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回到李記,垂手稟道:“回公子,半炷香就賣完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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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夢授奇方。”

然,世人都有先入為主的概念,無論是青/樓女子,還是患了皮膚病癥的患者,他們還是習慣了只用念慈庵的還素膏。

“要說還素膏,可就念慈庵的最正宗。”

“怕是回春堂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偏方,信不過。”

“我們就只信念慈庵的,我們樓裏的姐妹可有用他家藥治好的。”

有病愈者為例,她們更盼健康,有了健康就能賺錢,自是只認念慈庵的牌子。

回春堂、杏林館的還素膏竟莫名被質疑了,甚至還有人說這兩家是竅了念慈庵的秘方。一傳十、十傳百,經有心人的傳播,這謠言竟越發像是真的。

李觀恐生出事端,曾出面澄清:“各位鄉親、貴客,我們念慈庵有自己的還素膏配方,至於杏林館、回春堂,他們有自己的配方。這就如同樣一碗面條,佐料不同,口感也各有不同,但最終目的只有一個:能治病……”

一時間,大家都說“念慈庵”的東家最是厚道。

☆、065 被成親

065被成親

時間在緩緩地流淌。

當青/樓得了臟病的姑娘一個個痊愈離開,或重返京城,或從良嫁人,還素膏的名聲越發響亮。雖然回春堂、杏林醫館皆有還素膏,可在世人眼裏,更看重的還是念慈庵的還素膏。

許多外地的客商雲集青溪縣,等著采買神奇的還素膏回去,更有甚者來青溪縣就為了治病。

大家首選念慈庵,買不上時就購回春堂還素膏,只是各家都加了自己的秘方進去,其效用又各不相同。

李記布莊二樓。

李觀平靜地走到江若寧的身後,她正關註上大街上來往的行人。

“自從青溪縣出了還素膏,近來名動天下,瞧病的、來采買還素膏的都來了青溪縣。”

“這回你們家可是賺了個缽滿、盆滿。”

“綠黴能制還素膏已不是什麽秘密,但各家又有自己的秘方,聽說京城那邊已有醫館推出還素膏。”雖也有卻不如李記念慈庵的藥效穩固持久。

李觀將秘方傳授給了李閱,李閱每次有上、中等還素膏出貨前會親自進入一間密室,親手加入一堆備好的瓶罐輔料:油脂、藥粉等。不光李家如此,聽說回春堂那邊每次皆由唐老郎中親手加入秘方藥料。

各家在最後出貨前如此行事,越發讓還素膏顯得很是神秘。

兩家的藥料配方不同,自然功效便各有差異。但用過的人很快就發現,還是念慈庵的效果最好。

四個月後,念慈庵藥鋪治愈了不少患有臟病的男女,但因其中青黴素藥劑貴重,一個重度患者治愈就是花上數千兩銀子,而藥劑更有一針難求的狀況,在這種情況下,念慈庵醫館自己的藥都不夠用,就遑論外售。

“若寧,我們訂親吧?”

這句話,李觀很早就想說了。

江若寧微微凝眉,想到吳氏養病在榻,又憶起七月時偶然在念慈庵得遇吳氏,她那帶著挑剔與冷漠的眼神。“你母親尚在病中,這樣……不大好罷。”

“待我母親大安,我們便訂親。”

“娶我,你不能納妾、不能有通房,甚至不能養外室,你真的想好了?”

為她一株花放棄一片花園,有多少男子會如此?

她還沒想過這麽早成親,更重要的是奉天府官媒署還有她的婚姻檔案:溫如山、江若寧於某年某月結為夫妻……

那一紙紅通通的《婚書》一直提醒著她,在沒有註銷奉天府官媒署婚姻檔案前,她便不可以嫁給除溫如山以外的男子,否則一旦被揭發,她就要被治罪:重則沈塘,輕則發配到苦寒之地。

李觀道:“得你如獲至寶。”

她款款回眸,笑容如花般燦爛。

他似偷吃的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柔荑。

她掙紮一番,李觀卻握得更緊了。

他已然心動,從最初的欣賞好奇到現在的情系,她是他已經認定的女子。

念慈庵藥鋪的生意越發火紅,李觀從未像現在這樣歡喜,這是一個男子事業的成功帶來的喜悅,“因有還素膏,又有能治臟病的青黴素,引得不少紈絝子弟前來青溪縣。”

