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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略備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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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員們的神情,還有女學生們的神情,尤其是何孝鈺和謝木蘭這時的神情,都被方孟敖一眼掃見了。他一破剛才一直的凝重,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轉向學生們大聲說道:“如果同學們願意,我想向你們提幾點請求。”

學生的目光都望向了學生會那個負責的男同學。

那個男同學大聲回道:“方大隊長請說,我們願意。”

方孟敖笑道:“我都還沒提,你們就願意了?”

這回是所有的學生:“我們願意!”

方孟敖:“那我就提了。男同學們請留下來幫我們把今天這些發糧的賬目收條整理出來。女同學們幫我們的隊員補課,將剛才梁先生的報告給他們說得更清楚些。願意嗎?”

“願意!”這個聲音竟是飛行員隊伍中好些人搶著喊出來的。

方孟敖的眼瞇著瞥了過去,那些人又連忙收了口。

“我們願意!”這才是學生們齊聲發出的心聲!

“長武。”方孟敖望向隊列中排在第一個的陳長武,沒有叫他的姓,而且輕招了下手,這便是要說悄悄話了。

陳長武從隊列裏立刻走了過來:“隊長。”

方孟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管住這些猴崽子,我要出去一趟。等我上了車,再開營燈,讓他們活動。”說完便一個人向停在營門的那輛吉普走去。

隊列沒解散,學生們也就都還整齊地站在那裏,望著方孟敖一個人大步走向營門,也不知道他是要幹什麽。

就這樣在眾多沈默的眼光中,方孟敖上了吉普車,向那個對他敬禮的中尉軍官:“開門。”

那個中尉軍官一怔:“天都要黑了,長官不能一個人出去……”

“開門!”方孟敖臉一沈,汽車已經發動,而且向鐵門開去。

“開門,快開門!”那中尉軍官慌了,兩個士兵連忙拉開了鐵門。

方孟敖的吉普轟鳴著開了出去。

剛才突然走了一個梁先生,現在方大隊長又一個人突然走了。飛行員們還有學生們這才似乎驚悟過來,一齊望著越開越遠的吉普。

何孝鈺、謝木蘭這時才把目光都望向了對方。

何孝鈺的手伸了過去,謝木蘭將手伸了過來,兩個人的手悄悄地握在了一起——浮現在她們腦海裏的竟然同是梁經綸和方孟敖白天的那一握!

“開營燈!”陳長武向門衛方向這一聲大喊,將何孝鈺和謝木蘭握在一起的手驚開了。

緊接著營燈開了,是兩盞安在營房東西墻邊兩根高二十米水泥桿上的探照強燈。整個軍營又像白天一樣亮了。

陳長武這才轉對飛行員們大聲說道:“隊長有命令,由我指揮,執行活動!”

吱的一聲,方孟敖的吉普駛到東中胡同街口停下了。

路燈昏黃,剛才一路開來都沒有打開車燈,這時方孟敖反而打開了吉普車的大燈。

兩條通亮的燈柱,將那些站在明處的警察和站在暗處的便衣都照得身形畢現!

今晚帶著警察在這裏監視的竟是那個單副局長,可見徐鐵英對崔中石之重視。那單副局長盡管不知道這輛車是何來路,畢竟經歷豐富,明白大有來頭。被車燈照著臉仍然不忘帶點兒笑容走了過來:“請問……”

方孟敖仍然坐在駕駛座上,他也不認識這個人,但從他的警徽能看出和弟弟是同一個級別,待這個人走到了車邊將頭湊過來,立刻反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那單副局長從剛才的亮光中適應過來了,他倒認識方孟敖,先是一怔,接著熱絡地叫了一聲:“方大隊長!”

方孟敖也回以笑容:“對不起,我們好像沒有見過。”

那單副局長:“鄙人姓單,跟方大隊長的弟弟同一個部門共事,忝任北平警察局副局長。在機場接徐局長的時候,鄙人見過方大隊長。”

“哦。”方孟敖漫應著,目光又掃向車燈照著的那些人,回到第一個話題:“單副局長,這裏出什麽事了嗎?”

那單副局長:“沒有啊。方大隊長發現了什麽情況嗎?”

方孟敖:“沒有事派這麽多人在這裏?還是單副局長親自帶隊?”

