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攻防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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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簡潔的何其滄臥房今夜像北平城一般零亂。

掠過樓板上一摞摞為國民政府發行金圓券提供論證的參考書籍和資料,書桌上那份手稿的封頁,在臺燈的光照處,標題赫然——《論立刻廢除舊法幣推行新幣制之可行性》。

梁經綸移開木椅後,離開了書桌,從堆積的資料和書籍中走向靠墻的茶幾,去拿熱水瓶。背對何其滄,他的臉和書桌上那行標題一樣沈重。

曾可達竟然嚴重違反接頭的規定,把電話打到了何家。這不僅使梁經綸棘手,更使梁經綸心慌。促成何其滄上書推行金圓券是他的第一任務。這個電話一接,很可能引起懷疑。強勢的上級為什麽從來就不考慮下級身處困境的艱難呢?

梁經綸提起熱水瓶回到書桌前揭開先生面前的杯蓋,添上了熱水,望著隔桌的先生。

何其滄對這個學生如同對自己的兒子,看出了他的為難,往圈背藤椅上一靠,拿起那份手稿自顧自地看了起來:“去接吧。”

梁經綸:“清華曾教授正在趕一篇發表的論文,其中采納了我的一個觀點,我擔心這個電話幾句話說不清楚……”

何其滄依然看著稿子:“那就給人家說清楚。我們這個方案,!南京政府急著明天要,我未必明天就給。”

梁經綸:“先生答應王雲五部長的事還是不耽誤為好。我盡快上來謄稿。”

一片燈光從二樓何其滄拉開的房門灑向了一樓客廳。

謝木蘭的目光投向二樓,已如野馬而無韁,渾然忘記了身邊還站著何孝鈺。

何孝鈺拿著話筒卻不能不跟著望向二樓,其實她現在既不想望梁經綸,更不忍看見謝木蘭的激動。

梁經綸的身影終於出現了,他輕輕地拉上了臥房門,從走廊向樓梯口走來。

梁經綸的步幅,在謝木蘭的仰望中是那樣的無法抗拒。

——那頭“聞一多式”的蓬發比以往更加“離騷”了!

——面容憔悴卻難掩目光深邃!

——身軀疲憊而依然長衫挺立!

——腳步輕緩更顯得下擺徜徉!

像屈原,似賈誼,還有幾分李白!

漸漸近了,又都不是,更像揮手再別康橋的徐志摩,仿徨欲發出吶喊的魯迅!

謝木蘭怦怦的心跳聲,伴隨著梁經綸下樓的踏步聲,愈響愈大。

何孝鈺耳邊能聽見的卻是雨後隱隱傳來的涼風習習聲。

梁經綸放慢了下樓的步幅,在心裏默念著《間諜攻防守則·心理篇》中的要訣:“徹底忘掉自己的真實身份,讓別人理解,讓別人認同,讓別人心儀……”

可面對愛自己而自己都愛、需要自己而自己都需要的兩個女孩,這些要訣如此教科無力。

梁經綸步下了最後一級樓梯,先望了一眼謝木蘭:“木蘭同學來了。”

謝木蘭站起來,面對眼前人,斂住了秋水泱泱,望向何孝鈺,望向何孝鈺手中的話筒:“我到孝鈺同學這裏住幾天。”

梁經綸的手已經伸向何孝鈺,目光也已轉向何孝鈺。

何孝鈺遞過話筒:“清華的曾教授,讓人家等久了。”

梁經綸有理由立刻接過話筒了:“曾教授嗎?對不起,在樓上幫何校長整理一份方案,讓您久等了。”

曾可達滿目焦灼,拿著話筒,望了一眼手表,急劇斟酌著措辭:“梁教授,我這裏也有一份立刻要交給校方的方案,校長催我半小時就要遞上去。偏遇到個死結,百思難解,必須向你請教。你那裏說話方便嗎?”

梁經綸勉強一笑,對著話筒答道:“你們清華總是把一些學術問題看得那麽重,牽涉到你們的研究成果,我聽了不好吧……是兩個同學,我的學生,應該沒有關系……”

說到這裏,梁經綸向何孝鈺和謝木蘭望了一眼。

何孝鈺立刻對謝木蘭:“我們到院子裏散散步吧?”

