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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執行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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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木蘭挺身走了出來:“我們學生會已經決定了,今天晚上邀請方大隊長的青年航空服務隊參加我們的聯歡。所有的賬都封存起來,明天我們再派人慢慢整理。馬局長還想槍斃人嗎?”

怎麽又冒出個要開聯歡會?還敢這般口氣!馬漢山對著謝木蘭立刻便要發作了。

那王科長急忙湊到他耳邊:“局長,就是她,方大隊長的表妹。”

學生們都已站在謝木蘭身後,一起望著馬漢山。

馬漢山真的楞住了,氣也不是,恨又不能,伸出幹柴似的手指掐著自己的太陽穴按揉了幾下,望向謝木蘭:“我說你們這些同學也見好就收吧。戡亂救國時期,你們為什麽一定要亂了還要添亂呢?”說到這裏轉向他那些部下,“今天必須整理賬冊。他們不配合就怪不得我們,裝好賬冊,帶回調配委員會去!”

謝木蘭又要說話了,身旁的一個男學生,顯然是學生會的負責人攔住了她,對著馬漢山:“沒有我們學生會代表的同意,你們不能把賬冊帶走!”

“軍隊!警察!”馬漢山望向了站在營門內外的軍人和那些警察大聲喊道,“我現在代表政府命令你們,將這些學生帶出營去!”

學生們沒說話,倒是那個守衛隊的中尉軍官站出來說話了:“馬局長,這可不行!”

馬漢山:“什麽意思?”

那中尉軍官:“方大隊長給我們下了命令,今天的賬冊必須和這些學生代表一同處理。我們不能趕他們走。”

“好!好!國民黨和共產黨他媽的真是分不清楚了!”馬漢山氣急得都胡言亂語了,“那就立刻請示你們的方大隊長啊!”

那中尉軍官:“對不起,稽查大隊現在都在休息,不到六點,我們不敢打擾。”

馬漢山差點跳了起來:“都是一個晚上沒睡,我們累了一天,他們倒在睡覺,現在又不讓整理賬冊,還要開什麽聯歡會!橫豎一條命了,我去叫!”

“那您去叫吧。”那中尉軍官這倒沒有攔他。

馬漢山往前走了幾步,望著那兩扇緊閉的營房門又停住了,猛地轉過身來指著王科長和李科長:“你,還有你,你們去叫!”

李王二科長哪裏敢去叫,都把頭望向了一邊的地上。

學生們已經有好些人笑了起來,謝木蘭笑得最開心,卻發現有人在身側扯了她一下。

謝木蘭回頭望去,何孝鈺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側!

飛行員的眼睛好,耳朵也好。

趴在門上窗口處的郭晉陽一陣開心一陣高興,弄得下面幾個趴在門邊側耳偷聽的飛行員心癢難耐。

“都看到什麽了?”一個飛行員低聲急問。

“開聯歡會,今晚要請我們去開聯歡會!”郭晉陽低聲答道。

“這我們也聽見了。女學生有多少?漂不漂亮?”

郭晉陽:“沒有不漂亮的,只有更漂亮的!”

“來,先讓我看,再讓你看。”下面一個飛行員對另一個飛行員,示意他也蹲下。

郭晉陽已經輕輕一躍跳了下來:“不要看了,想辦法把民調會那些渾蛋弄走,要不今晚的聯歡會就被他們攪了。”

“門鎖著,鑰匙在隊長那裏,我們怎麽出去?”

“看我的。”郭晉陽說著,輕步向方孟敖房間走去。

方孟敖依然安靜地睡著。

郭晉陽手腳極輕,在他杯子裏舀了兩勺速溶咖啡,拿起熱水瓶沖上開水,用勺無聲地漾動。

咖啡攪好了,他端著走到方孟敖床邊,繼續攪著,嘴裏卻輕聲哼唱起來:“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

方孟敖的眼睜開了。

郭晉陽一臉賊笑:“隊長醒了?”邊說邊將咖啡遞了過去。

方孟敖沒有接咖啡,卻坐了起來,接著站在床邊,先望了一眼手表,說道:“你知道最讓人難受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郭晉陽嚴肅答道,“請隊長指示。”

方孟敖:“三歲沒娘,五更離床。郭晉陽,你現在讓我難受了,知道我會怎麽整你嗎?”