而這些東西原就是一本萬利的,整個青溪縣有不少婦人都學會了收集綠黴,各家都有各家的法子。就以河塘村為例,因看到離縣城近的,同樣的綠黴就能賣出極好的價格,有好幾家的婦人尋江氏婆媳幫忙在縣城附近租屋,長期住在租屋裏,就為了多收集綠黴賺錢貼補家用。

“實在不行,就再建一座能產綠黴的制作坊。”

“綠黴的價格已經很高,還素膏的價格與青黴素比實在太低。回春堂準備停止制造還素膏,卻又不甘服輸,強撐著制造一部分,不外售,只賣給回春堂瞧病的病患。”他見她沒有抗拒自己的大手,壯著膽子輕柔地理著她額上的碎發。

這樣的發,根根細軟,就如上等的絲線一般,讓他憐惜不已。江若寧,是他喜歡的女子,這些日子步步行來,他們彼此心系,彼此心悅對方。

在這之前,李觀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動的女子。

李觀道:“你喜歡斷案故事,近來我替你新弄幾本書,離開時記得帶走。我著人給你做了兩身秋裳,是我替你設計的新式樣,一會兒拿回去試試。”

對於她衣衫的尺寸大小,李觀記得比江若寧自己還清楚。

江若寧有俊美、溫柔又體貼的男友,她很知足。

他的手一攬,將她擁在懷中。

他能聞嗅到她熟悉的氣息,而她聽見他熟悉的心跳,每一次靠近,他的心跳都會加速,就如同是用靈魂敲打的鼓樂,有力而讓人沈迷,這不是心跳,而是一曲樂章。

因為有她,李觀李閱兄弟打造了“念慈庵”的神話與繁華。他對未來充滿了從未有過的信心與歡喜,這是一個事業成功男子的意氣風發,更有一份對未來的期盼與描畫。

次年春天,纏綿病榻半年之久的吳氏撒手人寰,她與他到底沒來得及訂親,而他卻要替母守孝三年。

江若寧一直藏著自己心底的秘密,帶著愧疚地道:“三年麽,少游,我等你。等到你守孝期滿,我們便成親。”

彼時,他歉意的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容,“此生,少游必不負若寧。”

她說那話,其實有自己的盤算,她要用三年的時間銷掉奉天府官媒署關於她的婚姻卷宗裏關於她“已成親”的記錄,她願意付出更多。無論她願不願面對,在官媒署,她江若寧是“已婚之婦”,對於“被成親”之事,她每每憶起就覺得自己冤屈,覺得憤怒。

三年裏,她一定要銷掉檔案!她一定要在三年後,與李觀喜結良緣。哪怕,把自己的破案功勞送與別人,她不求財、不求名,只求一段良緣。

謝道明、溫如山,這兩個算計她的混蛋,最好別讓她遇見,否則她絕不會輕饒他,待重逢,他們就是她的敵人。

那算計的過往,也將成為她心底最大的秘密。

兩手相牽,四眸相望,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一份情深不是可以裝出來的。

☆、066 受氣女捕快1

066受氣女捕快1

三年後。

初春的清晨,微風陣陣,江若寧出了江宅,大燕朝自永樂帝後每七天有一個沐浴,既日曜日則可休息一日。

她昨天在家睡了個懶覺,今晨被二妞早早喚起:“小姐,該起床了!”

江若寧揉著惺忪的雙眼,“天怎麽又亮了?”還沒睡飽啊,怎麽老覺得困呢,莫不是她也犯春困了,昨晚她睡得挺早的。

二周道:“小姐,你今天要去衙門應卯啊!”

二妞總是連拖帶哄地將江若寧給喚起來,然後熱好饅頭、包子叫她起床,同時還得備好洗漱水。

轉眼間,二妞與阿歡來江宅已四年,與江若寧相處得越來越好。

對二妞來說,小姐又像是她妹妹一般,可惜二妞沒有妹妹,他只有一個大哥、三弟。大哥周大漢已是兩個兒子的爹,二妞的三弟周三漢今年亦有十七。前些天,周母來縣城探望二妞,說是要給三漢娶媳婦的事,其實是試探二妞手裏有沒有銀錢,想湊錢給周三漢娶妻。

江若寧給二妞漲了月例,現在二妞每個月能領一兩銀子又二百文銅錢,這在小戶人家、在青溪縣算是“拿高薪”了。

江氏、河舅母都說開得太高,對此,河舅母的意見最大,好似花的不是江若寧的銀子,而是她的,嘟嘟囔囔地道:“寧兒呀,你管吃管住還管她穿戴,一個月給這麽多月例,比族長家的管事婆子都高,他家管事婆子一個月才一兩銀子呢。”

