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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保護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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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市民食調配委員會總儲倉庫大坪。

人全都站著。

青年航空服務隊的二十名飛行員排成兩列,站在兩旁。民調會那些人包括李科長、王科長站在兩行飛行員的中間。

下午三點多的太陽似乎更加炙熱,大門外的學生們都餓著渴著,飛行員們便自覺都不喝水,民調會那些人自然也沒有水喝。汗都沒得出了,一個個也嘗到了嘴唇幹裂的味道,眼睛便昏花,只能模糊看見站在大鐵門外沙包上那個長官的背影,還有已看不清字的橫幅和望不到邊的人頭。

鐵門外沙包上,李副總統的副官長的聲音通過喇叭仍在斷斷續續傳來。

飛行員們筆挺著認真在聽。

民調會那些人也緊張起精神費力地在聽。

李宇清喇叭中的聲音:“……因此,請同學們、同胞們理解時局之艱難、政府之苦衷……遵憲守法,各回學校。東北同學如何安置,北平各學校師生及北平民眾之糧食油煤如何按時配給,李副總統和北平市政府以及各有關部門一定密切磋商,盡快解決……”

短暫的沈寂。

顯然是商量好了同樣的問話,同時有十幾個學生的喊話聲傳來:“民食配給都被貪了,請問,李副總統拿什麽解決?!”

“同學們……”李宇清的喇叭聲。

很快十幾個學生的喊話聲又打斷了李宇清的喇叭聲:“貪腐的罪犯什麽時候懲治?!被抓的同學什麽時候釋放?!經濟一片蕭條,為什麽還要內戰?!李副總統能夠明確答覆嗎?!”

接著傳來的便是無數人的聲浪:“反對貪腐!反對饑餓!反對迫害!反對內戰……”

“同學們……同學們……”

李宇清的喇叭聲完全不管用了。

民調會總儲倉庫內。

空空蕩蕩的倉庫,只有一張記賬的桌子和一把椅子。

方孟敖和馬漢山兩個人站在這裏顯得更加空蕩。

外面的聲音傳了進來,方孟敖在聽著,馬漢山也在聽著。

“都聽見了?”方孟敖將目光望向了馬漢山。

“聽多了。”馬漢山一手銬子,一手繃帶,居然還擡著頭。

倉庫的大門是鎖著的,鑲在大門上的那道小門是開著的,方孟敖走了過去,一腳將小門也踢關了。

外面的聲音便小了。

方孟敖又走了回來:“那就不要聽了,說吧。”

“說什麽?”馬漢山這才望向了方孟敖。

“糧食,買糧食的錢,買糧食的賬,包括被餓死的人,被殺死的人!”方孟敖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眼中的精光也收了,臉上露出了笑,“這些事我們今天都不提。怎麽樣?”

馬漢山蒙了一下,接著便回以無賴的笑:“不提這些,方大隊長難道要跟我說喝酒,說女人?”

方孟敖:“就說這些。喜歡什麽酒,喜歡什麽女人,喜歡哪些古董字畫,都可以說。就是不說民調會的案子。打個賭吧,我們兩個,誰先說了民調會的案子,誰就輸了。”

馬漢山收了笑:“輸什麽?”

方孟敖:“今晚請客。我輸了請你們民調會的人吃飯。你輸了請我們大隊的人吃飯。”

“就賭一頓飯?”馬漢山當然不信。

方孟敖:“嫌少?那就賭大些。誰輸了,就請外面那些學生吃飯,有一萬人就請一萬人,有兩萬人就請兩萬人,怎麽樣?”

馬漢山又擠出了笑:“方大隊長,北平可沒有這麽大的飯店。”

方孟敖:“那就給每人發一頓吃飯的錢,讓他們自己吃去。”

馬漢山知道方孟敖今天是絕對饒不了自己了,想起一個月來因此人日夜不得安生,這個坎也是過,雄也是過,幹脆一只腳踏到了椅子上:“這個賭我不打。”

方孟敖:“輸不起還是舍不得?”