郭晉陽:“報告隊長,現在不是五更,是下午五點半。你不會整我。”說著又雙手將咖啡遞了過去。

方孟敖望了他一眼,一手接過了咖啡,另一只手向他一遞。

大門鑰匙!

“是!”郭晉陽目光大亮,雙腿一碰,唰地一個軍禮,接過鑰匙大步向門外走去。

剛走出方孟敖的房間,便聽他在外面大聲叫道:“起床!穿好衣服,執行任務!”

“辭職!老子現在就去北平市政府辭職!”馬漢山站在大坪上,向郭晉陽那些飛行員大聲嚷道,“賬可都在你們軍營,今後查不清,不要找我!”

嚷完,馬漢山轉身便向軍營大門自己那輛小車走去,兀自嚷道:“司機呢?死到哪兒去了?!”

其實司機已經在他平時上車的一方打開車門候在那裏,人多擋住了視線,馬漢山自己走錯了一邊,接著又是一聲大吼:“司機死了!”

“局長,您走錯了,是這邊。”司機今天也來了氣。

“你明天就辭職吧!”馬漢山兀自胡亂撒氣,自己拉開這邊車門,鉆了進去。

那司機關了那邊車門,繞到車前也開始嘟囔:“大不了一家餓死,太難伺候了。”

望著馬漢山那輛車噴著尾氣開出營門,李科長、王科長對望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走吧。”

撂下了一長條桌子的糧單收條,民食調配委員會那群人向停在營門外的兩輛大車走去。

學生會的代表鼓起了掌。

不知誰帶的頭,學生們歡快地唱了起來: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沒有尾巴,一只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同學們!”學生會負責的那個男學生喊住了大家,“趕快幫忙把糧單收據都封存起來!”

學生會的代表們這才奔到長條桌邊去收整糧單收據。

學生會負責的男學生和何孝鈺低聲商量了幾句。

何孝鈺又低聲跟謝木蘭低語了幾句。

謝木蘭立刻把女同學們都召集了起來。

一群女學生站好了,齊聲向郭晉陽那些飛行員:“我們燕大學生會,代表東北的同學和北平各大學的同學,真誠邀請你們青年航空服務隊參加我們今晚的聯歡會。感謝你們站在人民的一邊!”

郭晉陽他們笑著互望了一眼。

郭晉陽:“這可得我們方大隊長同意。”

“我們去邀請!”謝木蘭已經跳了起來,“我和何孝鈺同學現在就去向你們隊長發出最真誠的邀請!”

“我看行。”郭晉陽望向那個學生會負責的男學生,“隊長的房間小,就她們兩個去吧。”

學生會負責的男學生:“何孝鈺同學,謝木蘭同學,這可是我們廣大學生的願望。”

又是謝木蘭:“放心吧。他不去,我們兩個一邊一個也把他拉去!”

郭晉陽目示其他飛行員留下,一個人領著謝木蘭和何孝鈺向營房走去。

何其滄家就剩下梁經綸一個人了,他必須使用何其滄這部可以打到南京教育部的電話。

門緊關著,窗也緊關著,梁經綸飛快地搖動電話柄:“這裏是燕京大學何校長家,有急務,請務必接通顧維鈞大使宅邸二號樓國防部曾督察房間!”

電話還真接通了,可發出的卻是隱隱約約的悶響。

原來,為了讓曾可達睡一覺,那部電話被坐在旁邊的副官用厚厚的幾層毛巾包裹了起來。

悶響了兩聲,那副官隔著毛巾立刻拿起了話筒。

對方的聲音也因為話筒被毛巾包著特別微弱:“請問是國防部曾長官房間嗎?”