像河族長家這樣的殷實小戶人家,一個管事婆子能拿一兩銀子的月例,算是很高了。許多尋常百姓家,五口之家,一年能攢下二兩銀子來就算是過得不錯的,像二妞這樣拿的“高薪”,實在太高了。

江若寧笑道“舅母,我時常在外,二妞家裏家外都拾掇得極好,開高些她更用心。”

“高薪有責”她出了一份高月例,二妞總不好不盡心。再則,江若寧也知道,在大戶人家,大丫頭便是這樣的月例,她給周二妞的是照著大戶人家的規矩走的。

第一年她給二妞每個月三百紋,每年三套新裳,又偶有打賞,賞的都是女兒家頭上戴的絨花、絹花、有時候也賞銀首飾;第二年漲到六百紋;第三年就給二妞開得一兩銀子;如今到了第四年,便給二妞漲到一兩銀子又二百文銅線。

阿歡的月例也漲了,從第一年三十文漲到第二年一百文,第三年三百文,第四年六百文。

現在阿歡的針線活做得比二妞還好,閑下來的時候,江若寧便教阿歡讀書識字,阿歡很聰明,現在都會寫信,有時候還看江若寧屋子裏的人物傳說都閑書。

二妞道:“小姐,我知道你辛苦,早前的李捕頭因破了不少案子,被調到奉天府做捕頭了。可是,那些案子明明都是小姐破的,就因為小姐是女子,被他冒領功勞。這新上任的羅捕頭也不是個東西,一心就想利用小姐幫他破案,好學了李捕頭的樣兒升官兒。”

二妞、阿歡二人沒少替江若寧叫屈,每每說到有人搶江若寧功勞時,兩個人就露出比竇娥還冤的表情。

江若寧微微一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把功勞讓給捕頭、知縣大人,那也是有條件的,她所求的,就是想讓他們幫忙,走奉天府官媒署的路子,將她在婚姻卷宗裏關於她的記錄銷掉,如果能把那裏契檔的《婚書》毀了就更好。

阿歡正捧著洗臉水進來,又備好了洗漱水,笑呵呵地道:“我的小姐,翻年三月李公子孝期就滿了,要是李公子知道你這麽愛睡懶覺,怕是都要後悔了。”

書香門第人家,哪家沒有個規矩的。

阿歡也聽旁人說過一些,瞧江若寧的樣子,哪裏懂得這些。

江氏便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頭,江若寧每次回家,她就總是叮囑二妞、阿歡,要監督江若寧學這樣、那樣的規矩。

“去!臭丫頭,又打趣我。”江若寧微瞇著眼睛,由著二妞拿著捕快袍往她身上套,“今天,姓羅的再敢欺負我,我就和她扛上了。丫丫的,姑奶奶不發威,當姑奶奶是病貓!二妞,洗臉,洗臉……”

這樣的話,阿歡聽了無數次,可每次江若寧還不是忍下來了。

唉,縣衙裏那麽多捕快,誰不是知道江若寧是個破案的高手,可她是縣衙唯一的女捕快,而且還是年紀最小的捕快,經常被那些如同祖輩、父輩的捕快搶了功勞。尤其是現在新任的羅捕頭,旁的本事不會,就會指派江若寧幹活。

一個小女娃的嘻笑道:“羞羞!小姐這麽大的人,還學懶床。”

“小梅,早飯都在廚房,快去給你爺爺取飯。”

小梅是江若寧兩年前在古井鎮辦案時收留的一對無家可歸的祖孫倆,一個瘸腳的老頭帶了個六七歲的小孫女,江若寧想著反正江宅夠大,帶了他們祖孫倆回來,這一住就是兩年。

祖孫倆姓支,江若寧喚他支伯,原想讓他們住到院子裏,可支伯說“我雖殘了,還能替小姐守個院門,就搭個棚子在院門上住,幫小姐看家護院。”