“好。”謝木蘭已經更善解人意地向門口走去了。

何孝鈺跟著向門口走去。

兩個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廳門外。

梁經綸立刻放低了聲音:“我一個人了,曾教授請說吧。”

曾可達立刻問道:“你派的那個何同學跟那個方先生接觸了沒有?”

梁經綸盡量使語調平靜:“接觸了。”

曾可達眼睛一亮:“立刻將接觸情況告訴我!”

梁經綸一怔:“您知道,我今天一直在幫何校長做那個經濟改革方案。因此還沒來得及過問其他的事情。”

“什麽叫來得及過問,什麽叫來不及過問?!”曾可達急了,語氣也嚴厲了,“你一直就在心裏抵觸我的建議,不願讓何同學接觸方先生。聽明白了,現在急於知道結果的不是我,而是二號專線!你是不是心裏還在抵觸?”

梁經綸已經完全不在乎曾可達屢屢強加的這種委屈了,卻明白情況確實很嚴重而又不能不分辯:“配合何校長趕出這個經濟改革方案才是我現在的第一急務,時間已嚴格限定,明天必須上交。”

曾可達被他噎了一下,已顧不得再用保密暗語,壓低了語氣,加快了語速:“不要分辯了。二號專線剛從一號專線給我來電話,北平這邊跟我們較量的那些人,已經通過他們在南京的上層向一號專線進了讒言。一號專線動搖了對我們的信心,相信了他們,指責我們已被共方利用,叫我們交出調查的權力,一切任務交給他們去執行。二號專線十分痛心,十分憤慨,也十分憂慮。責成我半小時內向他匯報今天接觸的情況,那個方先生到底有沒有被共方利用,這一點已成關鍵!如果他真被共方利用,我們就將前功盡棄。如果沒被利用,二號專線就能夠立刻向一號專線做出保證,粉碎他們的陰謀,奪回調查的權力!”

說到這裏,曾可達又看了一眼手表:“二號專線給我的時間現在只剩二十五分鐘了!我給你二十分鐘。十五分鐘內問清情況,十五分鐘後直接打這個電話,將結果明確報我!”

“啪”的一聲,他擱了電話,這時才發現,雖然只穿著夏季短袖軍服,自己已經滿臉滿身是汗了!

他焦躁地一邊解衣扣,一邊走到門邊,開了房門,一陣涼風撲面,只見路燈漫溢處,雨後的顧園樹木搖曳,這其實是來北平最涼爽的一個夜晚。

“王副官!”曾可達更牽掛的是方孟敖大隊的情況。

“在!”王副官從不遠處的路邊樹影裏出現,立刻走來,“該吃晚飯了。”

曾可達:“吃什麽飯。打個電話給鄭營長,問問軍營那邊的情況。”

王副官:“是。”立刻向對面自己的房間走去。

稽查大隊軍營大墻四角的碘鎢燈都開了,照得軍營如同白晝,警備司令部的憲兵們沒有得到新的命令,依然釘子般排立在圍墻四周。

王蒲忱站在大門口門衛室前不遠。徐鐵英被鎖在營房內,這裏負最大責任者就是他了,可他始終不說一句話,甚至站在那裏連地方都沒挪動過,只是抽煙。

第四兵團那個特務營長和十個特務兵,軍統執行組那個執行組長和十個行動組員全站在他身邊,都已有些倦怠。

唯有徐鐵英的孫秘書一個人單獨站在營房的門外,一動不動,他關註地試圖聽見緊鎖的營房內傳出的聲音,偏又被陣陣傳來的跑步聲幹擾著。他心裏焦灼,臉上兩眼卻一如既往沒有表情。

正在跑步的是大坪中那些飛行員,依然光著上身,又沒吃晚飯,還精神十足,將民調會那些人圍在中間,繞著圈不停地跑步。

跑步圈中,李科長王科長和民調會那些人也餓著肚子,有些蹲著,有些坐著,一個個都已精疲力竭。

王蒲忱手中這支煙又抽完了,開始往口袋中掏煙。隨著他細長的手指,但見他兩個中山裝的下邊口袋全都鼓鼓囊囊的,至少裝有七八盒煙,看來他已經做好了通宵鏖戰的準備。

可他的手下人不作如是想。

他聽見了哈欠聲。開始是一個人在打,接著像是受了傳染,好幾個人都打起了哈欠。

他循聲望去,是軍統執行組那些人,細長的手指便從掏出的“前敵”牌煙盒中一次掏出了一把,有十幾支,對軍統的手下:“抽煙吧,邊抽邊等。”

軍統執行組自組長以降,人人抽煙,只是在站長面前執行公務忍著不敢抽,這時全都過來了,紛紛接煙。

一時間,火柴與火機同響,煙癮共煙霧齊飛。

王蒲忱也擦燃了他特有的細長火柴,這時只見鄭營長從門衛室快步跑來了。

“王站長!”鄭營長敬了個禮,“你的電話。”

王蒲忱還是點燃了煙,像一只水中徜徉的鶴向門衛室走去:“哪裏來的?”