那副官望了一眼墻上的鐘,把聲音壓到最低:“哪裏來的電話……聽好了,曾將軍正在處理急務,除了南京的電話,所有別的電話七點以後再轉來!”

那副官等對方掛了電話,才將話筒擱回話機,用毛巾重新將整個電話包裹起來。

接著,那副官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連接臥房的門邊側耳聽了聽,直到感覺曾可達沒被吵醒,這才放心地又走回電話機旁坐了下來。

梁經綸兀自拿著話筒貼在耳邊閉著眼一動不動,漫長的十秒鐘抑或是二十秒鐘,他絕望地放下了話筒倏地站了起來,快步向門口走去。

軍營營房內方孟敖房間。

何孝鈺和謝木蘭顯然把該說的話、該講的道理都說完了,這時都在靜靜地望著方孟敖,等他一句同意。

方孟敖從一個既印著中文又印著英文的鐵盒裏拿出了兩塊巧克力,一塊遞給站著的謝木蘭,一塊遞給端坐在椅子上的何孝鈺:“吃糖。”

“你到底去不去嘛?不答應我可不吃你的糖。”謝木蘭將接過的糖又向方孟敖一遞。

方孟敖拿回了她遞過來的糖:“你不吃就都給她吃。”說著把這塊糖也拋給了何孝鈺。

謝木蘭一下躍起,從身後躍到了方孟敖的背上,抱住他的脖子:“你一定要去,你必須去!”

方孟敖讓她在背後騎著:“我的衣服可是很臟了。”

謝木蘭:“我不管,你反正得去。”

方孟敖:“那你就趴在我背上吧。”竟然負著謝木蘭輕松地走到臉盆架前,徑自洗起臉來。

何孝鈺的目光迷離了。

——她眼前浮出了在謝木蘭房間那個紳士般的方孟敖,浮出了那個對自己有些拘謹的方孟敖。

目光再望向眼前的方孟敖時,儼然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謝木蘭在他眼裏只是個小孩,自己在他眼裏也只是個小孩。

緊接著更讓何孝鈺吃驚的景象出現了。

方孟敖背負著謝木蘭洗了臉,放下毛巾,竟然當著自己從前面皮帶裏扯出了掖著的襯衣,一粒一粒解開了扣子,露出了壯實的胸肌和腹肌:“下來,先給我把衣服洗了。”

“你答應了?”謝木蘭一聲歡叫,跳了下來。

方孟敖已經脫了襯衣,露出了健壯的上身:“你洗得幹凈嗎?”

“他答應了!”謝木蘭搶過大哥手裏的襯衣,笑望著何孝鈺又叫了一聲,便將襯衣放進那盆水裏。

很快,謝木蘭感覺到了什麽,又望向何孝鈺。

何孝鈺的目光轉望向了房門外,沒有喜悅,露出的是極不自然。

謝木蘭又轉身去望大哥。

方孟敖竟彎下腰在另一個裝著水的鐵桶裏用另一塊毛巾在擦洗上身。

謝木蘭慢慢把手從臉盆裏縮了回來,望著何孝鈺,輕聲叫道:“孝鈺。”

何孝鈺的眼前這時浮現的已經是梁經綸長衫飄拂的溫文爾雅,和他憂郁深沈的眼神。

“孝鈺。”謝木蘭又叫了一聲。

何孝鈺這才轉過身來,臉轉過來時,飛快地掠過光著上身的方孟敖,直接望向謝木蘭。

謝木蘭:“他這衣服領子也太臟了,我可洗不幹凈……來幫幫我吧。”

“不行。”方孟敖仍然彎腰背對她們在擦洗著,“你是我妹,人家可是客人。”

“那你還當著人家不講禮貌!”謝木蘭脫口而出。

“什麽不講禮貌?”方孟敖站直了,轉過身來,望了一眼謝木蘭,又望向何孝鈺。

何孝鈺不再回避,迎向他的目光。

謝木蘭反而怔在那裏。

方孟敖將擦洗上身的毛巾扔進桶裏,從墻上掛鉤上取下了另一件幹凈的襯衣,一邊穿著一邊走向何孝鈺:“怎麽不吃糖?”