馬漢山:“現在一石米要一千七百萬法幣,每人一斤米,一萬人吃一頓就得十億法幣,兩萬人就得二十億法幣。加上下飯的菜錢,怎麽也要三十億法幣以上。方大隊長,在北平能拿出這麽多錢跟你賭的只有一個人。要賭,你應該去找他。”說到這裏,他露出了壞笑。

方孟敖似乎等的就是他這一臉壞笑:“好啊,你輸了、我輸了都去找這個人出錢。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馬漢山笑得有些不自然了:“方大隊,你輸了可以找他出錢。我輸了可不能找他出錢。”

方孟敖:“直說吧,這個人是誰?”

馬漢山又露出了壞笑:“方大隊長,除了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行長,這個人還能是誰呢?”

方孟敖心裏想的是一記猛拳,打掉他那一口黑牙!兩臂卻抱在胸前,臉上露出了比他更壞的笑:“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行長敢公然拿銀行的錢為我請客?”

馬漢山:“公開拿出來私用當然不合適,找個名目走個賬,那還是可以的。”

方孟敖眼睛從馬漢山的頭臉慢慢掃向了他那條踏在椅子上的腿,突然猛地一皮靴,將那把椅子貼著地踢了開去。

馬漢山的腿立刻踏空了,身子跟著往前一栽。

方孟敖瞅準了一把端住了他那條斷臂!

人是扶住了,那條斷臂被方孟敖往上擡著,痛得連天都黑了,馬漢山一口氣吸到了腸子裏,虧他楞是咬著牙不叫出來,喘過了那口氣,竟還說道:“謝謝啊……”

方孟敖仍然使暗勁攙著他那條斷臂:“不用謝。坐下,請坐下告訴我找個什麽名目,怎麽走賬才能拿出這麽多錢。萬一我輸了,也好向北平分行要去。”

一邊叫自己坐,一邊依然攙住自己的斷臂不放,馬漢山頭上的汗黃豆般大往下掉了,兀自強笑:“這樣的事以前要問崔中石……現在恐怕要問方行長本人了……”

“好,問誰都行。你帶我去!”方孟敖攥著他的斷臂便向門口拉去。

馬漢山原是為了負氣,有意拿崔中石和方步亭來戳對方的痛處,卻忘了此人是一頭猛虎,猛虎是不能夠戳痛處的。現在被他瘋了般往外拖,明白自己徹底鬥不過了,兩腳便本能地釘在地面不肯邁步。方孟敖偏又力大,將他連人帶腳擦著地直向門邊拖去。

馬漢山用左手拉住右臂,絲毫未能減輕斷臂鉆心的疼,被拖到了門邊,只好大叫了一聲:“崔中石不是我殺的!”

方孟敖這才站住了,轉過頭再望他時臉上已無絲毫笑容,兩眼通紅。

馬漢山:“方大隊,我知道你今天是為崔中石報仇來了。民調會的賬是在崔中石那裏走,可殺人滅口的事我馬漢山還沒有那麽大能耐!”

方孟敖望了他好一陣子,又笑了,這回笑得有些瘆人:“打了賭不提民調會的事,不提殺人的事,你偏要提。你輸了。學生都在外面,一整天沒吃沒喝了,請客去吧。”

馬漢山閉上了眼:“你松開手,我跟你去就是。”

方孟敖一把拉開了倉庫大門上的小門,震天的歌聲從遠處大門外撲來!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

團結就是力量,

團結就是力量……

那麽多饑渴的學生,還有饑渴的教授,在炎炎烈日下竟唱起了國統區的禁歌!

局面發展到如此不可控制,出乎國民黨當局的意料,也出乎中共北平城工部組織的意料!

東邊第四兵團的機槍又在車頂上架起來了,步槍也都對準了學生人群!

這力量是鐵,

這力量是鋼……

西邊指揮車上的方孟韋滿臉滿身是汗,緊張地望著大門旁沙包上的李宇清!

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李宇清穿戴著中將的軍服,臉上身上的汗水比方孟韋還多!

向著法西斯蒂開火,

讓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梁經綸也在唱,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了。謝木蘭已經並排挽著他的胳膊了,唱得熱淚盈眶!

向著太陽,向著自由,

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

梁經綸的肩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他剛要回頭,耳邊響起了一個緊張而嚴厲的聲音:“立刻制止!保護學生!”