那鄭營長跟在他身後,像是早就對他這種不緊不慢心有不滿,這才告訴他道:“陳副總司令。”

王蒲忱剛才還徜徉的鶴步瞬間停了一下:“為什麽不早說?”加快了步伐,走進了門衛室。

營房大門外孫秘書的目光立刻格外關註地投了過來。

軍營門衛室。

“徐局長正在跟那個方大隊長談。”王蒲忱拿著電話,“他的意思好像是牽涉到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盡量不要發生沖突……是。陳副總司令放心,我會全力配合,半小時內完成不了任務,就請您親自來。”

對方顯然把電話擱了,話筒裏傳來長音,王蒲忱又抽了一口煙,卻依然將話筒貼在耳邊,假裝聽著,思索到底要不要給曾可達再去個電話?接下來看了一眼手表,還是放下了話筒。

何宅院西梁經綸的房內。

何孝鈺低著頭在沈默。

梁經綸也低著頭在沈默。

“開車送你回來的路上,他就什麽也沒說了?”梁經綸把沈默控制在約二十秒鐘,擡起頭,望向何孝鈺。

“一直沈默,再沒說話。”何孝鈺也擡起了頭,“對不起,學聯交給我的任務我沒有完成好……”

梁經綸:“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

何孝鈺一怔,望著梁經綸,耳邊立刻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謝培東在方家竹林裏的聲音:“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

梁經綸將何孝鈺的錯愕看成了必然的反應,接著輕聲說道:“知道剛才來電話的是誰嗎?”

何孝鈺:“不是清華的曾教授嗎?”

“不是。他就是我們學委的一個負責同志。”梁經綸說這句話時必須看著何孝鈺,“剛才打電話就是為了了解你今天爭取方孟敖的情況。”說到這裏他站了起來。

何孝鈺跟著站了起來。

梁經綸:“學委那個負責同志還在等我的電話。我現在只能簡單地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第一,方孟敖今天的表現是正常的,如果他輕易答應了你,爭取他的意義就不大。第二,你今天不應該去看謝木蘭同學,更不應該答應她到這裏來。回客廳後先把她帶到爸爸的房間去,陪老人聊聊天。我打完電話……”

“我直接送她到外文書店你住的地方去吧。”何孝鈺離開了對面的椅子,向梁經綸這邊的門口走來。

梁經綸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孝鈺,還有幾句話,聽我說完,好嗎?”

何孝鈺被他拉著,眼卻望著門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梁經綸不是說,而是輕輕朗誦了起來,而且是用英語在朗誦:(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卻還得故意裝作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裏)

梁經綸的手不舍地松開了,何孝鈺的手等他的手完全松開後才抽了回去。

“我陪她去爸爸房間吧。”

何孝鈺的快步留給了梁經綸一個匆匆離開的背影。

梁經綸的長衫留給了這間小屋一陣惆悵飄拂的風。

坐到一樓客廳電話旁,梁經綸右耳聽到的是讓他心煩的問話。

話筒裏曾可達的聲音:“什麽《斷章》?卞之琳是什麽人?”

不知如何回答,還必須回答,梁經綸答道:“《斷章》是一首詩,卞之琳是這首詩的作者。”

對方話筒出現了短暫卻顯然尷尬的沈默。

梁經綸左耳聽到二樓傳來兩個女孩哄老人開心的歌聲: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曾教授,我沒有時間詳細解釋了。”梁經綸在剛才這十幾秒鐘顯然根本沒有在聽曾可達電話裏無聊的催問,“以上就是他們今天見面的全部內容……我不能做判斷,更不能下結論……”

說到這裏,但見梁經綸微微怔了一下,對方顯然將電話掛了!