“方大隊長,我們是燕大學生會的代表。”何孝鈺慢慢站了起來,“不是來吃糖的小孩。”說著將手裏的兩塊巧克力輕輕放在了桌上。

方孟敖立刻拿起了一塊塞進嘴裏:“那我是小孩吧。”

何孝鈺又被他弄得一怔。

方孟敖嚼著糖已經走向了謝木蘭:“讓開吧。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變’後我自己的衣服就都是自己洗。”

“你不會是又變卦不去了吧?”謝木蘭緊緊地攥著臉盆裏的襯衣,睜大眼望著大哥。

何孝鈺的心震了一下!

——童年時那個曾經呵護過自己的小哥哥,眼前這個既是國民黨王牌飛行員又是黨內特殊黨員的大哥哥,一個充滿了傳奇魅力的性格男人——覆雜地重疊在了一起。

她似乎明白了,其實還是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麽會出現的在意。唯一明白的是自己的任務。她立刻站起來,走了過去:“木蘭,讓我來洗。”

“好啊!”謝木蘭立刻讓開了。

何孝鈺站到了臉盆邊,撈起了襯衣,又拿起了衣架上的肥皂。

“放下吧。”方孟敖居然毫不解人意,“我說了,我自己的衣服從來不叫別人洗,包括跟我的勤務兵。”

“我代表東北的同學和北平的同學幫你洗行不行?”何孝鈺一手拿著濕衣,一手拿著肥皂僵在那裏。

“扯淡。”方孟敖竟吐出了兵話,“我的衣服跟東北同學、北平同學有什麽關系?”

“哥!”謝木蘭氣急了,大叫了一聲。

何孝鈺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左手拿著他的濕衣,右手已經快拿不住那塊滑溜的肥皂了。

方孟敖佯裝不解地望向又氣又急的謝木蘭:“我說你們今天是怎麽了?”

謝木蘭跺了一下腳:“你太過分了!”

方孟敖一臉的疑惑,把目光轉望向臉盆旁的何孝鈺:“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就是從來不喜歡人家強迫我同意自己不願意的事情。”

何孝鈺這時可不能露出任何自己因委屈而想哭的聲調,盡力平靜地說:“你是說我們強迫你去開聯歡會,還是說我們強迫要給你洗衣服?”

方孟敖沈默了一下:“現在說的是洗衣服。”

“那我代表方媽媽給你洗行不行?!”何孝鈺這句話不啻石破天驚!

方孟敖怔住了。

何孝鈺轉過了頭緊望著方孟敖:“‘八一三’方媽媽和我媽是同一天遇難的,我媽要是在,她給你洗衣服你也這樣說嗎?”

“對不起。”方孟敖輕輕地說出了這三個字,緊接著又用英語覆述了一遍,“Sorry!”

何孝鈺再不理他,肥皂開始在襯衣領上擦了起來,兩點淚星再也藏不住,從兩眼閃爍出來。

——今天是怎麽了?從來不為任何男人而流的眼淚,一天之間為什麽會為兩個男人湧出?

“他們都是我的同志……”何孝鈺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在心裏不斷地重覆著這句話。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能再為這個男人掉下眼淚。可搓著衣領,淚珠怎麽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濺在水裏。

滿頭大汗的一輛自行車從燕大向軍營方向踏來。

騎車的是那晚曾經護衛過曾可達的特務學生之一,車後載的是梁經綸。

車輪到了通向軍營的岔路口猛地剎住了,梁經綸從後座跳了下來。

“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顧大使宅邸,直接報告曾將軍,今晚的聯歡會開不成了。”梁經綸這時才向那個特務學生交底。

“聯歡會開不成了?”那個特務學生一臉愕然,“這怎麽可能?我怎麽向曾將軍解釋……”