——是嚴春明!他已經顧不得暴露自己了,終於擠到了梁經綸的身後向他下達嚴厲的指示!

梁經綸回答了一聲:“是……”

……

這力量是鋼!

比鐵還硬,

比鋼還強……

誰還能夠制止這火山噴發般的心聲!

嚴春明在巨大的聲浪中緊貼著梁經綸的耳邊:“擠出去,我和你,到大門口去控制局面!”

梁經綸只好答道:“您不能暴露,我去。走!”

梁經綸在歌聲中向前擠去,好些男學生團團保護著他向前擠去。

——這些學生中有學聯的進步青年,也有國民黨中正學社的特務學生。

“你不要去!”梁經綸一邊擠一邊試圖掰開謝木蘭緊挽著自己胳膊的手。

謝木蘭反而用兩只手臂更緊地挽住了他,兩眼火熱地望著他跟著歌聲大聲唱道:向著新中國發出萬丈光芒……

梁經綸只好帶著她向前擠去。

突然,歌聲漸漸弱了,人潮也漸漸弱了,梁經綸立刻警覺起來,握著謝木蘭的手,停住了腳步。

他周圍的學生也跟著停住了腳步。

他們隨著人潮望向了倉庫的大鐵門外。

原來,高高的沙包上,李宇清下去了,方孟敖和馬漢山正站在上面!

歌聲漸漸歸於沈寂,無數雙目光望著方孟敖和馬漢山。

方孟敖將手伸向已經站在地面的李宇清:“長官,請將喇叭給我。”

“好,好。”李宇清的帽子被副官捧著,一手正拿著手絹擦頭上臉上的汗,一手將喇叭遞給了方孟敖。

“同學們!”方孟敖的聲音從喇叭中傳出,如此空曠。

無數雙期待的眼。

無數雙茫然的眼。

好幾雙覆雜的眼:

梁經綸!

謝木蘭!

方孟韋!

還有那個特務營長!

所有的眼都不及另一雙眼那般覆雜,百味雜陳,那就是遠遠望著方孟敖的何孝鈺!

方孟敖左手拿著喇叭,右手拽著身邊馬漢山的左手:“下面民食調配委員會的馬副主任有話跟大家說。”接著他將喇叭塞到了馬漢山的左手裏。

馬漢山已經完全被控,低聲問道:“這時候……這麽多人……叫我說、說什麽……”

方孟敖不看他:“就說請客的事!”

馬漢山只好將喇叭對到了嘴邊:“同學們……長官們……剛才……剛才,我跟方大隊長打了個賭……”

所有的目光都詫異了,人群更安靜了。

就連正在擦臉的李宇清也不禁望向了馬漢山。

馬漢山在喇叭裏喊道:“我輸了……我現在是來認輸的……”

說到這裏他又放下了喇叭,轉對方孟敖:“下面怎麽說?”

方孟敖:“接著說。”

馬漢山又對準了喇叭:“方大隊長說,輸了的今天要請在場的所有同學吃飯……”

人群又有些騷動了。

馬漢山知道,今天這個局面,落在方孟敖的手裏,面對這麽多學生,還有行轅的長官在場,只有胡說八道也許能蒙混過關,幹脆昏天黑地喊了起來:“我跟方大隊長說,請這麽多人吃飯北平沒有這麽大的飯店。方大隊長說,那就給每個同學發一頓吃飯的錢。我算了一下,一個同學吃一頓飯怎麽也得花十五萬法幣,這麽多人吃一頓飯怎麽也得要三十多億法幣。三十多億呀,同學們!打死了我也沒那麽多錢啊。可我輸了,願賭服輸。同學們,你們把我吃了吧!”

剛才已經有些騷動的人群一下子又全都安靜了——這麽多人沒有一個緩過神來——這樣的場合,這樣的局面,大家都被馬漢山這一頓胡七八扯蒙在那裏!

安靜也就一瞬間,立刻有人帶頭發出了怒吼:“反對愚弄!”

聲浪又起:“反對愚弄!”

“反對迫害!”

“反對饑餓!”

“反對貪腐!”

“反對內戰!”

