚。”

溫如山惱道:“吃個甚,這是什麽魚,怎的刺兒這麽多?”

“青溪縣以鯽魚、鯉魚居多,糖醋魚一般都是鯉魚。”

溫如山道:“二妞,把這道魚端去餵狗。”

“瘟神,你能不能節約一點,那魚動了一下就倒掉,這可是錢買來的。支伯年紀大了,牙口不好,送給支伯祖孫吃,再打兩碗米飯過去。”

二妞遞過一只空大碗,江若寧每樣取了一些。

“下人就是吃剩飯剩菜的,你不是又是給那個門子的吧。”

汪安微楞,溫家待下人和善,這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雖然溫家的規矩重,但賞罰分明,只要下人守住了規矩,也最輕松。

天曉得,他沒有看不起下人的意思。

“你怎麽說得那麽難聽,他是門子不錯可也是人,而且還是個老人,你尊敬他幾分會少塊肉麽?居然這樣說人家。在我家,可沒有上等人、下等人之說,這幾年,我從來都和二妞、阿歡坐一張桌吃飯。原是要支伯一起吃,可他牙口不好又執意在要門上吃,我拗不過才依了他。”

支伯不是真正的下人,她手裏沒有支伯祖孫二人的賣身契,只是讓支伯來她家幫忙小住,她給他們祖孫二人一個屋住,一口飯吃。家裏原就三個姑娘,支伯來了後,還真省了不少事。

溫如山被訓,沒有難過,反而露出幾分讚賞。

江若寧挑了菜。

二妞對著門口喊:“小梅,取飯了!”

“來了!”

小梅應答一聲,蹦蹦跳跳地過來,笑著喊了聲“小姐”,將魚盤、一缽菜放到托盤裏,又取了一缽米飯、兩副碗筷便走了。

江若寧道:“就我們這幾人,汪安、二妞、阿歡坐下吃飯。”

二妞、阿歡早已經習慣了,各自添了米飯落座。

汪安望著溫如山:公子、世子爺,你明明也很隨和,幹嘛說那等話啊?

溫如山道:“坐下吃吧!”

江若寧咽喉疼得厲害,轉身進了東屋,不多會兒就取了一只玻璃瓶出來,擰著瓶子飲了一口烈酒。

阿歡驚了一下“小姐”。

她擺了擺手,“剛才被魚刺卡了,突然被一個陌生的小孩子叫‘娘親’一時沒反應過來就咽住了。”她坐在桌案前,“瘟神,當年你留下一千五百兩銀子和這處宅子,現在你回來了,我把這宅子還給你。”

☆、081 請假

他算計了她,居然說是因為他才改變了她家裏的現狀。

她家以前是很窮,窮得吃不飽飯,可以她的本事,她自有改變全家貧困的法子。

她絕不領他的情,領了他的情,就是接受他曾經的算計與傷害。

“不用,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溫如山說得順溜。

這樣的話,也不曉得他對多少人說過。江若寧笑,帶著幾分諷刺。“瘟神,我出去一趟,雖說昨日請了假,可還得去一趟縣衙。”弄不好,羅捕頭等人還以為她又耍脾性,故意拿捏人,她可不喜歡把工作上的事發洩到看不順眼的捕快身上。

工作就是工作,即便心情不好,也要努力做好工作。

同事就是同事,就算再看不順眼,無論私下有多少恩怨,都應該對事不對人。

溫如山道:“你不是請假打過招呼?”