“我會解釋。”梁經綸撂下這句話,快步向右邊通向軍營的大路走去。

那輛自行車猛地一踏,後座沒了人,飛快地向前奔去。

“集合!集合!”郭晉陽從營房出來一邊大聲喊著,一邊吹著口哨。

飛行員們立刻從學生群中奔了出來排成了兩排。

郭晉陽也站進了隊列。

這是方大隊長要出來了。

學生們都興奮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一齊望著營房的大門。

方孟敖就穿著一件襯衣,從營房門走了出來。

緊跟著的是謝木蘭,心裏異常雀躍,卻又不能露出得意的神態,低著頭兩步趕上方孟敖的一步,走得反而慌亂了。

“方隊長好!”學生們顯然有人指揮,這一聲叫得十分整齊響亮。

方孟敖本是要走向飛行員隊列的,被學生們這一聲問好,不得不停了一下腳步,轉而走向學生。

“方隊長好!”

“方隊長!”

“方隊長!”

望著走近的方孟敖,學生們這一次自發的問好反而叫得不整齊了。尤其是女同學們,甚至發出了顫聲。

剛才還雄風勃勃,現在方孟敖反而露出了一絲羞澀,站在那裏回頭來找謝木蘭。

謝木蘭這時笑了:“同學們都問你好呢,快回答呀!”

方孟敖低聲問道:“我怎麽回答?”

謝木蘭:“你就說同學們好嘛。”

“又不是檢閱,扯淡。”方孟敖回了謝木蘭這句,才轉望向好幾十張興奮激動的面孔,“同學們都餓了嗎?”

好些人反而怔住了。抗日的王牌飛行員,不炸開封的人民英雄,回答的竟是這樣一句家常話?

“餓了!”學生群中冒出了一個男生實在的聲音。

“早就餓了!”緊跟著好些男生都說出了實在的聲音。

“陳長武,邵元剛!”方孟敖轉頭向飛行員隊列喊道。

“在!”陳長武和邵元剛大聲答著出列。

方孟敖:“開飯的時間也到了,你們去炊事房,把所有的饅頭稀飯都搬到這裏來!”

“是!”陳長武、邵元剛大聲應著,向營房隔壁的炊事房小跑著去了。

好幾十個學生反而都沈默在那裏。

學生會那個負責的男同學出來了:“請問方隊長,你們去參加我們的聯歡會嗎?”

無數雙眼都望向方孟敖。

其實謝木蘭已經在方孟敖背後向好些女同學笑著點頭了。

所有的眼還是在望著方孟敖,等他親口回答。

方孟敖:“幹什麽都沒有吃飯大。不一定能吃飽,我請大家先吃飯。”

說話間但見一摞小山般的大籠屜從營房那邊過來了!

陳長武一個人捧著八層籠屜走在前面,籠屜冒過頭頂,只見兩腳,不見人身。

邵元剛則挑著一擔粥跟在後面,一手扶著扁擔,一手還提著一個裝滿了碗筷的籮筐。

兩人一前一後向學生們這邊走來。

籠屜很快在長條桌上一層一層擺開了,露出了一個一個白面饅頭!

饅頭上的熱氣仿佛變成了無數個鉤子,鉤住了學生們的眼睛。

方孟敖心一酸,扭頭問陳長武:“有多少個饅頭?”

陳長武:“報告隊長,一共八十個。”

方孟敖只轉頭向學生群掃望了一眼,便精確地說出了學生的人數:“六十七個同學,加上裏面的一個,每人一個都不夠……”說到這裏他沈默了一下,“我這個客請得寒磣啊。”

郭晉陽緊接著插話了:“報告隊長,我們二十個人每人半個,隊長一個,同學們每人一個,還能剩下一個!”

一片沈默。

學生會那個負責的同學站出來了:“方大隊長……”

“知道他是誰嗎?”方孟敖知道學生要說什麽,立刻打斷了他,望了一眼郭晉陽,大聲把話岔開,“他是有名的老西!祖上開過好幾代的票號,賬算得很精,也算得很好。我們今天就都聽他的吧。同學們要是看得起,就每人幫我們吃一個饅頭!就這樣了。男同學自己拿。郭晉陽,女同學由你們挨個兒送。一定要送到她們手裏。還有粥,勻著分!”