馬漢山這時竟想從沙包上跳下來,哪兒有方孟敖手快,又一把拽住了他,在他耳邊喊道:“安撫學生!”

馬漢山只得又對準了喇叭:“同學們請息怒!同學們請少安毋躁……”

吼聲更大了!

沙包下李宇清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白了!他今天奉命前來安撫,未能控制局面,已是十分郁悶,突然又被馬漢山跑出來如此莫名其妙地火上澆油,不禁氣得發抖,對身邊的警衛隊長:“上去,抓住這個瘋子!”

警衛隊長一揮手,兩個警衛跳了上去,一邊一個架住了馬漢山。

馬漢山必須自救,掙紮著仍然將嘴對著喇叭:“方大隊長!這些話全是方大隊長逼我說的!同學們……方大隊長有重要指示……快歡迎方大隊長講話……”

這番話還真管用,首先是兩個警衛不拖他了,只架住他,望向了方孟敖。

接著,學生們又漸漸安靜了,無數雙眼都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內心之覆雜之仿徨之痛苦之孤獨,在崔中石被害後達到了極致!他知道自己組織裏的人就在這一兩萬人群中。從崔中石否認自己是共產黨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著組織以其他的方式跟自己接上關系,但他的個性忍受不了這種等待。今天他既是代表國防部調查組逼迫國民黨貪腐集團給民眾一個交代,也是在給自己的組織發出信號,再接不上組織關系,得不到明確指示,他就只能天馬行空了。

方孟敖從馬漢山手裏拿過了喇叭,他會說些什麽呢?

人群裏,有幾雙眼睛立刻緊張起來:

最緊張的是何孝鈺的雙眼。因為她的兩只眼睛裏就站著孤獨的方孟敖!想象中她走進了自己的眼睛,走到了方孟敖的身邊,跟他並肩站在一起!緩過神來,大門前沙包上的方孟敖卻離她是那樣遠。

隱蔽在教師人群中老劉的緊張是看不出來的,那張臉始終像個旁觀者。

嚴春明已經緊張得有些疲勞,這時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接受組織的處分。

站在警察指揮車上的方孟韋是最早就知道大哥雙重身份的人,那雙一直圓睜著控制局面的眼,這時反而閉上了。

還有一雙眼睛,十分覆雜,十分陰沈,這就是梁經綸。

他此刻盡量讓前面的同學讓開,使自己的目光能夠直視方孟敖的目光,等待方孟敖的目光能與自己的目光相接——他要讓方孟敖認準自己就是他要找的黨內的同志!

方孟敖對著喇叭說話了:“剛才,馬副主任說了兩句話。一句說我跟他打了個賭,賭請同學們吃飯。另一句稱我方大隊長,說我要發表重要指示。我聽不明白。一個人怎麽能夠一邊跟另一個人打著賭玩,一邊跟上萬的人做重要指示?我猜他說這個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我是個瘋子,一種可能他是個騙子!現在李副總統的代表李宇清長官就在這裏。我想請問一句,如果我是個瘋子,國防部調查組為什麽派我到北平來查案!如果馬副主任是個騙子,國民政府為什麽將兩百萬人救命的糧食交給他管!”

剛才是馬漢山在上面一頓胡天胡地地瞎說,現在方大隊長又突然來了這麽一番表白,黑壓壓的人群,大家的腦子今天都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了。但也就是少頃,立刻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好!”

“說得好!”

“說下去!”

悲憤激動了一天的學生們突然有了興奮甚至有了笑聲,一片叫好,跟著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方孟敖卻仿佛置身荒原,提著喇叭站在那裏,直到人群又安靜下來。

他不再看人群,眼睛只望著遠方,喇叭聲也像是對著遠方在說話:“對不起了,同學們,特別是來自東北的同學們!我剛才說了一些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話。因為到目前為止,好些事情你們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可有一點我是明白的,那就是沒有家的感覺,沒有人把你們當孩子關心的感覺!你們東北的同胞‘九一八’就沒有了家……我是在‘八一三’沒有了家……可早在三年前我們抗戰就勝利了,現在中華民國也立憲了,為什麽還有這麽多人沒有家呢……”

方孟敖天空一般深邃的眼,飛速地掠過另外幾雙深受震撼的眼:老劉的眼睛!