阿歡道:“原是與河捕快說過的,我今晨請假時,他可是問了一大堆,直說只能替小姐請一天,時間長了怕是不行。”

江若寧也知道原因,你早不請、晚不請,青溪縣境內發生了一樁命案,你就一下子請七天假,這怎麽說都於理不合,怕是其他人又要胡亂猜測一通,她親自去請假,這不僅是對差事負責,也對他人是個交代。

江若寧放下碗筷,“阿歡,你與小梅看著寶小姐。”

阿歡應是“是”,小姐心裏一定很難受吧,被人算計了,原以為是好事,可現在才發現算計她的人陰魂不散。又回來纏著她。

一千五百兩和一處宅子,這些年小姐可不差錢。

只是曾經,河家也是窮人,為了讓家人過得好些,小姐的犧牲很大。

江若寧要走,阿寶尖叫一聲,飛奔過來抱住江若寧的雙腿:“我不讓娘親走。娘親帶阿寶……阿寶要和娘親在一起。”

溫如山抱起阿寶。“聽話,你娘親出門有事,一會兒就回來了。這裏是家,你娘親會回來的。”

“不!我要和娘親在一起……”

阿寶扯著嗓子尖叫哭鬧。

江若寧瞧了一眼,若她堅持出門,怕是阿寶要哭鬧得兇。她轉身折入東屋,很快寫了一份請假文書。“二妞,一會兒你代我走趟縣衙,把請假文書交給河十七叔,或是交給楊副捕頭也行。”

二妞把文書收好。

江若寧盛了米飯。將阿寶坐在貴妃椅上,又倒了油湯攪了一下,“阿寶要乖。娘親餵你吃飯,阿寶吃飽了。就能長得像阿歡那麽漂亮!”

阿歡擡頭笑了。

阿寶道:“我要長得像娘親,爹爹說娘親美美。”

“娘親好好吃飯,不挑食,大人餵什麽就吃什麽……就會和我一樣。”

阿寶將小嘴張得大大的,江若寧餵了一匙進去,她嚼了幾下,江若寧問道:“好吃麽?”

她拼命的點頭。

汪安驚異地發現,在江若寧的面前,阿寶很乖很聽話,什麽都聽江若寧的,吃完了飯,江若寧又餵了阿寶吃了小半碗湯。

“阿寶吃飽了嗎?”

阿寶拍著自己的小肚子。

江若寧道:“阿寶和黑咪玩,一會兒再和小梅玩,好不好?”

她搖頭,很認真地搖擺腦袋:“我和娘親玩。”

江若寧抱起阿寶,將她坐放在桃樹下,未來的七天,她要陪著這個小女童,想到這兒她就覺得郁悶。

人雖還在家,心卻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那個無名女屍應該被帶回縣衙了吧?

李觀會怎麽看她與溫如山的事?

她放棄名利,就是想重獲自由,李捕頭承諾過她的事怕是要辦成了,李捕頭去奉天府衙門任捕頭快一年了,他帶著家小離開青溪縣時,便答應過她:“小江,你放心,你托我的事,我定會替你辦成。”

李捕頭前不久托人轉來了一封信,“小江,你托我所辦之事遇上些難度。問過官媒署的人,解除男女婚姻,要麽女方被休或是和離,方可解除。”

也就是說,她要解除婚姻關系,就必須得讓溫如山同意才行。

當初她也沒同意,就“被成親”了,現在卻要溫如山同意。

早前,江若寧還想,大不了就使些銀子,李捕頭因辦她的事已經幾次前往官媒署了,她才知道要解除婚姻關系,這與現代的離婚一樣,若男女雙方同意,這事就簡單,若只一方要解除婚姻,難度就大了。

丫丫的,當年溫如山能騙她,這一次她也能騙溫如山。

用罷飯後,二妞便去縣衙給江若寧請假。

楊副捕頭接過請假文書,“二妞,你家裏真的有事,你家小姐要請七天假,不會是生氣了吧?”

二妞今兒瞧見了,小姐還真是被氣得不輕,“楊大叔,你怎麽知道?”