那單副局長早就知道這個主,今天是第一次照面,見他這般模樣,便知來者不善。明白對方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他自然知道如何應對:“戡亂救國時期,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方孟敖:“正好。我要找一個人,跟國防部調查組的公事有關。單副局長既然在這裏,就請你幫我把這個人找來。”

那單副局長已經明白,又必須假問:“請問方大隊長找誰?”

方孟敖:“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崔副主任。”

單副局長真是無賴:“崔副主任?他住這裏嗎?我去問問。”

方孟敖:“不用問了。東中胡同二號,從胡同走進去左邊第二個門。請你立刻把這個人找出來,我在這裏等。”

方邸洋樓一樓客廳。

從來喜著中式服裝的方步亭,今晚換上了一身標準的西裝,頭臉也被程小雲修飾得容光煥發,不但看不出一絲病容,而且儼然一副留美學者的風采。

穿著軍裝便服的曾可達跟此時的方步亭一握手,兩人高下立判。

方步亭這一身裝束省去了一切中式禮節,將手一伸:“請坐。”

曾可達另一只手裏還提著那盒茶具,按禮節,主人家中這時應有女主人或是陪同接客的體面人前來接下禮物,可目光及處,偌大的客廳內偏只有主客二人。

望著伸了手已自己先行坐下的方步亭,曾可達站在那裏幾不知何以自處,但畢竟有備而來,他仍然恭敬地站著,微笑道:“有件薄禮,可托我送禮的人情意很重,還請方行長先看看。”說著徑直提著那盒茶具走到了另一旁的桌子邊,將禮盒放在桌面上,自己恭敬地候著。

方步亭不得不站起來,卻依然沒有走過來:“對不起,忘記告訴曾將軍,方某替政府在北平從事金融工作,從不敢受人之禮。”

曾可達:“方行長之清廉謹慎,我們知道。今天這樣東西,與方行長的工作操守沒有絲毫關系。您必須接受。”

“必須接受?”方步亭的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已經表現出絕不接受。

曾可達:“至少,您得先過來看看。如不願接受我帶回去交還就是。”

曾可達的臉上也一直笑著,望著方步亭的眼卻灼灼閃光。

方步亭略想了想:“好,我看看。”徐徐走了過來。

曾可達打開了禮盒。

方步亭的眼中立刻閃出一道亮光,他是識貨的,脫口說道:“範大生先生的手藝?”

曾可達佩服的目光由衷地望向方步亭:“方行長真是法眼。這把壺按眼下的市價值多少?”

方步亭答道:“五百英鎊吧。折合眼下的法幣,一輛十輪卡車也裝不下來。曾將軍,能否不要說出送禮人的姓名,這件禮物方某絕不敢收。”

“那我就不說。”曾可達說著已經雙手捧出了那把壺,“只請方行長鑒賞一下。”將壺捧了過去。

方步亭仍然不接,可伸到眼前的恰恰是有字的一面,不由得他不驚。

——閱歷使然,職業使然,壺上的題詩以及制壺人的落款皆無關緊要,逼眼心驚的當然是“蔣先生經國清賞”幾個大字!

接還是不接?

好在此時客廳的電話響了,方步亭得以轉圜:“對不起,我先接個電話。”

曾可達依然將壺捧在手裏,但已經能夠看出,方步亭走向電話的背影不再像剛才那樣矜持了。

方步亭拿起了話筒,微微一怔:“是,在這裏。”轉過臉望向曾可達,“曾將軍你的電話。”

電話竟然打到了這裏。曾可達也露出一絲驚訝,將壺小心地放到桌上,走過去接話筒時向方步亭做了一個歉然的表示。

才聽了幾句,曾可達面色立刻凝重起來,有意無意之間感受著背後的方步亭,低聲而嚴厲地回道:“方大隊長是國防部經濟稽查大隊的隊長,誰給你們權力說他不能見崔副主任!……單獨接出去也是正常的,無論是你們,還是北平警察局,任何人不許幹涉!”

曾可達右手已將機鍵輕輕按了,話筒卻仍然拿在左手,回頭見方步亭時,他已經面向門外,站在那裏,問道:“方行長,能不能在您這裏再撥個電話?”

方步亭:“當然可以。曾將軍說公事,我可以到門外等。”說著便要走出去。

“方行長。”曾可達立刻叫住了他,“已經喧賓奪主了,我說的事方行長完全可以聽。”

方步亭在門口又站住了:“曾將軍希望我聽?”