嚴春明的眼睛!

梁經綸的眼睛!

謝木蘭閃出兩點淚星的眼!

方孟韋深藏在大蓋帽帽檐下很難看見的眼!

何孝鈺眼中倏地浮現出了:

第一次在謝木蘭房間,方孟敖向自己打聽共產黨的情景;第一次在自己家裏吃煎饅頭片的情景;

方孟敖營房單間泡在桶裏的衣服;

方孟敖在唱《聖母頌》;

方孟敖攙著方步亭走出客廳大門……

方步亭的車不知何時悄悄開到了抗議現場,停在第四兵團車隊的後面。

方步亭此刻就悄然坐在後排車座上。跟他並排坐著的還有曾可達!

方孟敖的聲音夢魘般在方步亭耳邊回響:“……你們沒有家……我也沒有家……”他轉頭望向了窗外。

車窗外滿是第四兵團的士兵和軍車!

曾可達的手悄然搭到了方步亭的手背上,在等待他回頭看見自己眼裏的安撫。

方步亭沒有看他,慢慢拿開了他的手:“曾將軍請下車吧,我要回家了。”

曾可達眼中的安撫沒有了,坐在那裏一動沒動。

方步亭對司機:“開車門,扶曾將軍下車。”

“不用了。”曾可達不得不自己開了車門,下車,關門。

方孟敖的聲音又從喇叭中傳來:“同學們,不要在這裏等了……這裏不是你們的家……”

方步亭:“回家!”

車向後倒了,接著掉頭,接著向另一個方向開去。

方孟敖還在喊話,可方步亭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了……

方步亭今天走進自家客廳,像走進了荒原。

下人們照例都回避了,只有程小雲在關切地望著他的身影。

方步亭沒有望程小雲,沒有像平時一樣先走向洗臉架前去擦洗,也不像往常太過疲憊時去到他專坐的沙發前靠下,而是踽踽走向那架前幾天才搬到客廳的鋼琴邊,在琴凳上坐了下來,又不掀琴蓋,只是坐著。

程小雲輕輕地走了過去,知道這時不能問他任何話,將手伸到琴蓋邊,望著方步亭,準備揭開琴蓋。

方步亭卻輕輕將琴蓋壓住了。

程小雲的手只好又離開了琴蓋:“給你熬了綠豆粥,我盛去。”轉身準備向廚房走去。

方步亭這才望向了她的背影:“姑爹呢?”

程小雲的背影:“去找那幾家公司了,走的時候說,爭取這兩天多調些糧食。要找他回來嗎?”

“不要找。”方步亭望她的目光又移開了,“眼下這個家裏真正能夠幫我的也只有他了。”

“是。這個家除了你就只有姑爹,最多還有你的兩個兒子。”程小雲依然背對著他。

方步亭沒有吭聲。

“我知道。”程小雲的聲音有些異樣,“我從來就不是這個家裏的人。木蘭也不是。方步亭的家裏從來就不應該有女人。”

方步亭淒然地擡起頭,望著她:“來。”

程小雲沒有轉身。

方步亭輕嘆了口氣,從她背後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你還沒有回答我。”程小雲試圖將手抽出來。

方步亭緊緊地握著:“看著我,我回答你。”

程小雲只好慢慢轉過了身,今天卻不願望他的眼,只望著他的前胸。

客廳外的蟬鳴聲響亮地傳來,這座宅子更顯得幽靜沈寂。

“聽見了嗎?”方步亭問的顯然不是蟬鳴聲。

“聽見什麽了?”程小雲依然不看他的眼。

方步亭:“孟敖在說話……”

程小雲這才慢慢望向了他的眼,發現這個倔強的老頭眼中有淚星。

方步亭這時卻不看她了,把臉轉向門外:“東北的學生又上街了……那樣的場面,李副官長代表副總統講話全不管用。孟敖講話了,全場竟鴉雀無聲。其實,他從小就是個最不會講話的人……”

程小雲這才感覺到了方步亭今天迥異往常的痛楚,輕聲問道:“他都說什麽了?”