楊副捕頭說的是羅捕頭、聞仵作等人,而二妞卻想的是溫如山。

別說江若寧生氣,把死者身上的東西破壞得太嚴重,這不是一個辦案人員該有的,但凡是兇殺現場都要維持原狀,可聞仵作等人倒好,直接把死者剝了精光,還把人家的首飾給搶奪幹凈。

“楊大叔,小姐真有事,要請假七天。”

反正破案了,最後功勞也被羅捕頭得了去。

至於現下麽,楊副捕頭還真希望江若寧撂挑子不幹。

這可是一樁命案,照著規矩,是要往奉天府衙門上報。

羅捕頭破不了案,上頭就會派捕頭來查案,一旦有結果了,這功勞就不是羅捕頭的而是奉天府李捕頭的。

楊副捕頭服李捕頭,可對羅捕頭早就瞧不過眼。

二妞回來時,江若寧問道:“楊副捕頭應了?”

“是,楊大叔問了幾句就接過請假文書。”

江若寧的懷裏抱著阿寶,這才玩了不過一個時辰,還是小梅和阿歡幫著帶了一陣子,阿寶又有些困乏,微瞇著眼睛,時不時睜眼看一眼,見自己在江若寧懷裏,便睡得異常安靜。

“二妞,你回來的時候,李公子可在李記布莊?”

二妞沈吟道:“我經過布莊的時候,伍管事給了我一封信,說是李公子給小姐的。”

江若寧接過信,拆開一瞧,這信是李觀寫的,說他近期要去趟京城,許得兩三月才能回來。

李家念慈庵制藥坊的藥銷售得很好。兩年前,回春堂、杏林館陸續發生病患用藥無效、紅腫起斑事件後,念慈庵生產的還素膏更是壓過了這兩家的藥,成了世人心目中的第一還素膏。自一年多前,有杏林館刻意詆毀念慈庵還素膏被人查清後,念慈庵制造的還素膏更是占盡風前沿。念慈庵給人打青黴藥註射劑事先會進行皮試,可這些杏林館沒有,曾險些鬧出了人命,為此杏林館對使用青黴藥膽顫心驚。

李觀並沒有掩飾還素膏的主料是提純綠黴,但因各家醫館不同,配方亦有所不同。

回春堂、杏林館派人想偷秘方,怎耐這秘方都沒寫在紙上,而是由李觀、李閱兄弟親自進入秘方間進行配制,每次搬進去的瓶罐便有近三十種,這些草藥或是殺菌,或是消腫止痛,什麽珍珠粉、紅花膏……每次出來都會少上許多,而似乎每樣都少,弄得想盜秘方的人無功而返。

念慈庵制藥坊的還素膏更上了京城百貨行的專用櫃臺,每過半月,就要托鏢行送一批貨入京。太醫院亦只認定念慈庵生產的青黴素,但這藥買得極高,京城幾大藥鋪、醫館對此供不應求,每家醫館每月只能得到二十人量的青黴素,便是三個等級的還素膏也只能得到少部分。

還素膏更是青樓女子必備的防病之物,念慈庵制藥坊這幾年更是連擴了兩回,現在已經有三百餘人制藥坊,但青黴素用的都是李家的心腹之人。

三年多的時間,李閱與周凡煙已育有兩子,長子兩歲餘,次子已有十個月,夫妻恩愛。周郎中的次女周連翹所嫁的夫婿也是念慈庵藥鋪的坐診郎中,聽說兩年前念慈庵名聲大振,從京城過來的郎中,無父無母,醫術不錯,周郎中想著家業無人繼承,便招了他入贅。

次日,江若寧在家陪著阿寶。

她歪著頭看著小梅、阿歡領著阿寶玩得很高興。

這一日、兩日還行,可若是姥姥駕到,她該怎麽應付?

最好的法子就是讓溫如山父女搬出去,這宅子是他買的,她把人趕出去不大地道。

那麽,她就得有自己的院子,她還真沒想到溫如山會出現,這一時半會兒的,想要買一處合意的院子怕是不易。

江若寧閉上眼睛,想到第二個問題:如果阿寶出門,那與她長得如出一轍的容貌,很難不讓人猜測?