梁經綸慢慢放好了電話,幹脆坐在那裏,閉上了眼睛,聽著二樓傳來的歌聲: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他看不見,卻能想象得到:

——二樓何其滄的房間,何孝鈺和謝木蘭站在那裏用青春哄著老人,又一遍重覆這首《月圓花好》: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是,建豐同志,這就是梁經綸剛才報告的全部內容……”

曾可達的精力似乎已經在跟梁經綸往來通話中耗盡了,現在向建豐匯報完,感到極度疲乏,話筒雖依然緊貼在耳邊,身體卻再不能挺得筆直,利用話筒那邊幾秒鐘的沈默,另一只手悄悄地撐住桌沿。

話筒那邊的沈默結束了,接著傳來建豐的回響:“把方孟敖說崔中石的那段話重覆一遍。”

“是。”曾可達必須當即回應,接下來卻一片茫然,要重覆哪段話?

建豐在話筒那邊像是能看到他的茫然,提醒道:“關於他跟崔中石是朋友那段話。”

“是,建豐同志。”曾可達立刻敏感到建豐同志要聽這段話必有深意,腦子裏一邊急劇地搜索這段原話,心裏同時揣摩著重覆這段話的重要性,措辭便更加謹慎,“梁經綸同志說,方孟敖對何孝鈺說的原話是‘崔中石跟我是朋友,像我大哥一樣的朋友!不管他是怎麽死的,為誰死的,讓他死的人我總會查清楚,一個也不會放過……’”

“這段話是什麽意思?”建豐電話裏緊接著追問,“不要往梁經綸身上推,我現在想聽你的直覺。”

曾可達更怔了。

曾可達應該理解建豐同志今天的心情,可他偏偏忽略了至關重要的一點——上級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恰恰是最容易放大下級弱點的時候!自己剛才試圖往梁經綸身上推卸責任實在不智!

他額上臉上的汗又密密地滲出了,答道:“是,建豐同志……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第一,這可能與方孟敖個人的性格有關,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第二,也可能因為他跟共產黨接不上頭,便用這種極端的手段,迫使共黨地下組織趕緊與他接頭……”

“我要你說出直覺!”電話裏的回響夾帶著一股冰冷的寒風,“不是什麽第一‘可能’,第二‘可能’!我現在不需要聽分析,你的分析我已經聽夠了!告訴我你的直覺,方孟敖為什麽揪住崔中石的死不放?”

曾可達方寸大亂了,再也不敢“分析”,偏又帶著分析答道:“是,建豐同志。我認為這是因為方孟敖跟崔中石的感情太深……”

建豐電話裏的聲音更冷峻了:“是跟崔中石個人的感情太深,還是跟共產黨的感情太深?”

曾可達慌亂地用彎曲的食指刮了一下流到嘴邊的汗,他必須選擇一個答案了:“根據我的直覺,方孟敖應該是跟崔中石個人的感情太深……”

“共產黨內是不允許講個人感情的。方孟敖這樣做,說明什麽問題?想一想,從你自身找原因!”

“是。建豐同志。”曾可達回了這句再也忍不住喉頭的哽咽,“也許我一開始懷疑方孟敖就是錯誤的……甚至懷疑崔中石是不是共產黨都因為我有成見……”

“為什麽會這樣想?”

曾可達竭力鎮定自己:“方孟敖是個沒有城府的人,但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如果崔中石是共產黨,或者說他知道崔中石是共產黨,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還拼命將自己往崔中石身上靠……當時您就提醒過我,黨通局、保密局都周密調查過他和崔中石的關系,並無任何跡象能證明他已被共產黨發展。都因為我的固執幹擾了您的判斷,這再一次證明不相信您是會犯錯誤的……”

“好,你有現在這個覺悟,證明我相信你沒有錯。”建豐話筒裏的回聲終於有所緩和了,“批評與自我批評,不是共產黨的專利。你下一步怎麽想、怎麽做?”

曾可達又挺直了身子:“堅決貫徹建豐同志的指示,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戡亂救國……我向您保證,精誠團結方孟敖,精誠團結梁經綸同志,以利於狠打北平的貪腐,爭取美國政府恢覆援助,配合總統和您即將推行的幣制改革,為總統指揮國軍將士在各個戰場打敗共軍,至死不渝!”