方步亭:“說什麽都無關緊要了。小雲,聽我的。中華民國走到盡頭了,我們這個家也走到盡頭了,我的路走到盡頭了……我的兩個兒子也出不去了。培東得留下來幫著我收拾殘局。只有你還能走,帶上木蘭,這幾天就去香港……”

程小雲抽出了手,突然將方步亭的頭摟在了懷裏,像摟著一個孩子!

這可是程小雲從來不敢有的舉動。

方步亭本能地想保住平時的矜持,頭卻被程小雲摟得那樣緊,動不了,便不動了,讓她摟著。

兩個人都在聽著院子裏傳來的蟬鳴聲。

“你還沒有答應我。”方步亭輕輕握住程小雲的兩只手,輕輕將頭離開了她的胸。

“答應你什麽?”程小雲嘴角掛著笑,眼裏卻閃著淚花,“孟敖和孟韋都叫我媽了,兩個不要命的兒子,再加上你和姑爹兩個連兒女都管不住的老孩子,這個家,這個時候叫我走?真像孟韋說的那樣,我跟著你是因為你有錢?”

方步亭望了她好一陣子,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再賢惠的後媽也還是會記仇啊。”突然,他掀開了琴蓋,“離開重慶就沒給你彈過琴了。來,趁那兩個認了你卻不認我的兒子都還沒回。我彈你唱。”

程小雲這次拉住了他的手:“還是先把姑爹叫回來吧,也許他弄到了糧食,孟敖回來也好說話。”

方步亭:“糧食是種出來的,不是弄出來的。姑爹他也不是神仙啊。”說著固執地擡起了兩手,在琴鍵上按了下去。

琴鍵上流淌出了《月圓花好》的過門。

《月圓花好》的鋼琴聲淌進了空空蕩蕩的帽兒胡同,一輛黃包車流淌過來,在一家四合院門前停住。

遮陽蓋的車上就是謝培東,長衫墨鏡,提包收扇,飛快地下了車。

院門立刻為他開了,又立刻為他關了。

“培東同志!”

謝培東的左手剛取下墨鏡,便被院門內那雙手緊緊地握住了。

“月印同志!”謝培東的右手還提著包也立刻搭上去,同樣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來人。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琴聲、歌聲: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方步亭的琴聲,程小雲的歌聲。

團圓美滿,今朝醉……

琴聲歌聲,此刻都仿佛是在為謝培東和那個月印同志遙唱。

那“月印同志”竟如此年輕,三十不到。一手仍然緊握著謝培東,一手已經接過了謝培東手裏的提包。這位“月印同志”便是中共北平城工部負責人張月印。

“中石同志的事,您的處境還有方孟敖同志的情況,老劉同志都向我和上級匯報了。進去談吧。”張月印攙著謝培東並肩向北屋走去。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琴聲、歌聲:

……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曲未終,琴已停!方步亭雙手一動不動壓在鍵上。

程小雲的嘴虛張在那裏。又是沈默。

程小雲:“洗個臉吧,我給你盛粥去。”

“是該吃點東西了!”方步亭倏地站起,“我那個大兒子說不準就要來審我,總得有點力氣。”說著向餐桌走去。

帽兒胡同那家四合院北屋內。

四方桌前,朝門的方向沒有椅子,靠墻和東西方向有三把椅子。張月印沒有坐上首的位子,而是坐在打橫的西邊,面對坐在東邊的謝培東。

隔壁房間若有若無,似有電臺的發報機聲傳來。

張月印雙臂趴在桌上,盡量湊近謝培東,聲音輕而有力:“方孟敖同志的飛行大隊,您領導的金融戰線,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至為重要。華北局直至黨中央都十分關註你們。”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對中石同志的犧牲,上級特別惋惜……”

“我有責任。”從來不露聲色的謝培東,現在面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多歲的月印同志竟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沈痛,“中石同志的死……”

“現在不要談責任。”張月印立刻把話接過去了,“我們已經失去了中石同志,不能再讓您有任何閃失,還有方孟敖同志。今天我來跟您商量的兩個重要問題,都跟您和方孟敖同志密切相關。一是如何面對國民黨很可能即將發行的新幣制問題;一是怎樣和方孟敖同志重新接上組織關系,在關鍵的時候率部起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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