江若寧爭執不過,在院門外建了一個小屋,安上一張木榻,又備了木案、搖椅、凳子等,那屋子是照著現代的“保安室”建的,雖然看著不大,倒足夠他們祖孫倆住。

每天一日三餐,到飯點上,*歲的小梅就會來廚房取飯。

江若寧給支伯開了月錢,支伯說什麽也不要,但江若寧還是每個月給他二百文當零花。

小梅雖是女娃,偶爾也幫襯著做清掃、浣洗的活計,倒是幹得有模有樣。

小梅吐了一下舌頭,轉身去了廚房。

江若寧迷迷糊糊地,春天到了,困乏得緊,“縣令要升遷去奉天府,也不知道新來的縣令是個什麽樣兒。”

“天下烏鴉一般黑,小姐每日為了破案忙前忙後,可他們倒好,一個個搶了小姐的功勞全都升遷了。一群大男人,就會欺負小姐這個弱女子,簡直就是丟人,把他們祖宗八輩的臉面都丟盡了。每次有受害家屬宴請,他們也不帶小姐去,得了謝銀,只給小姐一丟丟……”

一丟丟,這是江若寧的話,倒被二妞學了去。

☆、067 受氣女捕快2

067受氣女捕快2

江若寧微瞇著眼睛,“我倒不是怕辛苦,而是羅捕頭那家夥聒噪得很,著實令人討厭,總覺得他聰明,我說是這樣的,他非說是那樣,回頭破不了案,又來怪別人。你說他的性子但凡有李捕頭一半,他要搶功勞,搶就搶了,我不在乎,可這混賬……”

江若寧還沒說完,就聽外頭傳來熟識捕快的聲音,這人是河十七叔:“若寧,好了沒有了,今天我們要去觀音廟鎮。”

兩天前,有觀音廟鎮的百姓來報,說鎮子的後山洞裏沖出一具女屍,這可是一樁命案,對於盛世天下來說,一個鎮發生命案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縣衙的仵作當天就過去了,今兒一早,江若寧與河十七叔等人也要過去查看。

羅捕頭騎在馬背上,耀武揚威地道:“河十七,你外甥女還沒出來,正午前必須趕到觀音鎮,你等著她,我們先走了。”

河十七扭頭看了一眼,低聲罵道:“不就是靠他老子有幾個臭錢,打點了上下才讓你做捕頭。”

這幾年,是誰破了案子,河十七比誰都清楚。

早前,江若寧可是一個勁兒地支持河十七做副捕頭,讚同推副捕頭做捕頭,沒想到捕頭的位置竟被羅捕快給搶了,而早前的楊副捕頭還是副捕頭。

副捕頭姓楊,此刻並沒隨羅捕頭去,與河十七作伴來喚江若寧。楊副捕頭他也恨羅捕頭搶了他的位置,更厭羅捕頭不懂裝懂還愛瞎指揮。

支伯坐在院門口,搭了張小案,案上擺著一盤小菜,一盤饅頭包子,一缽菜稀飯,對於現下有屋住、有飯吃的生活,支伯可是一百個的滿意。他笑呵呵地問:“二位官爺可用過早飯?”

河十七道:“這不還沒起就被羅捕頭給拉出來。”覺還沒睡夠呢,羅捕頭就四處尋幾個得力的捕快,催著他們去觀音廟鎮。河十七看著副捕頭的位置沒了,而楊副捕頭更是不想搭理羅捕頭,近來他們心裏都有氣,倒是那幾個會溜須拍馬的自打羅捕快升任捕頭後,倒是耀武揚威了。

支伯道:“二位要不先吃些,縣城離觀音鎮可不近,不吃點東西就得挨餓。”

楊副捕頭惱道:“姓羅的就是故意,明明有包子鋪的孝敬,全被他和他的狗腿子給得了,我們連一個包子都沒得。”

支伯吩咐了小梅去廚房取饅頭、包子。

小梅應了一聲,穿過角門進了內院。

江若寧坐在堂屋上喝稀飯、吃包子,小梅笑著探了個頭,“小姐,河十七和楊副捕頭來了,還沒用早飯,爺爺讓我到廚房取點饅頭、包子。”

江若寧擺了擺手,示意她快去。

二妞捧著一只大海碗將稀粥喝得直響。

江若寧道:“二妞,上回你娘來找你,說你三弟要成親,說成了沒有?”