“共同努力吧。”建豐同志這時的聲音顯出了一絲悲愴,“剛才侍從室又接到陳繼承的電話了,他已經親自去稽查大隊軍營,揚言要逮捕方孟敖。你現在可以代表國防部保密局給北平站的王蒲忱打電話,命令他在那裏穩住局面。然後你趕過去,代表我轉告陳繼承,方孟敖是我的人,不是共產黨。他要再敢跋扈,就警告他,我一直在總統這裏,他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他要把人帶走,必須先給我打電話。”

曾可達:“是……”

建豐同志電話那邊的聲音壓低了:“給王蒲忱打完電話,立刻開通專用電臺,有一份絕密方案,你看後就明白了。”

建豐同志那邊把電話輕輕地擱了。

曾可達抹了一把熱淚,抑制住澎湃的心潮,立刻撥通了軍營門衛室的電話:“稽查大隊門衛嗎?我是國防部,立刻叫王蒲忱站長接電話!”

王蒲忱在營房門衛室靜靜地聽完了曾可達的電話:“是,知道了。陳副總司令大約還有半個小時到軍營……好,這半個小時我會盡力維持這裏的局面,希望曾督察早一點兒趕來。”

從門衛室出來後,軍統執行組和第四兵團特務營都在大坪上看著他。

遠在營房門外的孫秘書也在看著他。

王蒲忱卻使那些人失望了,臉上依然沒有任何可以看出的信息。

他走到原來的地方,又掏出了一盒煙,給軍統們發了一輪。

自己在擦燃火柴時才順勢望了一眼手表,接著將火柴扔到地上,向仍在跑步的飛行員們走去。

依然站在營房門外的孫秘書見狀,也跟著向飛行員們走去。

“大家也歇歇吧。”王蒲忱走到跑步圈外停住了,提高了平時總是弱弱的聲音。

跑步中,陳長武和郭晉陽、邵元剛碰了一下眼神。

“聽口令,停止跑步!”陳長武發出了口令。

所有的步伐漸漸慢了,漸漸停了。

陳長武:“隊形不變,原地休息!”

還是一個圓圈,飛行員們面向圈外,統一地跨開雙腿,光著的兩臂全都交叉抱在胸前。

陳長武走向王蒲忱。

孫秘書也走了過來。

陳長武對王蒲忱:“長官,有何吩咐?”

王蒲忱用商量的口吻輕輕地對他說道:“陳副總司令可能會親自來。是不是開了營房門,讓方大隊長和徐局長都出來?”

孫秘書眼睛一亮。

陳長武依然是那個神態:“報告長官,我們隊長有命令,只有他叫開門,我們才能開門。”

王蒲忱依然商量著道:“那能不能請你先進去,把陳副總司令要來的情況報告你們方大隊長?”

陳長武:“對不起,長官,我們隊長給我的命令是跑步操練。”

說到這裏陳長武轉身走回圓圈隊列:“聽口令,預備——跑步!”

圓圈又跑動了起來。

王蒲忱輕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表,跟孫秘書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又深吸了一口煙,轉身又向來處走去。

“王站長!”孫秘書終於開口了。

王蒲忱又站住了,回頭望著他。

孫秘書:“我認為我們局長已經被挾持了,陳副總司令到來之前,您有責任進去保證我們局長的安全。”

王蒲忱懨懨地望著他的臉:“忘記問了,你叫什麽名字?”

孫秘書楞在那裏。

冷冷地扔下這句問話,王蒲忱根本不需他回答,轉身向門衛室方向走去。

孫秘書閉了一下眼,睜開後悲壯地走回營房門前,釘子般站著。

顧維鈞宅邸王副官房間。

門緊閉著,窗簾緊拉著,王副官在電臺前還戴著耳機,在譯著第二頁電文。

曾可達已在緊張地看第一頁電文。

那頁右上角用紅字標著“絕密”的電文,便顯出這份電文與慣用的電文格式上的差別!

這一頁電文只標著三個代號。

第一行赫然九個字是行動代號——“行動代號‘孔雀東南飛’”!

第二行的人員代號卻讓曾可達一怔——“方孟敖代號焦仲卿”!

第三行的人員代號也讓曾可達一怔——“梁經綸代號劉蘭芝”!

“譯完了嗎?”他流著汗催問王副官。

“第二頁快了。”王副官停下筆轉頭回道,“後面還有三頁。”

“趕緊譯!”

“是!”