曾可達這才真正感覺到,從這個父親的身上活脫脫能看見他那個大兒子的影子,讓人難受。只得答了一句:“失禮了。”接著便撥電話。

方步亭的背影,身後被接通的電話。

曾可達:“鄭營長嗎?立刻帶一個班找到方大隊長,從東中胡同往西北方向去的。記住了,保持距離,只是保護方大隊長和崔副主任的安全,不許幹涉他們的談話。”

輕輕擱下話筒,曾可達這次轉回身,方步亭也已經轉過了身,而且正面望著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什麽叫作四行、兩局、一庫、一會。”方孟敖用最高的車速在戒嚴的路上開著。

崔中石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也是望著前方,兩人已經完全沒有了以前見面那種感覺:“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叫作四行。中央信托局和郵政儲金匯業局,叫作兩局。一庫是中央合作金庫。一會是全國經濟委員會。”

方孟敖:“一共有多少個單位?”

崔中石:“一千一百七十個單位。”

方孟敖:“控制這一千一百七十個單位的有多少人?”

崔中石:“共有一千一百七十個理事和監事。”

方孟敖:“你能說出這一千一百七十個人的名字嗎?”

崔中石慢慢望向了他:“是他們需要這一千一百七十個人的名冊?”

“哪個他們?”方孟敖仍然不看他,“我的背後已經沒有任何他們。如果你說的他們是指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我就不問了。”

崔中石:“孟敖同志……”

方孟敖:“一千一百七十人的名字說不出來,那二十個人的姓名應該好記吧?”

崔中石沈默了少頃:“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我們慢慢談。”

方孟敖:“什麽地方,你說吧。”

崔中石:“去德勝門吧。”

方孟敖:“為什麽去那裏?”

崔中石望著前方:“當年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就是從那裏進的北京城。”

方孟敖踏著油門的腳松了一下,車跟著慢了。

也就一瞬間,方孟敖的腳又踏上了油門:“那就去德勝門。”

難得在北平的庭院中有如此茂密的一片紫竹林,更難得穿過竹林的那條石徑兩旁有路燈如月,照夜竹婆娑。

方步亭放慢腳步,以平肩之禮陪著曾可達踱進了這片竹林。

曾可達卻有意落後一肩跟在方步亭身側,以示恭敬。突然,他在一盞路燈照著的特別茂盛的竹子前停下了,擡頭四望那些已長有六到八米高的竹子:“方行長,這片竹子是您搬進來以前就有的,還是後栽的?”

方步亭也停下了:“搬來以後栽的。”

曾可達:“難得。方行長無錫老家的府邸是不是就長有竹林?”

方步亭望向了他:“是呀,少小離家,老大難回。三十多年了吧。”

曾可達:“慚愧,我離開老家才有三年。正如方行長的二公子今天在顧大使宅邸所說,三年前我還在老家贛南的青年軍裏做副官。”

方步亭這就不得不正言相答了:“我已經聽說了。小孩子不懂事,難得曾將軍不跟他一般見識。”

曾可達一臉的真誠:“方行長言重了。在您的面前,我們都只是晚輩。我的老家屋前屋後還有山裏也全都長滿了竹子。擱在清朝明朝,我和方行長還有二位公子還可以算是同鄉。”

方步亭又不接言了,等聽他說下去。

曾可達:“江蘇、江西在清朝同屬兩江,在明朝同屬南直隸,都歸一個總督管。”

方步亭:“那就還要加上安徽。三個省歸一個人管,未必是好事。”

曾可達怔了一下,兩眼還不得不稚童般望著方步亭。

他在琢磨著面前這個宋孔都倍加器重的人,同時更深刻咂摸出建豐同志為什麽要重用方孟敖來對付他父親的深層味道了——這個人實在太難對付。可再難對付,也必須對付。剛才是“動以真情”,現在該是“曉以利害”了:“我完全讚同方行長的見解。要是每個省或幾個省各自讓一個人說了算,那就成了分疆割據的局面。其結果便是亂了國家,苦了人民。中國只能是一個中國,那就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只能有一個領袖,那就是蔣總統。在這一點上,同鄉不同鄉,我想不論是方行長還是方大隊長方副局長,我們的觀點都應該一致。”

“我們的觀點不一致嗎?”方步亭一直擔心對方要攤出的底牌,看起來今天是要攤出來了。

曾可達:“可是有人特別希望我們的觀點不一致。”

方步亭緊緊地望著他,詢之以目。

“中共!”曾可達擡頭望著那盞路燈,“毛澤東在延安就公開揚言,都說天無二日,他偏要出兩個太陽給蔣委員長看看!”