“說是德州去年遭了災,有人過不下去賣了兒女,我娘相中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長得腰大三粗,說是能幹活還好生養,模樣兒差些,只要四兩銀子就能買。”

雖是太平盛世,可怎耐天公有罰,在江若寧的記憶裏,幾乎年年都能聽到哪裏天旱、哪裏水澇等類似的事。

人難抗天,尤其是在這落後的封建社會,貧富差距真真不是一般的大。

江若寧道:“去年,你不是給你娘五兩銀子麽?”在這年月,五兩銀子可能買一個標致水靈的健康少女了。

二妞道:“我爹買十二畝荒坡,家裏又蓋了幾間新房,我娘就認為家裏了不得,有自己的田地了,逢人就說‘我家有十二畝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良田,不就是山坡荒地,還當不得良田三畝的收成呢。”

周母炫耀也是為了想早些給幼子娶上媳婦,若能娶上有嫁妝的,總好過花錢買一個回來。可若真娶不上,也只能花銀錢買了。

“有了總比沒有的強,再差也是你們自家的,多養幾年,許薄地就變好田了。”

“我爹也是這麽說的。”

二妞抹了一把嘴,“小姐,我去給你備些路上吃的幹糧。”

“嗯!”

江若寧跟著河十七、楊副捕頭出門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古代很少有女子做捕頭,傳說大理寺有幾位名捕,吏部又成立了一個明鏡司,這兩處有女捕頭。可她倒好,每次破案了,功勞是捕頭的,拿她當牛馬使;破不了案,過錯便是他們所有普通捕快的。

一個月二兩又五百紋銀子的俸祿可不是好拿的,要跟著男捕快一樣在各鄉鎮村莊之間走動,有時候一件案子要好些天才能尋到些眉目。

待江若寧隨楊副捕頭、河十七趕到觀音鎮時,仵作正在與羅捕頭匯報情況:“死者是一名婦人,年紀在十六七歲,死前似生過一個孩子,具體死亡時間應該是一個月前……”

江若寧走到屍體旁,揭開身上的白布,女屍的臉早已腫得煞白,皮膚腐爛,身材變形,渾身散發出一股惡臭。

縣衙有兩名仵作,這個年輕的仵作原是羅捕頭的結義兄弟,據說早前是古井鎮上的一個赤腳郎中,後來因開錯了藥被鬧得再不能做郎中,走了羅捕頭的門道,在一年多前做了仵作。

對他的話,江若寧是從來都不信的,與其聽他這個二灌水胡說八道,還不如由她親自查看。

楊副捕頭更是壓根就不聽那仵作的話,“小江,你怎麽看?”

“讓人把屍體帶回衙門,還是請馮叔查驗。”

年輕仵作一聽,立時道:“你們這是不信我,老馮是仵作,我也是仵作,他的話你們就信,我的話你們就不信。”

羅捕頭自是偏著自己人,可轉而一想,難得有一樁命案,先頭的李捕頭就是因為破了一樁命案被奉天府知曉提了他去奉天府做捕頭。一個知府衙門的捕頭,與一個縣衙的捕頭,這可不是能同日而語的。一個九品末吏,一個是從七品捕頭,這可是連升了三級,怎不讓羅捕頭眼饞。

立馬,羅捕頭換了笑臉:“要不就依了小江,先把屍首送到縣衙。”

江若寧想了一陣,“去年冷得早,第一場雪是冬月初三下的,大雪之後,奉天府就有霜降,天氣轉冷。打聽一下,從去年冬天開始,看看附近一帶的富貴人家、青樓之地可有失蹤婦人、丫頭、姑娘,若是那期間有被轉賣的,一律上報官府。”

☆、068 無名女屍

068無名女屍

楊副捕頭原是有經驗的老捕快,蹲在屍體上瞧了半晌,道:“這是春雨從山洞裏沖出來的屍體,山洞的氣溫原比外面低,若是去年冬天死的,用冰雪覆蓋屍體,屍體更不易損壞。不排除此女死於去冬的可能。”

人死後,因氣溫不同,會發生不同的腐變情況。

他頓了一下,用手按了按女屍的肚腹,“生前產子,與死後產子是不同的,生前產子的肌膚有皺,死後產子形不成皺。即便是屍體膨脹變形,腹部的肌膚紋路也能瞧出端倪。從此推測,此女屍應是死後產子……”

江若寧微微點頭,“副捕頭說得沒錯,但還得請馮叔查看後才能斷定。女子生前有孕,若是懷有五個月以上,因為屍體膨脹,空氣擠壓變形,會將嬰兒從體內擠壓出來。”

河十七對著同來的幾人道:“大家都再找找,最好能進山查看,看周圍有沒有胎兒屍體。”