曾可達將身子俯了過去,急看王副官還未譯完的第二頁電文。

第二頁第一行赫然標著——“行動計劃”!

以下頻繁出現的便是那兩個陌生的代號——“焦仲卿”“劉蘭芝”!

王副官將譯完的第二頁遞給曾可達時,曾可達已經俯在他身後看完了第二頁的內容:“抓緊譯完後面三頁!”

“是!”

曾可達還是那個姿勢,緊盯著王副官的筆。

第三頁電文出現的幾個名詞讓曾可達有些茫然。

——“新月派”!

——“太陽吟”!

——“聞一多”!

——“朱自清”!

稽查大隊營房方孟敖房間。

已經被秘密取了代號的方孟敖,依然看不見他背後發生的一切,一如既往地喜歡光明,二十平方米的房間用的是一盞兩百瓦的燈,和外面大坪一樣,亮如白晝。

方孟敖的一只大手,三罐可口可樂一掌抓著,大拇指間還夾著一瓶法國幹紅,一把擺到桌上。

馬漢山已經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

徐鐵英雖早被“釋放”了,卻依然形同軟禁,被迫坐在馬漢山對面桌前的凳子上。

不願對視的兩雙眼這時都在看著方孟敖一個人在游戲般忙著!

“啪”的一聲,紅酒瓶塞被方孟敖手裏的一把多功能瑞士小軍刀啟開了!

三個軍用的草綠色搪瓷缸子並排擺在桌上,紅酒從瓶口呈一線順著三個搪瓷缸子倒了出來。

一路倒過去,又一路倒過來。酒瓶見了底,三個缸內的紅酒分得非常均勻。

又聽“啪”的一聲,一罐可樂開了,倒進了一個搪瓷缸子。

接著另兩罐可樂也開了,倒進了另兩個搪瓷缸子裏。

望著冒泡的搪瓷缸子,馬漢山猜著了,這是在調雞尾酒,洋玩意兒,便有些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眼睛睜得比剛才更大了。

徐鐵英只看著,面無表情。他雖然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但知道這裏的情況一定已經報告了陳繼承。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在等的過程中保持冷靜,絕不能與方孟敖發生沖突。

方孟敖卻密集地展開了攻勢,望向了二人:“全世界的空軍,飛行時都嚴禁喝酒。我們飛駝峰時卻破了這個例,因為大家都知道,進了機艙十有八九便回不來了,強烈要求不喝酒不起飛。可醉了又怎麽飛?報告送到了史迪威那兒,他也為了難。還是陳納德那老頭有辦法,發明了可樂兌紅酒這個高招,一比一的比例,每人一搪瓷缸子,喝了先交杯子,然後起飛。考考二位,這是什麽意思?”

方孟敖先望向馬漢山。

馬漢山立刻握住了他面前那個搪瓷缸子的把手,端了起來,大聲說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有學問!”方孟敖用有些陌生的目光望著他。

馬漢山受了表揚血脈僨張舉起缸子就飲。

“慢點!”方孟敖又止住了他,“我只說你有學問,沒說你猜對了。先把酒放下。”

馬漢山立刻又失落了,怏怏地將酒缸子放回桌上,凝神又想。

方孟敖目光轉向了徐鐵英:“徐局長,我們三個人數你文化最高,一定能猜出意思。給個面子,猜出來我們一起幹了。”

徐鐵英一生黨務,從來矜持,今日落在這一正一邪兩個玩命的人手裏,平時那三十六條計謀、七十二般變化全不管用了,卻還想維護他那一套黨部的形象:“方大隊長,抗戰已經勝利了,黨國會永遠記住那些犧牲的英雄。為了他們,你也應該更好地駕著飛機,履行軍人之天職,發揚既往之光榮,戡亂救國,再建新功……”

方孟敖的臉立刻冷了:“我請你喝酒,你給我上課。徐局長,再聽見你打一句官腔,我立刻就走。這頓酒你和馬局長喝去。”

“我讚成!”馬漢山大應了一聲,立刻站起來,同時立刻明白了自己剛才何以興奮,“我舉雙手讚成!”

說著,他一條腿已經踏在椅子上,捋起了左袖,又捋起了右袖,一手端起了搪瓷缸子,一手又抄起了那把槍。這哪是要喝酒,分明是隨時準備跟徐鐵英你死我活!

徐鐵英咬了一下牙,接著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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