對方既然已亮出底牌,方步亭唯一能堅守的就是淡然一笑:“曾將軍的意思,是我方某人認毛澤東那個太陽。還是孟敖、孟韋認毛澤東那個太陽?”

曾可達不能笑,笑便不真誠了:“我剛才說了,天上只有一個太陽。毛澤東不是太陽,他也休想出第二個太陽。可是除了太陽,天上還有一個月亮。這個月亮在天上只有一個,照到地上便無處不在。方行長,我的話但願您能夠明白。”

方步亭收了笑容:“不太明白。曾將軍是在跟我說朱熹‘月印萬川’的道理?”

曾可達:“方行長睿智。”

方步亭:“那我只能告訴曾將軍,我這裏沒有江河,也沒有湖泊,不會有川中之月。”

曾可達:“中共那個月亮,只要給一盆水,就能印出另一個月亮。”

方步亭:“我這裏有那盆水嗎?”

“有。”曾可達一字一頓地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崔中石!”

前方約五十米便是德勝門,城樓上有部隊,有探照燈,照夜空如白晝。

“誰?停車!”城門下也有部隊,值班軍官大聲喝令,帶著兩個頭戴鋼盔的兵走過來了。

方孟敖的車並不減速,仍然往前開了約二十米才猛地剎住。

跟著的那輛中吉普本與方孟敖的車保持著一定距離,反應過來再剎車時還是往前滑了好遠,在離方孟敖的車五米處才停住。

“下車吧。”方孟敖開車門下了車。

崔中石也打開那邊的車門下了車。

“哪個方面的?什麽番號?”守城門的值班軍官已經走近方孟敖和崔中石。

中吉普裏那個鄭營長帶著一班青年軍士兵也都跳下了車。

方孟敖走向那個鄭營長:“你們是來保護我的?”

“是。”那鄭營長只得尷尬地答道。

方孟敖:“那就去告訴他們番號。”

“是。”那鄭營長只得向值班軍官迎去。

方孟敖對崔中石:“這裏去什剎海最近要走多久?”

崔中石:“最北邊的後海十分鐘就能到。”

方孟敖:“這裏沒有什麽李自成,只有李宗仁和傅作義。去最近的後海吧。”

崔中石什麽也不好說了,帶著他往街邊一條小胡同走去。

“0001番號也不知道?”他們身後那個鄭營長在呵斥守城軍官,“國防部知不知道?”

青年軍班長已經跑到鄭營長身後了:“報告營長,方大隊長去那條小胡同了。”

那鄭營長猛地轉身,將將看到方孟敖和崔中石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立刻說道:“跟上去,保護安全!”

農歷初七,上弦月約在一個小時後便要落山了。這時斜斜地照在後海那片水面,天上有半個月亮,水裏也有半個月亮。

兩個人隔著一個身子的距離站在後海邊,方孟敖望著天上那半個月亮,崔中石望著水裏那半個月亮。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方孟敖像是說給崔中石聽又像是獨自說給自己聽。

崔中石慢慢望向了他。

方孟敖還在看月:“第一次到杭州機場你來見我,唱這首歌給我聽,像是剛剛學的。”

崔中石:“不是。見你以前我早就會唱,只是從來就唱得不好。”

方孟敖也望向了他,搖了搖頭:“唱得好不好和是不是剛學的,我還是聽得出來的。”

崔中石:“你幹脆說,到現在我還在騙你。”

“你為什麽要騙我?”方孟敖這一問反倒像在為崔中石辯解,“沒有這個必要嘛。”

崔中石:“真要騙你,就有必要。”

“什麽必要?”方孟敖從來沒有用在崔中石身上的那種目光閃了出來。

崔中石:“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什麽中共地下黨。”

方孟敖猛地一下楞在那裏,望著崔中石的那兩點精光也慢慢擴散了,眼前一片迷茫。

崔中石接著輕聲說道:“因此,你也本來就不是什麽中共地下黨黨員。”

“快三年了,你跟我說的全是假話?”方孟敖眼中的精光又閃現了。

崔中石:“也不全是。”

方孟敖:“哪些是,哪些不是?”

崔中石:“我也不知道。”

方孟敖緊盯著他,沈默了也不知多久,突然說道:“把衣服脫了吧。”

崔中石:“什麽?”