“是!”二十個飛行員這一聲答得分外響亮。

方孟敖突然掉轉頭向營房那邊一個人走了過去,眼裏噙著淚花。

謝木蘭一手拿著兩個饅頭,一手端著一個帶把的白搪瓷杯,滿滿的一杯粥,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方孟敖房間,先將那杯粥小心地放在了桌上:“用餐了!”接著向窗口的何孝鈺走去。

“用什麽餐?”何孝鈺正在窗口將已經洗好的襯衣用衣架掛好,回頭看見謝木蘭遞過來一個饅頭。

謝木蘭:“我大哥把他們的晚餐都分給同學們了。每人分了一個,他們只能每人吃半個了。好些同學都感動得掉淚了。”

何孝鈺望著那個饅頭,聽著謝木蘭的話,目光怔在那裏。

謝木蘭:“請用餐吧,公主。”

“你叫我什麽?”何孝鈺臉一沈,依然用手理著濕襯衣上的皺褶,“有給大兵洗衣服的公主嗎?”

謝木蘭回道:“當然沒有。可是給王子洗衣服呢,公主?”

“你說什麽?”何孝鈺手裏撣著濕衣,目光望向了窗口。

謝木蘭將饅頭從她身後遞到她的面前:“真的不高興了?”

何孝鈺幹脆不接言了。

“啊,洗得好幹凈呀!”謝木蘭琢磨不透何孝鈺這時的心態,只好轉移話題。可話題仍然沒有轉移。

何孝鈺仍然望著窗外,沈默了少頃,才慢慢轉過身來,沒有去接謝木蘭伸在面前的饅頭,而是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答應我一句話,就算我求你了。好嗎?”

謝木蘭只好點了下頭。

何孝鈺:“記住了,你的大哥,也是我的大哥。永遠是我們的大哥。”

失望立刻浮了上來,謝木蘭還是忍住了:“他本來就是我們的大哥。”

何孝鈺帶著一絲歉意從她手裏拿過了那個饅頭:“要不我們再立一個約定,新中國不成立,我們都不嫁人。好不好?”

謝木蘭緊緊地盯著何孝鈺:“也不許愛上別人?”

何孝鈺望著謝木蘭那雙剪不斷理還亂的眼睛,不知該怎樣回答她。

謝木蘭:“做不到吧?”

何孝鈺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了。

謝木蘭偏緊緊地盯著她的兩眼。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了,兩人這才得以都把目光望向門口。

郭晉陽領著學生會的那個男同學出現在門口。

那個男同學:“梁先生來了!你們快出去吧。”

兩個人同時一怔,互望的眼神先是都閃出了驚疑,接著都同時回避開了相互間的對望。

“梁先生怎麽會到這裏來?”謝木蘭緊望著那個男同學。

何孝鈺也緊望著那個男同學。

那個男同學:“聯歡會可能會取消,都快出去吧。”

何孝鈺和謝木蘭走出營房的門又都怔住了。

梁經綸顯然是剛跟學生會的同學們談完,正轉身慢慢向站在另一邊的方孟敖走過去。

兩人之間約有五十米的距離。

學生會的同學全站在接近營門的一邊,飛行大隊的隊員們都站在營房的這一邊。兩個方陣之間,便是一塊空坪。

梁經綸徐徐向方孟敖走過來的身影。

方孟敖獨自挺立在那裏的身影。

何孝鈺的眼睛。

謝木蘭的眼睛。

——出於一般的禮貌,她們的幻覺中方孟敖也應該迎上前去……

“立正!”方孟敖洪亮的一聲口令,把她們從幻覺中喚回到現實中。

剛才還散站著的飛行員們立刻整好了隊。

方孟敖這時才大步向梁經綸迎去,並且伸出了手。

梁經綸也伸出了手。

兩個男人的步伐,兩只伸出的手在逐漸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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