她招了招手,阿寶笑著撲了過來“娘親——”小小的身子落在江若寧懷裏,咯咯嬌笑起來。

江若寧顧不得她渾身的泥土,將她抱在懷裏,“阿寶,娘親和你商量一件事。”

“娘親,你說。”

“阿寶,要是有熟人看到你,我們怎麽說?”

這不是她女兒啊!

江若寧最擔心的還是怕姥姥承不住打擊。

李觀又出門了,歸期未定,否則她還可以把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李觀。

江若寧撓了撓頭,“阿寶,要是官衙的人知道我有一個女兒,娘親就沒工作了。”

“沒工作?”

阿寶瞪大小眼睛,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082 未婚有女

江若寧抱著她,“沒工作,就是娘親沒飯吃,娘親沒飯吃就會被餓肚肚,要是娘親餓死,阿寶就沒娘親了。所以,我們要瞞著所有人,有外人在的時候,我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是你娘親,也不能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女兒……”

對這麽大的孩子說這個,她到底懂不懂?

這是不是古代的隱婚?

我呸,丫丫的,她是黃花閨女,不沒嫁人呢。

該死的瘟神,坑人不淺。

阿歡卻是明白的,哄著阿寶道:“寶小姐,你聽懂小姐的意思麽?要是縣衙的知道你娘親有個女兒,就不要你娘親了,這樣你娘親就沒飯吃了,我們都要餓肚子……”既然小姐說得這麽嚴重,身為小姐最忠心的丫頭自是要幫一把的。

小姐一個個賺錢,養活了她和二妞等人,怎能看小姐被人欺負。

阿歡開始捧著肚子表演起來,“小姐沒工作,我們都要餓肚子,我們都要餓死了,嗚嗚……”

阿寶瞧了半晌,看阿歡裝得甚是有趣,從最初的似懂非懂,到一點點地明白過來,“我不是娘親的女兒,娘親就有飯吃了?”

小梅忙道:“寶小姐真聰明。”

阿寶點了點頭,“我不是娘親的女兒!”

阿歡道:“對,就是這樣。”

阿寶撓了撓頭皮,只要她這樣說,娘親就不會餓死了。“可是爹爹說過,小孩子不能騙人?”

江若寧更正道:“這不算是騙人,只是我們不能讓旁人知道這件事。”鄰裏知道了她與溫如山的事,怕用不了三天,姥姥就會知曉此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瞞一時算一時,最好能瞞得她說服溫如山解除婚姻關系時。

阿寶面露難色,將眉頭擰得緊緊的,爹爹說過不能騙人,騙人的小孩子不是好孩子,可是如果不騙人。娘親就要餓肚子了。

江若寧問道:“阿寶可明白了?”

“阿寶懂了。阿寶不會讓娘親餓肚肚。”

江若寧大大的親了一口。

然而,她還是高估了一個三歲孩子的智商。

第二天,她領著阿歡出門買菜。江若寧真不想帶阿寶,可阿寶追在後面哭得聲嘶力竭,哭得淚流滿面,就像她不要阿寶一般。

江若寧心下不忍。“還是帶上寶小姐罷!”只得無奈地領上阿寶。

剛出房門,就碰到了高家的婆子。她提著籃子也要出門買菜,一看到江若寧與一個小女童出來,整個人就走不動路了。

“江姑娘,這小閨女是……”

江若寧寵溺一笑。“我姐的孩子,和我長得像吧。”

“像!太像了!”

一行三人又走了一截,豆腐鋪娘子正忙碌地賣豆漿。眼前一亮,看著那一大一小的兩人。真是賞心悅目啊。

“若寧啊,這小閨女是你女兒?”

江若寧一頭黑線,她看上去像是成親的婦人麽?她還是大姑娘啊,怎的這豆腐娘子平日挺會說話,今兒問出的話這麽難聽。“不是。”

豆腐娘子凝了片刻,又將二人打量了一番:“長得可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