江若寧掀開白布,一具赤裸裸的女屍便呈出在世人面前。

這個仵作,查驗屍體把人家剝了個精光,是,驗屍要剝光,前提是在懸衙的停屍房。在這山野鄉村,就把死者,還是一個年輕女屍剝光了,他就不怕萬一有這女屍的家人瞧見,還不得找人拼命。

死者為大,怕是這混蛋就不懂。

江若寧心裏暗罵一陣,蹲下身子在幾個致命處進行查看,在手指再行查看就能知個七成,這個仵作學了老馮慣用的語調、說話方式,卻絕對沒有老馮的本事,他嘴裏的話,就與噴糞好不了多少,要經驗沒經驗,便是這樣的人,也想做仵作。

江若寧道:“脖頸處……”

捕快們一個個眼睛透亮,人們跟著江若寧,這幾年也確實學會了不少東西,江若寧雖是女子,現在她在縣衙的名聲不在楊副捕頭之下,又因是女子,年輕的捕快們也待她不錯。

羅捕頭忙道:“你是說被人掐死的?”

江若寧瞪了一眼,害怕死屍又怕聞惡臭,躲在十丈之外,就會瞎猜。“沒勒痕,排除繩索勒殺!”她頓了一下,“胸口……無傷!”

她與河十七、楊副捕頭使了眼色,“翻過來看一下!”

“後背無傷痕,雖剮破了皮膚,卻是死後造成。”

江若寧又檢查了一下頭部,沒發現大的傷痕。

最後,她從包袱裏取出一根近尺上的銀針,從胃上插入,“銀針未變色,不是中毒身亡。”

放好銀針,她拿了一塊黑石頭出來,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頭,而是江若寧眾裏尋覓,再有李觀幫忙得來的“磁石”,可以吸食金屬。她拿著磁石在在女屍頭部探了一遍,亦未發現異樣。

她起身走到女屍的腳部。

楊副捕頭道:“小江,此女左腳有枚紅痣。”

江若寧用手抹了一下,“副捕頭,這不是紅痣,是傷。”連紅痣和傷口都分不清,居然還要做仵作,與老馮的技藝相比,實在差得太多了。她恨死這種“走關系”弄進來的混子,明明不懂,卻要胡說。

江若寧又拿出一只瓷瓶,用棉簽沾了藥水,往紅痣周圍一塗,揭下一塊肉片來,腳底一片雞蛋大小的青黑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是……”

江若寧再拿出銀針、黑石,往腳底一探,“腳底有一枚毒鐵釘!”

楊副捕頭壯著膽兒,幫江若寧從腳底扒出一根三寸上的毒釘,放在鼻尖聞了又聞,“蛇毒。”末了又道:“兇器便是這枚泡過蛇毒的毒釘,將毒釘打入婦人的腳底,使其斃命,手段毒辣。”

“婦人身懷有孕,這是一屍兩命。”

“她的衣服呢?”

仵作遲疑。

聞仵作與羅捕頭是最選趕來的,身為捕快,自當明白第一案發現場的重要,尤其是這樣的無名女屍,他們需要通過對方的穿戴、模樣來確定對方的身份。

可這女屍倒好,原就出現得蹊蹺,還被人扒了個光溜溜,照道理,這衣衫、首飾都是要證據。

羅捕頭此刻大惱,“混賬,你把她衣服弄哪兒去了,我們要用衣服推算她的身份。”

江若寧雲淡風輕,“羅捕頭,這婦人身上連一件首飾都沒有,頭發披散,這也著實太怪異了吧。”

她言下之意,怕是聞仵作把人家身上的首飾給貪了,有這樣的仵作麽?通常捕快要通過死者的衣飾來確認對方的身份,這也是破案的線索之一。

“羅捕頭,這可是一樁命案,死人的首飾都沒一件,連衣服也沒了,我們如何推測死者的身份。”

楊副捕頭冷哼一聲,“死人的東西都拿,真是讓人開了眼,怕是她的首飾能值不少錢吧。”

女屍手腕上,肌膚與旁處不同,很明顯,那裏曾戴著手鐲;女屍的左手指頭上,也有戴過戒指的印記。

羅捕頭氣急,擡腿狠踹了聞仵作一下,怒罵道:“把她的衣服、首飾還回來,這可是要上交衙門的,豈是你能得的。”

楊副捕頭道:“這就是你推薦的仵作,羅捕頭,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既然你的人如此有信心破案,我就帶河十七、小江回縣衙了。”