方孟敖:“你曾經說過自己不會游水。脫下衣服,跳到水裏去。”

崔中石望著眼前這個曾經比兄弟還親的同志,心裏那陣淒涼很快便要從眼眶中化作淚星了。可他不能,倒吸了一口長長的涼氣,調勻了自己的呼吸,裝出一絲笑容:“要是我真不會游水,跳下去就上不來了。”

“你不會上不來。”方孟敖望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如此冷漠。

崔中石沈默著望向月光朦朧的水面,毅然轉過了頭望著方孟敖:“不管我以前說過多少假話,現在我跟你說幾句真話。在我家裏你也看到過了,我有一個兒子叫作伯禽,一個女兒叫作平陽。我以伯禽、平陽的名義向你發誓,下面我說的全是真話。”

方孟敖的心怦然一動,望他的目光立刻柔和了許多。

崔中石:“我不是中共地下黨,你也不是中共地下黨,這都無關緊要。可當時你願意加入中國共產黨,本就不是沖著我崔中石來的。你不是因為信服我這個人才願意跟隨共產黨,而是你心裏本來就選擇了共產黨,因為你希望救中國,願意為同胞做一切事情。你不要相信我,但要相信自己。”

方孟敖的目光又迷茫了,在那裏等著崔中石把話說完。

崔中石卻已經在解那件薄綢長衫上的紐扣了。

方孟敖緊望著他,心裏又是一動——脫掉長衫的崔中石,裏面穿的竟只有脖頸上一個白色的假衣領!

“清貧!”

這個念頭立刻襲上方孟敖的心頭。

崔中石將假衣領和近視眼鏡都取下了,往地上的長衫上一放,已經笨拙地跳入了水中!

“撲通”一聲水響,驚得站在一百米開外的那個鄭營長和那一班青年軍衛兵立刻向這邊跑來。

“快!”那鄭營長一邊飛跑著一邊大聲喊道。

不到二十秒這十幾個人已經跑到方孟敖身邊,見他還安然站在岸上,松了半口氣。

“出什麽事了?長官。”鄭營長喘著氣問方孟敖。

“退到原地去。”方孟敖眼睛只關註著水面。

那鄭營長:“長官……”

“退開!”方孟敖喝道。

“退到原地!”那鄭營長只好對那一班衛兵傳令。

一行十多人又一邊望著這處地方,一邊向原地走去。

水面如此平靜。方孟敖不禁望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歐米茄手表——三十秒鐘過去了!

方孟敖扔掉了頭上的軍帽,緊接著脫下了短袖軍裝,兩眼飛快地搜索著水面。

終於,他發現了離岸邊七八米處有水泡隱約冒出。

一個箭躍,方孟敖猛地彈起,像一支標槍,躍入水中離岸已有四五米。

岸上那個鄭營長一直在關註著這邊,這時又大喊了一聲:“快!準備下水!”

十幾個人又向這邊奔來。

水面上突然冒出了一個人頭,接著冒出了肩膀。

鄭營長大急:“會水的脫衣服!立刻下水救人!”

好幾個衛兵便忙亂地脫衣。

有兩個衛兵脫了一半又停住了,緊望著水面。

其他的衛兵也都停住了脫衣,望著水面。

那鄭營長本欲呵斥,待到望向水面時便不再出聲了。

隱約能夠看見,方大隊長一手從腋下托著那個崔副主任,一手劃水,離岸邊已只有三米左右了。

鄭營長在岸邊立刻將手伸了過去。

還有幾個衛兵也跟著將手伸了過去。

“退到原地去!”在水中托著人游來的方大隊長這一聲依然氣不喘聲音洪亮。

“好,好。”那鄭營長連“是”字也不會說了,縮回了手答著,又只好示意衛兵們向原地慢慢退去。

方孟敖已經到了岸邊,雙手一舉,先將不知死了沒有的崔中石舉上了岸,讓他躺好,自己這才攀著岸邊的石頭一撐,躍上了岸。

緊接著方孟敖跨在了平躺的崔中石身上,雙手在他腹部有節奏地擠壓。

一口清水從崔中石嘴中吐了出來,接著又一口清水從他嘴中吐了出來。

方孟敖一步跨到了崔中石的頭邊,一手從他的背部將他上半身扶起,緊緊地望著他的臉。

方孟敖的眼睛慢慢亮了。

崔中石的眼在慢慢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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