羅捕頭雖然處處想壓楊副捕頭,這會子賠笑道:“老楊,好說好商量,是小聞不對,我立馬讓他把東西交出來。”

“你不需向我交代,回頭還是想想如何向縣令大人交代,前縣令大人已經離任,想來這新任縣令不久後就要赴任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天曉得新來的縣令會是個什麽性子?要是有人招惹了他,怕是有人要吃苦頭了。

羅捕頭自以為買通了前任縣令,坐上了捕頭的位置,想學李捕頭升官,可李捕頭人家也是有些本事的,否則不會在青溪縣做了十幾年的捕頭。

聞仵作氣得牙癢,他不敢刁難羅捕頭,畢竟羅捕頭也是老捕快了。

眾人裏頭,唯有江若寧的資歷最淺。

他一惱,在江若寧走過時,用腿一勾,立時,江若寧一個不防摔倒在地。

聞仵作打著口哨,洋洋得意。

江若寧揉著膝蓋,小人,真真是卑鄙小人,今兒要是放任了這聞仵作,她就不姓江。

然,河十七早已經跳了起來:“王八蛋!你做錯了事還陰人!老子讓你陰人!”

☆、069 被當娘了

069被當娘了

一時間,幾個人圍了過去,你一拳、我一腳,將聞仵作痛扁一頓。說是打,卻將聞仵作給搜了一翻,光鮮耀眼的翡翠鐲子、著價值不菲的戒指都落在眾人眼前。

這女屍手掌細膩,一看就是嬌養內宅的婦人。

江若寧取了首飾等東西,照著原樣放回女屍身上。

聞仵作大喝:“那銀子是我的,是我的……”

楊副捕頭冷斥道:“胡說八道!你俸祿才多少,一個月只得二兩又二百紋月俸,這一包銀子得有十幾兩了……”這些都不說,更重要的是,這些首飾可以證明死者的身份,聞仵作竟就敢私自拿了去。

江若寧道:“首飾還是差了好多,難不成是聞仵作典當女屍頭上的首飾換來的銀錢。”

聞仵作從來不會認真做一件事,即便在衙門尋到了“體面”差使,也不會讓他定下心來,對於一個有劣跡、曾染上賭賻的人來說,他們都不會相信聞仵作會攢這筆銀子。

“這件事,我會如實稟告給新縣令大人定奪。”

有好些捕快這一年多受羅捕頭打壓不服氣,如今都想在新縣令面前告發羅捕頭。

若是如此,新縣令為平眾怒,少不得拿下羅捕頭。

江若寧故作淡定地折了一根荊條,“聞仵作,是你自己交代還是我們用刑?”這可是人命案子,死者身上的服飾對他們來說都可作證據,也許憑著這些,就能知曉死者的身份。

羅捕頭面容鐵青。早知是這樣,他就應該讓馮仵作來,至少馮仵作不是這等見錢眼開的性子,實在太丟人了,連死人的東西都搶。

“我前兒來的時候,女屍確實穿著一身紫色綢緞,頭上亦戴著體面的首飾,是我和……另兩個人把這些東西給分了。”

另兩人也是羅捕頭的人。

什麽樣的頭兒,就有什麽樣兒的狗腿子,這話果真不假,羅捕頭也是個愛賭賻的,與羅捕頭交好的人又會是個什麽樣兒的東西。

江若寧勾唇譏笑。

楊副捕頭冷聲道:“你們三人想辦法還原,還不了原,怕是要吃牢飯,若我們破不了案,你們壞了規矩就得擔責任。我今晚回去請師爺寫官文上報奉天府官衙定奪。”

這可是人命案子,又發生在青溪縣境內,他們有義務查清案情真相。

楊副捕頭吆喝一聲:“小江、河十七,我們回縣城。”他懶得與羅捕頭的人糾纏,若是破了案,以羅捕頭的性子,非搶功不可,可破了不案,羅捕頭又會罵他們這些真正得力的人,說他們無能破不了案。

楊副捕頭想著自己的憋屈,越發厭煩得緊,可又不得不認真對待這件無名女屍案,尋找真相,弄清死者身份,是他身為捕快的責任。冷聲道:“羅捕頭,這死者的身份怕是不俗,聞仵作這般褻瀆死者,若他日死者找上門來,你可擔不起這個罪名,我勸你還是盡快覆原。”

他們上了馬背,只聽“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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